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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锦衣卫齐鸣街虚张声势 二少爷沈佰桢心藏旧事 ...

  •   第十八章 锦衣卫齐鸣街虚张声势二少爷沈佰桢心藏旧事
      我见眼前也别无他法,便与秦叶提道:“上回倪嬷嬷说沈佰川将这三春舍划给了沈佰桢,索性直接去查沈佰桢,如此三春舍定会正视此事。”
      秦叶皱了眉头,想了片刻才道:“也好。”

      我便与他带着六旗去了齐鸣街。
      不过临行之时有一匆匆忙忙小厮与秦叶耳语一番,秦叶脸色微变,后道:“有些急事,你们且听杨时大人调遣罢。”说罢便匆匆离去,只由我带领众人。

      两把金错刀守在赌坊门口,原本嘈嘈杂杂的赌坊瞬时鸦雀无声,一个杂役模样的小厮连滚带爬就去了楼上,哆哆嗦嗦禀报了什么,却听见公鸭般的嗓音从楼上传来:“锦衣卫?丫的锦衣卫敢来查老子的场!”

      随即又听见有人在劝:“当家的这话可说不得啊,这话可说不得。”
      便又听见一声“甚么说得说不得,老子的场老子说得就说得!”声音仍是嘶哑,我估摸着此人便是沈家二公子沈伯桢。坊间皆说沈二公子生性暴戾,居京城恶少之首,如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可见所言不虚。

      不消片刻,杂役下来请我们上楼,房内不见装饰,桌椅摆具也一一不见,偌大正厅只摆了张八角赌桌,各堆赌具,显然方才一局还没结束,不过只有庄家位坐着一人,正不耐烦数着筹码。

      这沈伯桢看上去与小五差不多年纪,尚未弱冠,头上还梳着细细碎碎的辫子,系着拇指大的夜明珠,穿的也是流光溢彩,不过他体型虚胖,腰身竟比得上身旁两个小厮。在楼下便听到这小胖声音喑哑,我原本以为是因他烂赌哑得,现在见了面才晓得,原是他正是变嗓的年纪。

      小胖挪了挪身,我估摸着他是想站起来,不过在地上扑棱半天也够不着地,旁边的小厮又都被这几个飞鱼服的锦衣卫唬住了,也没人上前扶他,索性小胖便没有起身,只道:“就是你们要查老子的场?”
      这小子正在变嗓,又加上每日用嗓过度,所以他每每说话,我总觉的是两只公鸭子在耳边聒噪。

      我只当他是个顽童,便开口略略哄他,只言:“沈当家您也莫生气,咱们哥几个也不过例行公事罢了,像东巷街的、南昆街的我们昨儿就查了,咱们也知道齐鸣街向来内里干净,不摆阵儿不出老千,所以昨儿就没来查,”
      众人脸色确然好转,我又道:“但昨儿回去这上面不应啊,所以今儿就不得不来打扰沈当家的,咱也好交差。”

      我觉得这小胖未及弱冠,对付起来应该容易得很,不曾想小胖却不接我的话茬,仍旧低头数着手上筹码,只有他左侧小厮抬头与我望了望。

      道上都知道齐鸣街是不出老千的,所以以前我和瘸子也来得少。我见小胖尚为稚嫩又勉强算得上性情中人,故而打算激将法激他一回。等今日齐鸣街查过之后,我自有办法再“偶遇”一趟,到时只需言:“沈当家的齐鸣街虽是赌坊,每笔账却是干干净净,倒不似三春舍......”小胖不许齐鸣街出老千,自然是有些性子的,他虽不管三春舍,但毕竟三春舍在他名下,到时自会回去严查。

      六旗查过一巡,自然一无所获。
      我与六旗便抱拳离开,方下了楼,我正与小五商量事宜,就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以及一声叫唤:“英叔?”

      我听到“英叔”二字心底一颤,忙扶了身旁赌桌稳了稳身形,与小五道:“你与他们先行回去,我还有事处理。”

      进锦衣卫之前,我和瘸子一块在京城混灰道,黑白都沾点边儿。我们二人嗅觉灵敏,且从未失手,道上诸人私下将我们称作“金猪银鼠”。虽说以猪鼠做比确然粗鄙,但好歹是在道上混响了名头,况且众人叫的却是“英叔”,所以那时我觉着十分受用,每回办宴都是用的这个名号。

      匆匆下楼的是方才小胖左侧与我对视许久的小厮,那小厮见我果真回头望他,更是兴奋,却又明显不敢张与人前,急急走到我面前,喜道:“英叔果真是你,方才我差点没认出你。”
      我见他仍是喜态,估摸不是仇家寻仇,可我实在记不清此人名姓,便探寻道:“你是?”

