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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扶槛露华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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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扶槛露华浓
燕子矶倚着客栈朱漆雕花长柱,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挑眉问:“你侄子的百日宴?”
我故作客套,拱手抱拳作了一揖:“是是是,作为先前怠客的赔礼,我特意邀云二公子你一道前往。”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话,依旧漫不经心重复一句问道:“你的侄儿?”
“自然是我的侄儿,特邀您一道前往。”
虽说现如今算起来他是贼我是兵,可不论我们二人地位如何,依旧是我哄着他迁就他。燕子好面儿,我便给足他面儿。果真,这套对他十分受用,
他从柱上微微起身,朝我探了探:“那去见见你这侄儿,也未尝不可。”
我见他松了口,就没将这场客套戏演下去,便正色道:“赴宴前,先去给小之行买些礼品,且当你的随礼了。”
小之行原名张之行,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之意,这名是他爹取的,他爹是我京中故友张瘸子。小之行的娘亲叫作云裳,就是那个对瘸子一见钟情,跟着他从肃宁一路来到京城的刁蛮丫头。
我还记得他倆拜堂那天,瘸子早早就进了洞房,留我替他在酒宴上招呼着邻里四舍。酒席散后我收拾了很久的残羹冷炙,后来我看着夜幕星辰,开始悲叹人生。
早年给瘸子说亲的媒人,介绍的都是臼头深目的姑娘或是虎背熊腰的寡妇,瘸子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估计心气还是有的,否则也不可能直到三十岁也不曾娶亲。
其实瘸子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他不是秦叶那种白齿青眉的俊秀女相,而是胸脯横阔,语话轩昂,壮气凌云那种,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云裳出现的时候,瘸子整个人都变得狂躁,比媒人替他介绍西村寡妇的时候还要狂躁。他每日都找我喝酒,一喝就是大醉,从黎明睡至晌午,昏天黑地。
瘸子终于遇到一个不在意他腿脚的人,可他却在意了。
他们原本是走不到一起的。
谁让那天我与瘸子经过西凉河,谁让一个浣纱的姑娘失足落了水,谁让那姑娘的身形像极了云裳,谁让瘸子像着了疯魔跳了下去。
那日晚霞正好,我在一旁笑得踉踉跄跄。
我不知道云裳怎么劝的瘸子,第二日他就拿了所有的积蓄去治腿。那些时日我常看见他们二人往返在医馆路上,云裳走在前面,瘸子把她逗得极乐。
大约一年光景,瘸子几乎可以正常行走了。那天他带着云裳去了先堂墓前,烧了白纸,叩了响头。正值山上桃林盛开,繁花纷飞,落英缤纷,他们就此定了终身。
我拿着掌柜包好的补品,示意燕子矶接过账台先生找的几枚铜钱。
不料他恍若未见,只是抱着双臂,好整以暇看着我:“你是说,你那个京中好友,是个瘸子?”
我腾出手接过那几枚铜钱,白了燕子矶一眼:“不想我辛辛苦苦说了一大段故事,你只听见了一个瘸子。”
“怎么说不得,难不成你还要我违心恭维一句健步如飞、身壮如牛?”
我在渭南的时候就曾领教过燕子矶的这张嘴,毒、尖、酸,从不留人情面。他性子如此,很少在意他人感受,否则他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干着劫富济贫的勾当。
“我管不得你心里如何想,只是入席之后,你不可这般口无遮拦。否则......”我顿了顿,说道:“你莫要忘了,我有同僚正在查你。”
他淡淡道:“无妨。我也好奇锦衣卫的天牢究竟能不能关得住我。”
燕子矶见我气顿,倒是停下脚步,开始宽慰我来:“你且放心,我也不是不识礼数之人,到时自然不会多言。我只是想见见那个小娘子,看她是不是着了魔怔,二八好年华,非要嫁了瘸子。”
小之行的百日宴摆在自家院内,瘸子自己搭了几桌酒席,宴上请的也都是左右邻舍。
我之前再三嘱托瘸子给我预留两个座位,因为我答应了小五要赔给他一桌酒席。可不想这小子临时爽约,跟着六旗他们吃了东角楼。
未免难堪,我这才带燕子过来。
就因为我与燕子这点口舌之争,我们误了时辰。我们到达之时,只见院子中间歪歪斜斜摆了五桌,桌旁紧紧凑凑坐满了老少妇儒,席间觥筹交错,看样子酒宴已经过半。
瘸子见我站在院外,急忙从劝酒众人之中脱身过来,也不等我开口介绍,就径直领着我与燕子矶走到其中一桌,拍了拍一个大娘的后背,说道:“老三姑,给我这俩兄弟挤点空。”
瘸子将我和燕子二人朝那座位一塞,道了句兄弟吃好喝好,就抽走我手上贺礼扬长而去,留下我与燕子二人呆若木鸡,看着一桌妇孺手足无措。
那位被称作老三姑的大娘最先说话,她将一块肥肉夹到燕子碗里,说道:“吃撒吃撒。”随后又砸了砸筷子,夹了不知什么东西到我碟里,道:“你也吃撒。”
我与燕子对着碗碟面面相觑,挤了半天才颤颤一笑,嗫嚅说了一句:“吃......吃......”
等大娘们不再瞧我们,燕子才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之前你说的煞有介事,我还以为这百日宴有多豪气,没想连个唱诺的门童都没有,有的尽是......”
