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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杨百户一访燕子矶 秦百户聪敏即断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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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杨百户一访燕子矶 秦百户聪敏即断案
我敲了敲眼前的雕花梨木门,尽量压低声音:“客官,您的热水来了。”
屋里一阵寂静,良久传来一句低沉的男声,听起来有些慵散:“进来吧。”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还未看清房内装饰,就见一道剑光闪过。
我躲闪不及,随手扯了梁间纱幔,缠住剑柄,这才勉强抵过一招。
漫天碎布落下,屋内摆饰逐一入眼,唯独不见动手之人。
我正回头寻视,只觉脖颈一凉。
一把剑扺在我脖上。
我渐渐看清眼前所立之人,剑眉铜目,漆发薄唇,一身褚红色长衫,正指着剑抵着我的脖颈,扯了嘴皮朝我讥笑:“你的身手比四年前差了许多。”
我也笑,动手拨开他抵在我颈间的剑,说道:“我练武不过是为了谋生,就这三招两式,还是跟着坊间混混学的。哪像你云二公子,名门师父教着,独家秘籍学着。”
他收了鞘,径直一扔,砸得乌晶剑哐当作响,却不在意,只道:“得,三句不离家世。说真的,我最不爱听你说话,但我又极其喜欢你这人,心眼多,虚伪,跟我合得来。”
我四下打量了一遭,道:“你来京城做什么,你知道京城不像渭南那边,会把你当做劫富济贫的侠盗。”
青玉大盗燕子矶。
蜀中云家二公子云慕山。
燕子矶这个人本可以借云家的威名,做一辈子云二公子,只是他不爱借祖辈风光,非要自己闯点名堂。
他脾性桀骜,没有江湖名门的作风,从他引以为傲的“青玉大盗”这个名头就可以看出他不是拘于道义之人。
四年前我经过渭南。
那时我为了挣上京的盘缠,在码头卸货做工。我原本相安无事干了两个月,打算再过几日就领了工钱上京。没想到那天工头喝了点酒,恍恍惚惚让我去官船卸货。我搬的一向是粮米油盐之类的粗物,手劲一下转不过来,不适应珠宝玉绸这类的细软。
我已经足够小心,可还是有一尊青蓝绞丝玉佛像被我磕了边角。这尊佛像不算名贵,但是那时我还没有稳定的生计,若是一直在码头做工,我不吃不喝,十五年才还得清。
我很清楚条例的漏洞,玉佛若是有所破损,那的确是我的责任,可若是玉佛凭空消失,那自然就怪不得我。
我嫁祸的那人,就是通缉令上的燕子矶。那时候我不认识燕子矶,我只是无意见过官府的通缉令,既然他无视官府逍遥法外,那应该也不会在意上多加一条罪名。
我模仿燕子矶一贯的手法,留下线索,伪造现场,最后将这尊青蓝绞丝像沉入了水。
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五日。
翌日,我一出门,就被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拦了去路。
那人年少白衫,皓齿青眉,正斜斜倚在门口歪脖子树上,啃着手里的枣子朝我讥笑。
“噗。”
“噗噗。”
他嘴里不知道含了多少枣核,接二连三打在我的身上。
“你做甚么?”我语气不善。
他不说话,一直挑衅。
我本不愿纠缠,但枣核每次都打在我的前路。我渐渐失去耐性,出手抵了几招。
后来我们动起手来,赤手双拳打了一架,胜负难分。
他与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有趣。”
我才知道他就是燕子矶。
我知道他查我并非难事,我只是奇怪,他既然查到了我,为何不去官府揭发我,又或者说他既然不想揭发我,又何必大动干戈查我。
燕子矶只是扬着唇朝我笑:“怎么,不请我喝酒赔个不是?”
这顿饭我有些食不知味。一是因为这顿饭花了我两个月的工钱,我实在难以下咽;二是我看不透燕子矶,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找我,应该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燕子矶一坛酒下肚,酒意上头。
他搭着我的肩,醉眼朦胧,娓娓说道:“这些日子我悟了道理,亘古不变之理理,他娘的这些当官的,丫的就不是为了百姓,他们都是为了政绩!”
见我没有搭话,燕子矶又通红着两眼说:“你莫要不信,我有切身体会。这当差的,最初为了政绩卯足了劲抓我,后来抓捕无望,索性贴张通缉令做做样子了事,根本就没人是为民除害,一个个都是为了他娘的升官,升官!”
