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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俏女医一笑初登场 小之行前途始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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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俏女医一笑初登场小之行前途始难料
夜幕降临,街道已少见人影。我站在医馆外,哄着怀中哭闹的小之行,蹑手蹑脚,甚是小心。
“小之行,等下杨叔父抓了药回去,明日就能退烧,咱们先不哭,好不好?”
我这话虽是为了哄小之行,实然却是宽慰自个儿。只是话刚落音,便听见身后有人噗嗤一笑。我心底烦躁,心生不悦皱眉回头,却见那人穿着学徒衣裳,两只眼儿扑棱棱地朝我张望。
我这些年摸爬滚打过来,早不是看脸下菜的主,可有时也不得承认,模样好确然得着许多便利。我见他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心底的怒气也去了清荡,只道:“你方才为何发笑?”
那人听我如此一言,又是捂嘴噗嗤笑了一声,后才道:“这娃娃哭得响亮,你却说他是发了烧,我这才觉得好笑。”
我听声音清脆,便仔细瞧了一眼,我见他面阔柔和,脸白肤嫩,才发现这人竟是个姑娘。学徒衣裳都是男子式样,在她身上大了一截,幞头也只歪歪斜斜系着,好在她长得白皙,一眼就能看见脸蛋。
我见她是女子,也不好苛刻,只是说道:“他身上发烫,怎么不是发烧?”
这姑娘低我一截,闻言抬头望着我,道:“这娃娃若是发烧,不会哭得那么大声,莫不是饿了?”
我听着有几分道理,便说了句:“我不知道他傍晚吃了什么,但我刚喂他喝了些米汤,后来又吃了半个蛋黄,是糊碎之后喂的---”
她歪头想了想,道:“说不准是积食了。”
我又看她不过是个学徒,语气又不甚笃定,心生疑虑却又不好回绝,只道一句:“还是先看大夫怎么说。”
她又道:“孙大夫去城西行诊了,现在是他儿子孙甘华坐诊,我劝你还是明日再来。”
我有几分不解,回头望她,就见她指了指医馆的牌匾,扑棱着水灵灵的眼。
“上回也是孙甘华坐诊,第二日牌匾就被人砸掉一块。”她掇溜了下宽大的学徒衣裳,好不容易伸出手来。
“我也看过不少医书,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帮你看一下这个娃娃。你若是不信我也无妨,东巷街还有一家医馆,你可以去那找诸葛大夫,只是夜深了,你得快些过去。”
她确然没有骗我,坊间医馆夜里很少开门,若要就诊还得尽早。只是我与几个医馆有点过节,信得过的大夫不多。东巷街的诸葛大夫与我相熟,平日小病小痛由他替我帮称,得过且过。可不巧,他今日也行诊在外,所以我才从东巷街赶了过来的。
我也无奈,做低头瞧她一眼,见她目若灿星,青色直眉,心里又不由几分亲近。
“那麻烦姑娘了。”
她听闻此言,朝我灿灿一笑,只道:“叫我千秋就好。”
她一笑让我微愣了愣,倒不是她模样如何,只是她双眸晶亮,夜色下着实魅人。她的眼睛生的清亮,像白水银里头养着两只黑水银。我怀里抱着小之行,不便拱手回礼,颌首笑道:“在下杨时。”
我跟着她进了条小巷,七绕八绕,不知方向,我见四下无人,又是夜半子时,顿时警觉,未等我屏息凝神,她便驻步停在一处农院,回后朝我笑了笑。
“到了。”
院子中央有树,不过月色下树影婆娑,看不出是何品种;树与墙头系了绳子,晾着些数衣裳;角落搭了不高不矮的棚子,听声应该养了些鸡。
我不动生色四下打量,见此处的确是普通农舍,这才放下戒备,抱着小之行进来。
院子不大,虽养了鸡禽,却没见异味,倒是她收衣服从我身边走过时,我嗅到一丝的皂角清香,衣裳都是女子外襟,式样相似,若是没猜错,她应该独居。
我虽然不常回城南草房,但总能拜托毗邻的孙老婶帮我晾晾棉被,何况她一个俊俏姑娘,打好门邻关系应该不是难事,为何左邻右舍的三姑八婆无人搭她。我略有几分探寻朝她看了一眼,见她身上臃臃肿肿的学徒大褂又倏忽明白了几分,怕是那些婆子看不惯她学医的毛病。
也是,向来男子成医方是正统,最不济便是汤婆子给人接生,哪有大姑娘抛头露面给人行诊的道理。
我趁着她换衣裳的间隙抓了点食喂鸡,那赤头墨尾的公鸡饿了一天,见了鸡食便扑掕着翅膀使劲啄我。我好不容易收回手来,关了圈门。
我揉了揉被啄紫的手腕,突然对这个千秋生了几分钦佩。她这境遇,不由让我想到蒋依依。听说最早是一次宫廷晚宴,蒋依依未曾与京中女眷一道静处,却是稍带与几位男宾讲了话,就传了行为有失的话来,她也因此事为人诟病。
她们若是男人,凭她们的心气,也该是人中皎皎。可这世道就是如此,入格之人最不喜欢他人破格。
如此一来,我竟对她的医术莫名添了几分信任,也不置喙,便任由她来。
她将小之行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又将小之行的背襟脱了,放在褥上,最后去地窖里拿了一点山楂与方糖。她将白糖熬成水,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说着话。末了,她将山楂细细研碎,抬眉问我 :“这么晚了怎么是你带他,他的爹娘呢?”