“你们在说甚子?”老三姑朝我们这边探头,眼光在燕子身上飘来飘去,问道:“小伙哪里人,成亲没的?”
“没...没成......”燕子浑身哆嗦一下。
这明显是说媒的路数,我心里暗笑,随即说道:“老三姑,我已成了亲。”
“我没问你,我问他,小伙叫甚子名?”
我:......
“叫小燕就好。”燕子讪笑。
“小燕撒,我晓得一个姑娘,今年伐才十七岁,长得还很标致,关键屁股大,能让你三年抱两!”
“不...不用了......”
堂堂青玉大盗,竟折在乡村妇人手下,谓南那边民风剽悍若此,也不知他如何应付。见他这副模样,我终究由些不忍,便歪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民间习俗如此,你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这时瘸子来这桌敬酒,客套说了句都是自家人尽管吃喝。我拼命给瘸子使眼色,不料他喝的满面红光,对我全然不顾。
悉数喝完,瘸子才说道:“有么有谁得个空子,将那筐鸡蛋分了众人去。”
瘸子祖籍江南,送鸡蛋是风俗。
我急忙起身,抢在众人之前叫道:“我们来我们来,你们先喝着。”
瘸子将两筐沉甸甸鸡蛋放到我手上,道:“兄弟,委屈你了。”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燕子矶,道了一句幸会幸会。燕子这才恢复如初,扬着唇说了句久仰。
还未来得及寒暄,那边又开始催瘸子喝酒,瘸子拍了拍我的肩膀,长叹一声壮士去兮,随即便朝酒席走去,再一看,又是一副红光满面、醉意熏熏的模样。
“这瘸子挺有趣。”燕子倚在门上,双手环胸,道:“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应该是跟着他学的。”
我瞥斜一眼,只道:“那本领娘胎自带,哪用得跟他学。”
燕子道:“你侄儿的百日宴,怎就他一人忙活,那小娘子呢,邻里四舍的,也不出来打个招呼?”
我将筐里打碎的鸡蛋逐一挑出,说道:“她带着小之行去潭拓寺洗艾叶澡了,说是娘家那边的习俗。”
“那这小娘子与我也算半个老乡,”燕子解下脖间的玉坠,说道:“我来得匆忙,没做准备,我想把这玉坠当做给小侄儿的见面礼,你觉得如何?”
我听了燕子此话,手上的动作一顿,片刻之后才说道:“也好。”
在我印象中,燕子很少交友。我问过他,他只说江湖宵小他不屑为伍。他虽不说,但我知道,他是怕盗贼恶名牵扯他人。
燕子是个极其矛盾之人。
我告诉他江洋大盗只会遭人唾骂的时候,他说他只为名头、不屑褒贬,可他却会在深夜撕掉全城的通缉令;我赢他半招云家独门落雁浮沙的时候,他说他愿赌服输、心甘情愿,可后来他又让我一再保证此生只用三次;我与他出现分歧割袍断义的时候,他说他就此东去、绝不回头,可他此番却从渭南千里迢迢来京城看我。
燕子小心摩挲着手上的玉坠,说道:“你要早与我说瘸子是个知趣之人,我也不会空手前来。好在这坠子是上好玉料,也不会失了礼节。”
我笑道:“你燕子矶亲自前来已经是莫大的殊荣了,谁还在意你是否空手前来。”
“这是百日宴,又不是分赃会,打什么燕子矶的名号。”燕子斜斜瞪我一眼:“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在外逍遥,想送我进天牢?”
燕子很少以云家自称。
他有一次喝醉了酒我才知道,云家只有嫡子才能继承家业,庶子只能作为旁支分散。
他不甘心,却无办法,所以他才化名燕子矶入了江湖,想闯出大过云二公子的名声。
我将鸡蛋摆好,放在燕子面前:“得了,云二公子,还是先把这些分给众人罢。不过事先言明,老三姑那边由你负责。”
燕子努了努嘴:“你既然成亲了,那自然由你过去。”
我:......
两个时辰后,酒席散尽。
瘸子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肉沫粉条,又拿了俩白花花大蒸馒头出来:“估摸你俩是滴水未进,特意留的。”他给燕子倒了碗花雕,问道:“怎么称呼?”
我吞了口粉条,问道:“瘸子,你可听说过青玉大盗燕子矶?”
燕子听闻此言,狐疑望我一眼。我道:“无需担心,他也是道上混的,好多年了已经。”
燕子轻笑一声:“原来是道上兄弟。”
瘸子急急摆了摆手,伸着头朝外探了半晌,确定无人之后,这才哈哈笑了两声:“别别,我早金盆洗手了,这玩笑开不得,若是我娘子听见了,可不得我日子好过。”
酒过三巡,我隐约听见小之行的哭声。瘸子也驻耳听了片刻,随即将筷子朝桌上一扔,急忙前去迎接。
我与燕子也从座上站起,理了理衣襟,准备迎接他们母子二人。
云裳抱着小之行笑意盈盈进了院子,看清院内之人后笑容却凝滞在脸上。
云裳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砸门的刁蛮姑娘了,她这两年变了许多,甚至身量还长了一些。
我见云裳如此反应,正想调侃一句,却不想她张了张嘴,朝我身侧之人叫了一声:“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