我心中腹议,这些百姓都知道。
“这渭南抓我的通缉令贴了三个月,从原来,满城皆兵,到现在,无人问津!”他耷拉着眼皮,拍着我的肩膀说:“不过还好,还有你还记得我的手法---”
原来他过来寻我,只为了找点乐子。我舒了口气,提着酒坛猛灌一口。
后来我也有些微醺,头脑一热,便直说道:“你想出名,这不简单?自古侠盗最易成名,你只消去那最贪的府上走一遭,拿几件珠宝,三分换成铜钱,散给穷人,七分雇人在坊间宣扬,说你如何嫉恶如仇,如何劫富济贫,一年半载,这名号自然就响起来了。”
这不过是我酒后胡言,我没想到竟被燕子矶听了过去。当时我的确有几分醉意,我若是神志清醒,断然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有把柄在燕子矶手上,自然不能与他撇了干净,他把坊间那些传言交由我负责。编了好长的话本,唱了好久的戏剧,花了好多的银子,燕子矶的侠盗名号才逐渐打热。
好在燕子矶十分享受这点声誉,所以他也时常散些银两,得几分赞美。盛赞之下,燕子矶似乎也认定了自己的使命,盗贪官,救平民,分珠宝,济白粥。
“青玉大盗”这个名号,就是当地的百姓替燕子矶取的。自然,这种明目张胆的歌颂,也只有民风彪悍的渭南才会出现。后来燕子矶的名号渐渐传开,在江湖也算如雷贯耳,只不过在别地说起燕子矶,人们就不晓得他劫富济贫的事,只把他当作江洋大盗看了。
我与他初遇之时,他刚过弱冠,容貌俊秀,白面无须,尚是青涩。如今他站在我面前,黄面红衫,意气风发,衣袖里腱子肉若隐若现,倒让我颇有感慨。
他耸了耸肩,甚是清闲,他说:“我来京城,自然是来寻你的。”
我见他如此,便揶揄了句:“我还以为你是想在京城大展身手,劫富济贫,惩恶扬善。”
“你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皇城顶风作案。”燕子矶躺在榻上,朝嘴里扔了一粒花生。
我与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谈的无非就是分别之后这几年的所见所闻。
后来我接过话茬,装作无意问了一句:“你三日前,去葛志尚府邸做什么?”
我说完便有些后悔。
果真,燕子矶听了此言,只是低头剥着盘中坚果。屋内突然静的可拍,只有他面前的果壳越积越高。
后来他终于抬了抬眼,说道:“石头,你终于说出你的目的了。”
“别多想,我不是怀疑你是凶手。”
“废话,我又不会为了玉如意杀人。”
“你那晚应该看见凶手了?”
“我来京城已经两个月了---”他擦了擦嘴,正色道:“两个月,我都在等你来找我,终于将你等来了,结果你一开口就是为了这事。”
我知道燕子心眼小。
当年在渭南,我赢了他半招“扶沙落雁”,他至今耿耿于怀,现在我有求于他,他铁定不会这么容易帮我。
无法,我只能恭恭谨谨作了一揖,稍稍示弱:“故友相聚,本不该如此草率。只是这次我只有七日期限,所以疏忽礼节,多有冒犯。”
燕子嘴皮抖了三抖:“怎么当几天官,你说话就文绉绉的。”
“我知道那晚你在现场,我只是想问一句,你究竟有没有见到凶手?”
“你这么在意这件案子?”
