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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秦杨百户波涛暗涌 沈二公子深情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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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秦杨百户波涛暗涌沈二公子深情难料
六旗一早便去了坊间调查,而今锦衣卫只剩了秦叶与我二人。
其实这案子不好查。
以往案子虽然不尽相同,不过最后总有个获罪之人。茶户一案,虽是闹得家破人亡,却指不出谁是凶手。三春舍也算正规店面,签的也都是白纸黑字的手续,此事即便追究起来,三春舍顶多吃个告诫。衙门推推嚷嚷,消极办案也是常事,非要追究的话,最多就是罚个御史降职。
我索性停了手上动作,望向秦叶。
“我不晓得你为何要查此案,难不成真的要查出个人来顶罪?”
秦叶只低头看着手上案宗,等翻完一页才抬眼开口。
“茶户一案牵扯甚广,却归在虐童一档,你不觉着古怪?”
我道:“我倒没瞧出茶户一案牵扯甚广,这撑破了就是官商勾结。你大张旗鼓要查,不怕又牵出一串老虎?”
秦叶听了此话,抬头看我:“你若是每次查案都瞻前顾后,趁早脱了官服了事,觊觎此位的人甚多,不要挡了他人仕途。”
我见他果真厌恶一般,倏忽心气一顿。“也好也好,秦大人既嫌我唯唯诺诺,我也不便留在此处,走了便是。”
他嗯了一声便低头写字,我便一下进退两难,又不能当真脱了官服了事,一时负气,便去卷宗楼待了数个时辰。我一人在此,眼看日落黄昏,却仍然无人寻我,只觉着心头落寞,四下犹豫之际,便见老夏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大人还未用过晚饭?”老夏扬了扬手里食盒。我咽了口唾沫,悻悻道:“尚,尚未......”
“我也没来得及吃饭,又怕扰了他人,故而来了此处,”老夏笑了两声。
“我如今食量见少,每回剩了菜,家里婆子都不免叨扰一番,大人在此甚好,也帮小老儿吃些罢。”
老夏虽年岁虚长,但保养得宜、尚显年壮,一口一句小老儿,莫然有些吃老之意。我见老夏确然吃得少,才放开口嚼了开来,咬了最后一口馒头,却见老夏在一旁悠悠瞧我发笑。
我才恍然明白。
老夏弱冠时候便进了锦衣卫,而今已有四十年头,虽然他每日都乐呵呵着,我却不敢与他深谈。邓真楠眼睛再是毒辣,我也还能藏些心事,可老夏这人,我却是怕极了。
“今日可真是够忙的。”老夏不徐不慢叹了一句。“要是昨儿个,我还真不稀罕秦大人开查此案,只是今儿小老儿便懂了。”
我不禁问道:“此话何讲?”
“昨儿大人侄儿来此耍闹,粉雕玉琢甚是讨喜,再一想那茶户小儿,也是切实心疼,故而小老儿也想如秦大人一般,一查到底,就此断了恶劣风气。”
见我不语,老夏又拿帕子擦了擦袖口,道:“方才沾了油,回去又要被婆子唠叨了。”他将残羹冷炙收拾了,慢吞吞道:“咱穿这身衣裳,不过为给百姓做些实事罢了。”
老夏走后,我也拿着几卷案宗跟了去。
六旗都在。
早些时辰他们将东街西坊都寻了一遍,而今正在誊写供词,查了一番才发现此案倒是疑点重重。这茶户一案中的奶娘马氏,乃京城人士,丧夫寡居,早年帮人浣衣以补家用。
小四道:“不过听说邻舍说马氏这人比较憨实,不是会怠慢差事的人,怎么就做出这种虐童的事来。”
他翻了翻供词又道:“更离奇的是,有一份马氏远房表侄的口供,他说马氏早在五年前就死了,是他亲自挂的丧。”
“这什么情况,借尸还魂啊。”小五闻言从凳子上跳起来,不小心踢到小六的腰。
他在小六腰上重重拍了几下:“什么借尸还魂,这应该是阴魂不散吧。”
小六皱着脸道:“那远房侄子的供词不可信,我这里有份他妻子的供词,这个远房侄子脑子被撞过,他患有癔症,还记不清事。”
小五抻了抻腰,道:“我就说哪有那么多妖魔鬼怪的事。”
小六:......
我讪讪入座,秦叶瞧我一眼,倒是没有说话,老夏却是忙里偷闲,朝我点了点头。稍过半晌,秦叶一人进了后厅,我寻机会跟了过去,就今早之事文绉绉赔了不是。
他眉头微锁,看不出神情,道:“是我要赔不是,今日言语失颇,冒犯了杨大人。”
我桀桀笑了一声:“秦大人见外了。”
我倒是有些怀念燕子,与他说话没有这些假惺惺的客套,插科打诨,至少落个轻快。
秦叶眼皮一顿:“杨大人是想说,此案牵扯之人非富即贵,不要趟这浑水吗?”