我看着熟睡的小之行,心里又乱了阵,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道:“他娘亲回娘家了,他爹......”
他爹只会掐着我的脖子说,你他娘的是故意的是吧。
天知道我他娘的不是故意的。
云裳抱着小之行出现的时候,燕子当场变了脸。我见此情形急忙笑了两声,说了一句燕子你可从我这儿赚了辈分,我见着云裳都是喊的嫂子。
我紧紧盯着燕子,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我以为他会一如往常,或讥讽挖苦,或斜眼睥睨,可皆不是,他只是阴沉着脸,走到云裳身边,说:“回家。”
“二哥......”
“回家!”他沉着脸低吼,怒红的眼,要杀人一般。小之行被吓得哇哇大哭,他甚至都不惜得看上一眼。
我以前常问燕子,他既做了青玉大盗,背了盗贼罪名,还回不回得云家。燕子听后只桀桀一笑,他说云家开明,对小辈甚少干涉,什么三纲五常什么三从四德,都是屁话。
燕子果真没说错,都是屁话。
“他爹去蜀中拜见岳丈,让我帮忙带他几天。”我掖了掖小之行的被角,苦笑一声:“我竟不想,第一夜便让他害了病。”
“也不是甚么大毛病,”千秋将药里的残渣篦掉,倒进锡炉里用小火细细煨着,又道:“只是这药还得煎上两个时辰,夜里寒气重,不适合奔波,你们今晚就在这里歇息罢。”
她早换下了学徒衣裳,而今只穿了件水绿斜襟薄袄,梳了简单的双平髻。她这双眼睛实在漂亮的很,让人怎么也拒绝不了,我道:“也好......只是麻烦千秋姑娘了。”
她又是扑棱一笑,说道:“先生说这样的话,似是嘲讽医者一般。”
我向来脸皮略厚,此刻却被她说的几分心虚,便讪讪笑道:“千秋姑娘宅心仁厚,必定是造福一方的仁医。”
却听她叹了一声:“倒不会有日后,我将将被医馆赶了出来。”随即她又朝我一笑,颇有几分安慰之意,她说:“不过你且放心,这娃娃只是积食,我尚能医好。”
我也混过药草倒卖的行当,医馆学徒的规矩也略略知晓一些,为不落人口舌,医馆向来不收女学徒。千秋只说了半截,可话里意思我是明白的,只是我虽然心生同情,可我与她终究不是交浅言深的时候,故而我只稍稍宽慰几句,便不再言语。
我原本想带着小之行在客房将就一夜,不料被千秋拦了:“你一个男人,能照顾什么,别一会儿再给他冻着凉了,还是跟着我睡。”
“可你尚未出阁……”
“医者仁心,问心无愧即可。”
翌日清晨,我刚睁眼,就见千秋张罗热气腾腾的早点,笑意盈盈与我道:“你醒啦?”