其实我不在意,此事与我无关,可秦叶在意,邓真楠在意,我不得不在意。我叹了口气:“无法,人命关天,毕竟是人命官司,总要给死者一个交代。”
燕子冷笑了一声:“我从蜀中到此,一路饿殍,不见朝廷有毫厘接济。没想到,京城一个官吏的死,却花费这么多人力财力。”
若是以前听他这么说,我势必照着燕子肩头锤上一拳,因他这话实在是抢了我的说辞。想来我当初与燕子交好,确然是惺惺相惜。
如今即便我心里如此想,我也断不会将这话说出口。在京城待了几年,我知道说话三分满,做事顾前后。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以及眼上旧疤,心中泛酸:“燕子,我知道你这几年一直以侠盗自居,对朝廷颇有微词。但是在官言官,我只是奉旨行事,很多事非我决定。”
“我知道,”他斜斜瞪我一眼:“你别拿官场那一套对付我就行。”
上次在南镇抚司遇到东方,我才知道燕子到了京城。燕子仇官,之前葛志尚轻薄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燕子势必会到他的府上走一遭。燕子喜单数,逢七必偷,我几乎肯定初七那晚燕子潜伏在葛志尚书房。所以我去问了蒋依依。
最重要的一点,燕子当时在现场,但是他没有阻止凶手。如果凶手是寻常人,即便燕子对葛志尚怀有偏见,他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可他没有阻止,这说明燕子对凶手有着极大的同情,而燕子与葛志尚唯一的一点交集,无非就是青柠。
我看过死者身上的伤口,凶手不可能是青柠,女子没那么大的力气。
我听蒋依依说过,青柠幼年丧父,她的生母是将军府的奶娘,是个体态臃肿的老妪,自然也不可能是凶手。此外,青柠还有个早已成家的兄长,如果查一下他,应该会有线索。
我陪着燕子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午宴,小酌了几杯,草草叙了旧,不等燕子谢客,就飞奔回了锦衣卫。
“带几个人去查一下青柠的兄长。”我换了官服,提着佩刀,吩咐小五。
小五嘟囔道:“得了吧您嘞,您没发现没见着其他几人吗?”
我四处打量一番,的确没见着其他几人,尤其小六,他一向与小五形影不离。
我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
小五道:“秦叶大人已经查出真凶。一炷香前,三司会审,大家都跟着去了。”
小五说这话时瞪了我一眼,毫不掩饰言语之中的怨气:“也不知我造的什么孽,要留在这里等某人回来。”
他说的某人自然指的是我,我只得呵呵笑了两声,稍微地表示了歉意。
小五这小子一向得便宜卖乖,他又道:“估计他们正在替蒋大人接风洗尘,此次蒋大人沉冤得雪,势必少不了一顿宴席。哎,可惜我无缘啊。”
臭小子。
我心里骂道。
我却是笑着说了一句:“无妨,一顿宴席罢了,改明日我请回来。我侄儿百日宴,就在东角楼,你若不介意,就随我一同过去。”
“好说好说,”小五这才咧嘴笑,说:“其实我也不愿与他们一道,秦叶大人虽然才学过人,但实然无趣,我还是喜欢同你一道查案。对了,你侄儿的百日宴,我无需送礼罢?”
我乜斜小五一眼:“说什么秦叶无趣不愿与他们一道,要我说,是因为在锦衣卫,只有我能容忍你这般口无遮拦,没大没小。”
小五讪讪一笑:“这也算一个原因。”
他见我没有搭话,又说自顾说道:“秦叶大人的确比你谦逊有礼,众人也的确更倾仰他。不过我还是倾向于你---”末了,他略带几分同情的看着我,又重复一句:“比唐舟还倾向你。”
唐舟就是小六,他虽是隶属我的小旗,可他性子板直,向往霁月清风那套,这切实不是我的作风,故而他略略偏向秦叶,我很是理解。
我还了他一个白眼,切入正题,问道:“秦叶查到凶手是谁?”
小五虽平时不正经,但谈及公事也随即恢复正行,恭谨道:“是之前被轻薄的那个姑娘的青梅竹马,姓陶的,叫陶安西。”
青梅竹马?
也是,葛志尚已经将青柠纳了妾,兄长是不会再去寻仇,还怀恨在心的,也唯有情郎了。
秦叶竟如此迅速就破了此案。
小五道:“秦大人说凶手是临时起意,所以多半是府中之人。而且验尸之后基本排除了女眷。那匕首不是镶了很多宝石吗,秦大人发现上面沾了一点泥渍。再一追查,就查出了那个叫陶安西的。原来就是他早就对葛推丞心怀杀意,半个月前就扮成家丁混入葛府。当晚蒋大人进书房,他就偷偷跟在外面,等蒋大人走了,他见葛推丞被吊在梁上毫无反手之力,就心生歹意,杀了死者。”
小五说完,像是想到什么,斜着眼,明知故问说道:“大人,你方才急急忙忙带人出去,查青柠的兄长做甚么?”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