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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元宵灯节其乐融融 孔姓师爷波涛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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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元宵灯节其乐融融孔姓师爷波涛暗涌
提前来说。
提钱来说。
我是真的想不到,一个三春舍师爷也敢堂而皇之朝锦衣卫讨要油水。秦叶听不懂黑话,自然是落了一身自在,可我却是满心纠结。
我与秦叶此番无功而返,将从三春舍出来,却见夜幕已至,坊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不甚喜庆,这才想起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我这被冷风一吹,头脑方才清醒,愈发头疼起来。
我原本约了千秋赏灯,只是那诸葛老头不允千秋休假,只在一旁捻了胡子道:“你小子若是早还了我的酒钱,今晚可不是才子佳人羡煞旁人。”
才子?
我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才子,
佳人?
秦叶这模样,也算半个佳人罢。
唉,良辰美景。
唉,花前月下。
恍惚间,我听秦叶问:“…行否?”
我没听清秦叶说了甚么,只点头道:“行行,一切依秦大人所言。”说罢就听秦叶微不可闻笑了笑:“还请杨大人赐教。”
我才反应过来秦叶是框我与他吟诗作比。
灯会最有趣不过比诗作对,若是博了头彩名声大震不说,赏金自然也是不俗。只是我肚里的墨水,糊弄乡野白丁尚可,哪能和秦叶相比。我虽读过几本大学,却也自知轻重,我四处巡视一番,见有个卖灯的摊儿,便道:“秦大人提议甚好,只是此时吟诗作对不免有些俗气,如此佳节还是猜填灯谜应景。”
秦叶闻言笑道:“杨大人此言有理。”
我原本只想在寻常灯铺上与秦叶消遣一番即可,不想秦叶径直来了天一楼。天一楼是文人常聚之地,今日更有许多文人骚客聚齐于此。虽同是灯谜,此处的灯谜却融合史记四书、中庸大学乃至治世之论,外面那些猜个“竹子、板凳”的灯谜万不能比。
我混在众学子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忽然听到一阵“躬行兄躬行兄”,抬头一看乌鸦鸦好多书生过来,吓了一跳,再一想,似乎“躬行”是秦叶表字,我定下心来。
那为首的书生向秦叶作了一揖,我也随着秦叶还了一礼,便听那书生道:“躬行兄,上次屿山书会你未曾参加,斋长甚是挂念。”
这书生清俊白面,虽衣着朴质,但举止章法不似清贫出身。他与秦叶寒暄后方才转身,与我拱手作揖道:“在下段邢州,字伯扬,先生是?”
我学他模样俯身行了礼,道:“在下杨时,字…”我顿了顿,才道:“字问渠。”
那书生方要开口,便听秦叶道:“伯扬,我近日诸事烦忙,未参加书会,等过了今日,定会去府上拜见,到时详谈不迟。”
一路走过,约莫七八位书生与我身侧这位“躬行兄”寒暄,我在一旁时而陪笑时而附和,不甚心累,半盏茶后终于到了天一楼。兴许时辰未到,天一楼前等了浩浩荡荡上百书生,三两成群,言语热切。
我在京城已有三年,却未与翰林院书生打过照面,今日得见,一时感慨颇多。倘若我出生京城,哪怕只是良家子,依我的本事,也该是此中一员罢。
我微叹了口气,便与秦叶一道排在众人之后。
秦叶见我如此,几分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寻常消遣而已,无须如此紧张,倒作不出好词好句。”
我只笑:“倒是瞒不过秦大人。”
我们之间始终隔着许多人与事,有些事始终说不得。
其实自打进了锦衣卫,我便甚少排队。倒不是我擅用职权,而是披了官皮后,许多便利自然就送上门来。撇开其他不言,仅是我穿着官服在市坊驻足,便有许多商贩不敢要价。坦白说我也并非心性坚定之人,此些好处塞到手上,实在很难开口拒绝。
这些日子我收到乡中里正来信,不论所求为何,信齐头总是一水儿“杨大老爷亲启”。这些年在京城我也少有好眠之夜,有时想起家乡劳役之人,觉着自己此生足矣;有时想起京城世子,又觉得讽刺,我二十余年追求的,却是此些人的生来享有之物。
所以我确然有些敬佩秦叶,我与秦叶查银票案时,曾一道在酒馆用饭。我们各要了三两素饺,店小二哆哆嗦嗦便入了后厨,不消片刻便烫了壶酒,上了半斤熟肉。我那时已有几分飘然,这些恭维对我十分受用,便举箸吃酒,却被秦叶拦了,秦叶与小二道:
“那桌客人先到,为何却是我们先上了菜。而且我们二人点的素面,这桌酒菜又是何意?”