我愣在原地。
已经很多年没人为我做过早饭,我少年便出门闯荡,过惯了形单影只的生活,用那咿呀咿呀戏园的话说,没人与我立黄昏,没人问我粥可温。
如今再回想,我已然不记得当时细节,我只记得自己恍恍惚惚吃了早饭,恍恍惚惚对着她笑,恍恍惚惚回了锦衣卫。
我在锦衣卫处理了两个卷宗,才有一丝片刻清醒。我打了盆冷水狠狠拍了把脸,我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怔,我竟然将小之行留给她照顾。小之行是我视若己出的侄儿,而千秋与我只有一面之缘,她本性如何,我尚不得知。
恰好方才看了坊间买卖孩童的卷宗,兴许我生性多疑,我心底开始生出许多莫须有的怀疑。她明明是个面容清秀的可人,此刻在我脑中却有几分面目可憎。我愈发不安,随即飞奔去了昨夜之处。
一路上我胡思乱想了许多,想着自己此番独闯虎穴,想着自己难免有去无回,想着从此与瘸子一刀两断。
我不敢进院子,只小心翼翼在墙头观望。我却见到小之行裹着崭新的鹅黄棉褥,吮着手指安然熟睡。千秋穿了身粉,正哼小调洗着小之行的尿布。院子中是柿子树,初春未到,树上只掐了点绿,不知道从哪牵的白山羊拴在树下,撅着头和顶着红冠的公鸡斗法。
我见此情景,如鲠在喉,脑中只回荡着四个字,小人之心。
很多年后,我每每梦见千秋,都只能趴在墙头远远望她。我早就知道能够遇见她是我的幸事,可那时我才明白,遇见我,是她的不幸。
锦衣卫中,小五与我私交甚好,所以他最先发现我擅离职守。我回来时,他堵着我追根究底套话,我有些心不在焉,便挑三拣四就将此事与他说了。
谁料他听了我的话,只蹦出一句你昨夜竟然宿在女子房中!
我知道小五人脉广,却忽视了他吃得开的原因。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茅厕,接二连三的开始有同僚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兄弟省着点,不然以后咬着牙都尿不出来。”也有的语气委婉,只说:“我表兄在西街卖火烧,那东西要不要给你留一点?”
我倒是不在意这些,但这毕竟关系到千秋的名声。她是个尚未出阁的姑娘,我只是借宿一晚就惹出如此流言蜚语,若是再让他帮我照料小之行,难免不会落人口舌。
这种事情本就人多口杂,更何况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寻人,保不准小五哪日无聊就将千秋查个通透。先前对她心生猜忌,我已多有愧疚,我不会允许因为我与小之行的缘故,让她清誉受损。
傍晚时分,我提了两坛花雕去了东巷街。日落西山,我才从东巷街出来,抱着厚厚一摞医书去找了千秋。
她正托着腮坐在石阶上,远远见了我,道:“你不是戌时下值吗,怎么回的这么迟?”
我曾想过我娶妻后的生活,或举案齐眉,或相敬如宾,或锅碗瓢盆,或不得安宁。却不得承认,于男人而言,此些再多想像,终不及一句“你怎回的这么迟”触动人心。
“小之行呢?”我远远问道。
她拍了拍裙摆,说道:“方才吃了点米汤,已经睡了。”
待我走近,她便接过我手上医书,不以为意说了句:“小之行才多大,你就给他买……”
她说到半截,欣喜叫道:“新医?是诸葛大夫编的新医?”
我道:“东巷街诸葛大夫,医术高超,待人和善。”
我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打听过了,他为人开明,不介意收女徒弟。”
我最初接近她,是带了几分私心。燕子当场变褂,瘸子毅然北上让我始料未及,我一个男人面对小之行,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我本该去三春舍请个婆子,可是一来我常听有虐童案子放不下心,二来瘸子归期不定我怕开销巨大入不敷出。
我见到千秋那一刻心里便有了主意,无非就是讨好姑娘那一套,我最擅长逢场作戏,当初在云隐寺我便是这样讨好暖音,后来我才不用挤臭气熏天的通铺。
我知道,我只消过来送些胭脂,只消替她修修屋顶,只消说一两句情话,我就可以俘获这个姑娘的心,到时不等我开口,她便会主动帮我照料小之行。
可是我没有。
我觉得我变了,我居然帮了她。且不说我为了诸葛大夫搭了多少人情,只单单说她以后无暇替我照看小之行,于我而言已是一大损失。可我居然有些高兴,我第一次没有算计一个人,没有奢求从他人那里换求利益。
她全神贯注翻着医书,听我所言只是低头嗯了一声。良久,她才停了手中动作,抬头看我,欣喜若狂:“你说什么?”