我没想到秦叶如此不客气,索性便也没兜弯子,只道:“秦大人如何想我倒是无防,我是怕您忘了上次浮红香一案的教训。”
秦叶却是沉默,片刻才听他道:“其实此番只是敲山震虎,我们只查得三春舍再不敢欺弄百姓便可。”
原来他也不是胶柱鼓瑟,我稍稍放了点心。只要不得罪权贵,我自然会全身参与,能保全自己的情况下,我也想替百姓做点实事。
“此案官商勾结,而我却只查三春舍,不查背后势力,”言及于此秦叶倏忽顿了顿,而后抬眼又道:“你是在想,为何此次我晓得变通,不寻死理?”
我切切笑道:“秦大人素来灵活变通,何时认过死理?”
我见秦叶孑然盯着我,便急急道了句:“我倒不是说秦大人左右逢源,我的意思是......”
“杨时,”秦叶正色道。
我也慢慢敛了脸上假笑。只听他说:“固执己见确然误事,我已经改了。”
我似乎明白话中之意,却又不甚明白:“秦大人此话何意?”
秦叶动了动嘴唇,最后却只是说:“无意,你也无须放在心上。”
随后他踏入前厅,对六旗徐徐道了一句:“今日已晚,且散了罢。”
前厅众人已散,唯有我独自留在原地。原本这一日就过得不痛快,秦叶这番话,竟让我硬生生听得几分黯然神伤。
我自然明白他话里意思。
固执己见确然误事,我已经改了。
我已经改了,你为何不改?
秦叶的固执不是固执,是嫉恶如仇、惩善扬恶;我的固执不是固执,是明哲保身、息事宁人。秦叶与我说这话的意思,我最清楚不过。他想折中查案,他不再直来直往,我不再畏首畏尾,此番我们二人不为私利,只为黎间百姓。
可是锦衣卫百户,将且六品末官。京城风起云涌,我们实然不算甚么,不过是政权下的蝼蚁,苟延残喘,勉强风光罢了。
晚些时候,倪嬷嬷便送来了一叠纸笺。
纸上记的,便是她替秦叶张罗的奶娘名姓,囊括性格相貌,生辰八字,夫家旧事,甚至母乳巨细。我听小五说过,这位倪嬷嬷曾是三春舍的四当家,与达官贵族家里女眷很是熟络。这话我多少信一些,因为这位倪嬷嬷待人,切实热情得可怕。
这种热情也是常见,成衣店里,常有这般小厮与你打转,你只消看了衣裳一眼,他就会将你从头至尾夸出花来。如此若是你空手而归,那这厢热情便让你不寒而栗。倪嬷嬷待人接物,与那成衣店的小厮师出同门,不过却是高明了许多。我也曾做过此种口蜜腹剑的行当,所以心里受不得此类夸捧,可这倪嬷嬷的言语,我却不觉着膈应,甚至觉得十分受用。
我逼着自己打了好几个冷颤,这才从这漫天恭维中清醒过来。
三春舍最早只是一些奶娘私下会晤之地,每月下旬交流些哺乳心得而已。这些奶娘肚子里也没墨水,只听人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歌颂母子情,便以“三春”取了名。后来一沈姓商人进京,不知如何便悟出了商机,五十两买了三春舍。
自此,三春舍便成了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雇佣中介商。
这沈家虽是以三春舍发家,可后来最谋利的却并非三春舍,而是其它生意,确切而言,是土地租赁。这么些年来三春舍只剩一个名头而已,若不是沈家还念着一些情分,估计这三春舍早就关了门。
我进锦衣卫前,也搭过三春舍的梁子,找过几次短杂工。不过照着三春舍的规矩,每回它都要从中分利四成,所以后来我便不在三春舍投工了。
秦叶与倪嬷嬷尚在寒暄,我且在一旁正襟危坐,只时不时搭上一句两句。待我们终于从倪嬷嬷口中套出管事之人的名姓,已然过了一整个时辰。三春舍确实难查,但秦叶说了,此番不过敲山震虎,我们只需虚张声势让那三春舍不敢再欺凌百姓即可。
当年买下三春舍那人姓沈,字言成,单名德。老爷子生前仪义,据说他买了三春舍后,拿的第一桶金散给了众人。所以时至今日,倪嬷嬷提起老爷子仍会恭恭敬敬叫一句言成大哥。
沈老爷子生有两子,都是佰字辈。长子沈佰川,原配所生,今已三十又四。老爷子仙逝后,他便接管了三春舍,沈佰川经商造诣不输其父,所以三春舍这些年一直如火如荼。
只是这沈佰川向来雷厉风行,与老爷子行事作风截然不同,所以他与老爷子旧友实然生疏。一如倪嬷嬷,谈及沈佰川,轻飘飘说了句能干后便又将话头转向了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一辈子活的坦荡,唯有二三韵事论人谈资。