      那小厮似乎才想起我身份,又喜道:“英叔你如今都当官了。”我听了这话又警觉起来,齐鸣街多是聚众之徒,难免有人听过银鼠的称号,便沉声道:“借一步说话。”

      待到无人处,那小厮却扑通跪在我面前,给我拜了三拜,我一惊,急急退了一步,道:“你这是做甚么?”
      小厮道:“英叔,谢你当年救命之恩。”

      我没有说话。
      我记得自己坑蒙拐骗的勾当没少做,救人却从来没救过。

      小厮又朝我拜了一拜,抹了眼泪道:“道上都说金猪银鼠在两年前被大火烧了,看来老天有眼,英叔你不仅没死,还当了大官。”

      说到那场大火,我才想起来似乎当时真的顺手救过一个人,我扶起这人道:“过去的事且过去罢,你而今好过且行。”小厮急急点头:“是,是是,好好过好好过。”

      我又道:“以前的事你今后也莫再提起,我如今为官,不可再说当年之事。”
      小厮又急急点头:“英......大人说的是,不提了不提了。”

      我打算与秦叶商量对策,便回锦衣卫歇了半个时辰,却听小五说秦叶今日去吊唁好友,许是不会来了。我才命众人散了,我随小四一道瞧了瞧小之行,小四妻子照料得很好,我又在小四家用了晚饭,道了谢才回城南草屋歇息。

      翌日,我方要出门,却见沈伯桢早就站在我的门外。
      小胖今日只穿了件黛青长袖,竟比昨日看上去颀长几分,因他身量尚可,又站的笔直,如今倒不显得虚胖了,不过他的嗓子却是一如既往劈哑。

      “你就是银鼠?”他开口道。

      我心里虽是震惊,但我一向觉得小胖稚嫩,现在见他这样郑重其事倒是觉得好笑,便道:“沈当家今日怎么没箍夜明珠?”
      小胖仍旧只问:“你就是银鼠?”

      再过几日就是立春,最近日头一直很好,我想在院前种几眼青头,所以门口的地刚刚翻过,清早偶尔下露,湿漉漉粘在鞋底让人难受。小胖的鞋已经湿透了,湿泥攀在他腿上,他就这样站在泥里,只开口问:
      “你就是银鼠?”

      金猪银鼠这个名号刚起来时,瘸子劝过我就此收手,当时我没听。后来这个名号被人盗了去用,不知道得罪了谁,道上就悬赏要我二人项上人头。

      我道:“银鼠在两年前就死了,衙门有备案,沈当家的可以去查。”
      小胖盯着我,片刻启唇:“你若承认是银鼠,我就给你三春舍的账簿。”

      小胖不简单,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确然,他是沈家二公子,青楼女子所出,一出生便是众人笑柄,平日又不得沈老爷子待见,能在沈家安然无恙活到今日,不可能是简单的主儿。

      “我知道你为何带人查齐鸣街,即便今日我不来找你,你还是会去找我。”小胖道。
      “既然沈当家知道我会去找你,又何必来寻我?”我回。
      “因为我的事更重要。”小胖沉声,半晌才道。

      我确实许久不曾有过此种感觉,在道上生存,左右不过一个混字,小胖的话让我想起以前的日子,思量片刻,我终道:“沈当家所谋何事?”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生要见人,”小胖哑着嗓像是卡了血,费了好大力气才缓缓道:“死要见尸。”

      我却是不解:“你为何找我?实则你只消花些银两,官府自会帮你......”
      “那样动静太大,”小胖只言:“我不想第三个人知道。”

      “既不走白道,你也可以走黑......”我说到此处心里一惊,难以置信道:“你在齐鸣街开赌坊,实则是为了在道上找人?”
      便听小胖冷笑一声:“只可惜没了金猪银鼠,道上诸事难办许多。”