她硬是留我吃了晚饭,且不说咸淡,我远远瞧见那山芋滚在泥里,却被她直接扔进了锅。若不是她先动了筷,我一定怀疑她在谋财害命。
席间她突然想起什么,望着我说:“杨时,只是我若是去医馆学徒,以后兴许无暇照顾小之行。”
她两眼扑闪扑闪望着我,我说过她生了双好眸子,湿漉漉,宝珠般对着我,饶是我心里再想调侃一番,也只能随即点头应下。
昨晚我睡在客房,半夜正想出门解手。好在我在锦衣卫待了时日,较常人警觉,一眼就发现门后装了机关。
若是我贸然开门,必然会劈头盖脸淋上一桶冷水。这种手段在我看来不免幼稚,但我心里不由暗笑,原来这姑娘也非良善乏人。
也是那时,我放弃了利用她的念头。我十岁时跟着酸秀才读书,被村里人笑了两年,总有人与我道,杨家小子,你不编草鞋,是不是读书就能吃饱哩!
说罢他们便起哄大笑,意思约莫是你看这小子读傻了,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千秋与我一般,生于泥潭,竭力上爬。其实这样的人并不少见,可难得她眼里还有藏不住的狡黠,像洒在湖面上揉碎的太阳光,波光粼粼,一闪而过。
我看着千秋,愈发觉得有趣。
我才发现我像极了燕子矶。当年在渭南,他与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有趣。他这张嘴对人向来苛刻,有趣算是极高的评价,印象中他只夸过一个人。
当时他刚从司阳县丞府邸出来,在城郊将银子散给众人,众人疯抢之时,只有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在一旁冷眼看着。
燕子问了句:“你为何不领银子?”
那年轻人虽衣着褴褛,却极其冷傲,许久才不耐烦似的启唇:“这偷来的银子我嫌着脏。”
燕子当时自诩侠义,索性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亮在那人面前,说:“这玉佩是我私人之物,你拿去当了。”
那人也是讥笑一声,冷眼瞥了燕子一眼,说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向来只有燕子讥讽他人,不想今日被人噎了一道。推己由人,燕子只是转头对我说,这人一看就是成大事的,不像其他人甘于卑微。
我没有顺他的话,只是说:“并非每人都如你一般,有人生而贫穷,有人生而疾病,这些一出生就注定,无法改变。”
燕子不以为意,他扬唇道:“哪有甚么命中注定,只消努力去做,这世上哪有做不成的事。你不是也从沭河那穷乡僻壤出来,如今摇身一变,风度翩翩要去京城科考。”
燕子眼界是云家给的,武功是云家教的,就连他这青玉大盗的名声也是银子堆的,所以他这话在我耳里像极了何不食肉糜。
他不会知道我十岁前只会和村里孩子斗虫打架;他不会知道镇上酸秀才没钱买草鞋才教我识字抵债;他不会知道我骗了姑娘才换来私塾书童的身份;他不会知道我收了银子代替别人乡试可是当晚我就写信举报。
这些燕子都不会知道,他不知道我这一路走来受了多少骂,挨了多少饿,骗了多少人。他只看见我现在衣冠楚楚站在他面前,他便说穷人翻身易如反掌。
他的确不需要像我一样事事在意。
他这样的人,家族地位在江湖摆着,几辈不愁吃喝,遇到眼缘之人,只需轻飘飘说一句有趣,就可以把酒言欢交为挚友,无须在意那人的人品相貌家世地位,反正人品比不过他无赖,相貌比不过他俊俏,家世比不过他耀眼,地位比不过他稳重。
所以他可以大言不惭地对我说,我交朋友只在意他是否有趣。
当时在小之行的百日宴上,我向他介绍瘸子的时候,他说瘸子有趣值得一交。可是一转眼,他就让瘸子妻离子散。
有时候我觉得与他交友是极不公平的事,他这种家世,只让人觉得深不见底。我与他相交四年,我至今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
我猜瘸子应该与我一样,他与云裳同床共枕两年,也是那天才知道云裳原名云裳容,是蜀中云家的三小姐。
瘸子断然不会轻易就让燕子带走云裳,云裳走一步,瘸子就跟一步。燕子见甩不开他,便说:“索性你就跟着,一道回云家看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然后他们一道去了蜀中。
瘸子走前对我说:“若是一个月后我没回来,你将之行送到城西潭拓寺交给主持,你只提俗家张远堂之子,他会明白。”
燕子走前对我说:“石头,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