当时正是沈老爷子五十辰诞,沈家宅里聚了京城大半商英才俊,席间觥筹交错,众人尽兴,皆是红光满面。酒过三巡,倏忽家仆来报,只是沈老爷子酒意正酣,听不清耳语,通红着脸一巴掌拍着小厮的脸,只道:“混账东西,大点声。”
那小厮跌跌撞撞退了两步,这才说清楚是府外正跪着一个人。
就有人凑了过去瞧热闹,发现府外跪的竟是怡红院的柳飘飘。这柳飘飘模样长得好,青眉杏眼,皓齿丹唇,且身若扶柳,此刻跪在沈家宅外,倒显得几分弱不禁风。
见众人出来,柳飘飘才泫然欲泣开口,道:“沈先生即便不认飘飘,也请认回沈家骨肉。”
常言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商人重利轻别离这话也所言不虚,柳飘飘没要到她的名份,只是捎着沈老爷子成了众人话柄。沈老爷子只在城东给柳飘飘划了一处民宿,派了个婆子照料。果真,十个月后柳飘飘产下男婴,听说沈老爷子最初没打算认亲,只是这男娃眉眼太像老爷子,众人喁喁,这男娃才进了沈家得了沈姓,名为佰侦。至于柳飘飘,生了沈佰侦后,便无人知其行踪。
这沈佰侦打小就是闹腾的主儿,不得沈老爷子不待见,每每惹事上身,总是兄长沈佰川护着。沈佰侦七岁那年,不知从哪个嚼舌头的小厮口中得知自己身世,便瞒着家仆独自去了怡红院门口,抱着怡红院浓妆艳抹的老鸨就喊娘。沈家寻到这二公子时,只见他蒙着两眼在一群衣不蔽体的莺莺艳艳中撞瞎摸人,口中直叫“娘亲,娘亲。”
再又便是沈老爷子某年寿辰,堂上众人随礼恭贺,那沈佰川刚送紫檀雕花躺椅,祝寿词说的老爷子喜笑颜开,就有一行人破门而入不请自来,说是沈二公子也要给老爷子送礼,原来沈佰侦在赌场欠了上千两银子,这行人是讨债来了。
后来老爷子驾鹤西去,只给沈佰侦留了些散银,产业悉数给了沈佰川。好在沈佰川待弟及好,就京城的三春舍划给了二公子沈佰侦。可这沈佰侦懒散惯了,哪是正规做生意的主儿,他拿银子在城北开了间赌坊自娱自乐,三春舍全权交给了一个叫宁淄邡的人打理。宁淄邡今年已有四十有七,是沈家老家仆,平时照料沈佰侦衣食住行而已,他接手三春舍后,地位大升,众人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宁管家。
我耐着性子听倪嬷嬷讲完此些旧事,又与秦叶好声感激送别了倪嬷嬷,这才很了空饮了杯水。我笑道:“我这听讲的都渴的不行,这倪嬷嬷讲了两个时辰不加停歇,嗓子约莫冒了烟罢。”
只听秦叶道:“倪嬷嬷沉迷旧事回忆,哪会再意这些,想来近年日子孤苦,少有人听她言语,一时收揽不住罢了。”
我听秦叶说她日子孤苦,又想到她家地窖中硕大的烟紫葡萄,心中一顿,得,若这日子也叫孤苦,那说我是贫困不堪也不足为奇了。
我与秦叶得了倪嬷嬷指点,到了三春舍亮了锦衣卫身份后点明了要见宁淄邡。那方脸阔眼的师爷听了之后急急给我二人看茶上座,直道:
“二位锦衣卫大人,实在是不巧,您二位大贺光临,莫说宁管家,便是大公子本人也该即刻迎见,只是这新春刚过不久,好几家店面账簿交接,宁管家前儿个刚刚出城,过了正月方能回来。二位大人有甚么事,若是方便尽管与小人只会,小人虽不比宁管家,但在三春舍尚有一言之地,也能替二位大人分忧。”
我见这师爷不过二十七八模样,说话却是滴水不露,心里不由几分戒备,便冷声道:“这早不出城晚不出城,非得等锦衣卫找他才出城,这宁淄邡难不成倒真会挑时间,难不成是故意捉弄锦衣卫不成。”
又见师爷诚惶诚恐弯了腰去,只道:“三春舍常年冷清,唯有年下几日忙络而已。大人若是提前来说,宁管家势必不会在前日出城。”
我听闻此话内心一震,却是稳住身形,正色道:“哦?你这是怪我没有提前来说?”
“小人不敢,”那师爷恭恭瑾瑾作了一揖,又道: “小人只是不愿冤枉宁管家,实话实说罢了,若是大人提前来说,宁管家必会留在京城。二位大人若是连这话也听不得,那便严惩小人便是。”
我刚要开口,便听秦叶道:“你且放心,锦衣卫又非不讲法度之人。既然宁管家不在京城,那我们改日再来拜访便是。”
我跟随秦叶起身下楼,临走时又倏忽想起一事,随即问道:“差点忘了问师爷名姓。”
“小人姓孔,单名辉字。”
我道:“孔师爷,你且放心,若是再见宁管家,我们势必提前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