      我只觉这孩子城府极深,倒吸了口气。
      其实我完全没必要与小胖做这桩交易,秦叶说了此番不过是敲山震虎,搞这么多事情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可是我莫名好奇沈佰侦这人,索性便道:“既是寻人,便先容我去户部查一下官籍。”
      “我和你一起,”小胖突然回身拽住我,又听他说:“你这人太狡猾,自个方能诈死,我怕你随便应付我。”

      正值六旗休沐,我便找了小六的飞鱼服给小胖穿了,好在飞鱼服肥硕,他穿了也不显突兀。我发现这孩子也不算壮实,只是平日穿衣穿了常人的几倍,才显得虚胖。

      我拿了北镇抚司的牌令,带着小胖便去了户部。
      因北镇抚司向来只理皇上亲下诏令,故而也无人阻拦我们二人,加之我又言此事涉及朝密,户部也便没加干涉,任由我们入了档密室。

      我确认无人跟来,才回头与小胖道:“你究竟要找何人?”
      半晌,才听他言:“柳飘飘。”

      我身形一怔,倒不是因为这风尘仆仆的柳飘飘三字。沈老爷子与柳飘飘的风流债已是十多年前的事,虽说当时满城风雨,但许多年过去,尤是沈老爷子逝后,此事便少有人提,故而对我而言,柳飘飘这个名姓实在虚无。只不过,在我看来,小胖打小所受屈辱皆来自这个青楼母亲,若换作我,恐避之不及,这个小胖竟还要苦苦寻她?

      我没有开口,只是照小胖所言,查了柳飘飘官藉。
      我看了一遍,大致晓得这柳飘飘本姓韩,闺名可思,京城人士,早年因家中变故入了伶藉。最后写道:己亥年甲寅月,出京。

      “出京了?”
      我偏头去看小胖,他却许久没有说话。柳飘飘若是尚未出京,不论是否还在人世,依他的本事势必找得到,可她一旦出了京,便当真成了大海捞针。

      人已出京,即便要寻,也并非几日功夫就能寻得,我实在无处着力,我刚想问一句那三春舍的账簿可还能借它一阅,又见小胖神色惘惘,也便不好开口说些甚么,只陪着小胖一道出了户部,脱了身上飞鱼服,换了寻常服饰后便与他道别分离。

      我在锦衣卫歇了小半个时辰,眼前总想起小胖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有些放心不下,就提着佩刀去了趟齐鸣街,那小厮说沈当家的尚未回来。我便又折回,往小胖当时所朝方向寻了一遍,兜兜转转约莫转了七八个路口。

      我是在一家破旧的茶馆旁寻到小胖的,我赶到的时候那人被三五大汉撂倒在地,蜷缩在地,任由众人拳打脚踢,也不反抗。原本京城鼎鼎有名的恶少沈伯桢,面对锦衣卫面不改色的齐鸣街大当家,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蜷缩在地上像死人一般。

      我听旁人说是小胖走路失神,撞倒茶摊,摊主原想和解,不想小胖不与人言,神色恍惚,激怒众人,才被人推搡。

      我站在原地,远远望着。
      我方才想了一路为何自己对小胖如此上心,我向来不会多管闲事。说是同情未免太过牵强,如今见沈伯桢如此模样,我才恍然明白。

      我自小无父无母,老太太养了几日,就一人出来寻差谋生。于我而言,所谓忠孝廉耻,廉耻早被磨尽,忠字又太虚妄,唯对孝字有所感受,可毕竟不曾养于母教于父,我对此仅是浅尝辄止。
      我不是同情沈伯桢,我是在同情自己。

      我拔了佩刀走向人群,道:“何人在此斗殴?”
      一时人群散尽。

      我上前架起小胖,给摊主扔了几枚铜板,便扶着小胖一瘸一拐走了,小胖皮肉厚实,倒是没有伤及胫骨,只是破皮厉害,尤其脸刮伤得难看。走了几步,小胖突然使力抓住了我的胳膊,只听他说:“别回沈家。”

      我只当他是怕别人见他这幅模样笑话,便由他所言,任他跌跌撞撞走着,自己也松了手只在后面坨坨跟着。约莫百余步,小胖倏忽停了脚步,双手抱胸蹲下了身,我一惊,以为他方才伤到脾脏,便急急上前扶他,上前却却见他涕泪横流,早已泣不成声。

      她凭什么不要我。
      一个妓女,她凭什么不要我。
      我都没有不要她,她凭什么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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