那时我与秦叶相识不过几日,尚未摸清秦叶的脾性,以为他是嫌这酒菜不盛,在心里腹议他竟是个刻薄的。又听秦叶对那掌柜言:
“我明白你忌惮我这身官服,锦衣卫在民间横威作幅惯了,你们草木皆兵我也理解,只是我向来不收此些恩惠,也不愿叨扰掌柜生意,这酒菜既已上了,也便记在帐上罢。”
也是那时起,我便时常以秦叶为镜,多有收敛,时常自省,少作官威。只是我只学了皮毛,始终学不会秦叶那套,遇事仍是以己为先。
我与秦叶又说了些填词猜谜的场面话,片刻后只听一声锣响,人群一阵骚动。我探过乌鸦鸦人头朝天一楼望了一眼,见里面出来几位书童模样的少年,朝众人深深拜了一礼,便拱手请我们入场。
不消片刻我便与秦叶到了正门,只见那书童正俯身向我二人行礼,且道:“二位先生的请柬?”我倒是没听秦叶提过方笺,且疑朝他望了一眼,只见秦叶略笑了笑道:“倒是有些忘了。”便从身上四下找了起来,秦叶故意将锦衣卫腰牌露与书童望见,口中却只道:“今日出门时明明带着了。”
那书童眼力也好,也即刻会意,将我二人朝阁内引进,道:“今儿坊间热闹,想必二位大人被哪位不长眼的冲撞了。掉了也不打紧,我这就给您安排座位。”
半盏茶时间不到,我们便与众学子一道上了座。只是我神色不大好,因为我将将才腹议道最敬佩秦叶的霁月清风,秦叶转眼便打了我的脸,我恍然发觉,秦叶似乎变了。
众人坐定,又听一声啰响,两列书童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盘上列了赤墨丹青四色锦囊,呈至学子面前供其挑选,锦囊端口上绣着蝇头小楷,分别写:器物、论衡、广韵、明史。我正想拾起广韵锦囊,却听书童将墨色锦囊挪了挪,小声道:“这个方是您的。”
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规矩,以为这些是订好的,也便随了书童的意思,取了器物锦囊,拆开后只见方笺上写:“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周围众人皆已下笔,我一筹莫展伏案而坐四下踌躇,我见秦叶端坐一侧,倏忽心里一静,脑中只有一句以人为镜,可以正衣冠。突发福至心头,在谜底写了“镜子”二字。
半柱香后,众人猜谜完毕,又要做谜与他人猜。我随即便提笔写:“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搁笔之后,便有书童收了我的题装进锦囊,我盯着书童,想看一看究竟哪个学子抽到我的谜题,谜题简单,那人倒是幸运。
只是我见书童悄悄将我的方笺塞入袖中,再未曾拿出过。原来人家书童也只是看我锦衣卫的身份卖个面子,书童也知道我俗人一枚,只是摆着场面哄我玩玩罢了,倒是枉我绞尽脑汁将自己装成文化人。
我顿时觉得索然无趣,便搁了笔,出来走走。
天一楼位处城中,天下繁华尽收眼底。
我透了透气,隐约又听到阁内学子的喝彩,我虽平日里自诩武人,但一想这些文人的欢乐与我无关,心里还是不免有些落寞,只是未等我怀化抒情,就听得角落处一声长叹,缓缓切切,轻轻重重。我抬眼望去,是个约莫半百的老头,穿的几分随意,虽说神情不算阴郁,此情此景下却多少还是有些违和,我见他目不转睛只朝阁内望着,多少也猜出他的身份,估计是屡第未中的老秀才,空读余载圣贤书,却见后生可畏,心有焉哉。
我一向倒是不喜欢多话,只是此刻倒是觉着自己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便上前叨扰一句:“如此良辰美景,老先生何故叹气?”
老头没如我预料一般悲悲怆怆感慨一番,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倒让我有几分不安,老头朝我手上的墨色锦囊瞧了片刻,才道:“竟是个不会作对的。”未等我言语,老头朝阁内望去,又道:“不过会作对也无用,都是群只会死读书的书生。”
我心想这老头一辈子功名未中,难免心生愤懑。他这话本与自己无关,自己只缄口不言就好,只是我突然想为秦叶开解一句,便道:“老先生此言差矣,这阁内诸位才学渊博,待以后中第,皆为人中龙凤。”
老头冷哼一声:“才学渊博?如今朝廷八股取士,这些考取功名之人哪还会才学渊博?不过囿于八股之间而已,这些人即便中第,又如何为官?如何为臣?”
我以前也曾为此愤愤不平,总觉着书生死气,后来见得多了才觉得这些不过是白丁的妄想而已,读书人若是耍起心机,寻常人怕是尸骨难存。不过我从不说交浅言深之语,只道:“老先生此言在理,不过读书方能明理,明理方能断是非,断是非方能为官。”
老头眯细看我一眼,半晌才道:“可这些书生胶泥鼓瑟,不知变通确是常事。”
我言:“小生觉得,为官者坚守原则是为好事。”
老头道:“书生自视清高,不恤民生,不懂民情也是事实。”
我道:“窃以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老先生总不能要求翰林院的编修知道今日南市菜价几何。”
老头突然道:“那你知道今日南市菜价几何?”
我愣了愣,依我的性子他是不愿再与这老头说下去的,可我又铁了心了要替这群书生争个面儿,便道:“七八月价低,萝卜白菜同价,二厘半颗,青菜豆腐同价,如今正值隆冬,不当季的菜蔬都涨了半厘,不过白菜不会涨,每户都囤着白菜。”
我近日倒是不曾去过南市,只是以前跟着瘸子在南市收过账,提到瘸子我又开始头疼,说到底他娘的瘸子就是想让我替他擦屁股。
老头居然笑了,语气也有几分温和,他问:“你是翰林院的学生?”
我见老头果真信了,便俯身道:“小生正是翰林院学生,才学不精,先生见笑了。”
老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我想了想,只道:“段邢州,字伯扬。”
老头这才从地上起身,摆了摆衣角,道:“今日倒是不虚此行。”这老头走了约莫二十来步,倏忽回头望我,道:“今年有涝,白菜涨了。”
我觉着这老头是个怪人,未等多想,便有小童出来请我入阁,小童朝他作了一揖,道:“先生,里面正在□□,您不去瞧瞧?”
我入座有些迟了,一切都尘埃落定,秦叶位居第三,彩头倒是个不俗,是一得阁的松墨,已有年头,着实少见,应该价值不菲。
秦叶见我兴致惘惘,约莫几分愧疚,将松墨予我道:“今日杨大人陪同之礼。”这松墨对我无用,我正欲拒绝,突然想到了三春舍那个讨要油水的师爷,便道谢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