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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蒋依依初春再惹祸事 杨百户年下又遇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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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蒋依依初春再惹祸事 杨百户年下又遇东方
我第一次离开瘸子“办宴”是替一个世家少爷埋尸销赃。
办宴是行里的黑话。
我到老门西的时候,破柱子旁只佝偻着一个干廋的老头。脑袋上碗大的窟窿,血也流不动,早早干在柱上。老头太廋,卷了凉席还硌得我难受。老头常年在巷子街卖草鞋,儿子征兵去了,听说是个十夫长。
事毕已是深夜。
我径过环城河,站在岸边。
我想起世家子弟的神气,想起老头干瘦的尸体,想起埋尸时腥臭的湿泥,只觉恶心,便将挣的钱全部扔进了河。
我在河旁大笑许久。
然后一跃而入。
我大概七岁那年,跑去河边凫水。
那是老太太打得最狠的一次,她将我悬在梁上吊了三天。
此后我很少近水。
那晚我只寻回四枚铜板,却早已筋疲力尽。我索性屏住呼吸,沉至河底。
直到我坦然面对那些钱。
我才从水里出来。
从那之后我便有了凫水消遣的习惯,尤是当心有郁结时候。
此刻我就躺在河底。
想着老二的话,闭目沉思。
他跟我说:“那晚若非我替你引开那灰衣太监,以你的身手,你以为真能逃过他的追杀?”
我端详着老二,牢房光线不好,他的脸晦暗不明。我观察许久,终于在眉眼间看出一丝痕迹。
六旗经常调侃老二的胡子,我如果能够谨慎些,早就应该能发现他是在云影寺借宿的镖师。
我一直以为先前在云影寺,我逃过灰衣太监的追杀是上天有意垂怜。
我没想到是因为有人出手搭救。
那时初出茅庐的老二寻了一份镖师的差事,见我被追杀,索性拔刀相救,替我引开灰衣太监。
他救了当时必死无疑的我,而他现在,却被我亲手关进牢狱。
“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出手救我?”
老二苦笑道:“初行江湖时候,谁不是一腔热血,侠肝义胆。”
笑在脸上,多有几分悲怆。
我知道他本该是义薄云天的江湖侠客,一柄残刀,一壶浊酒。
可又是谁硬生生剔除了这个他血中的风沙,让他变成政权下的蝼蚁,附在皇城之下了无生气?
他说:“当夜我与灰衣太监拼死一战后,快马加鞭离开云影寺,去与锦衣卫说了此事,只是邓真楠……他要我一道返回云影寺指认魏忠贤,可我刚刚经过一战,重伤在身,不堪车马之苦……”
我说:“所以你将我告知邓真楠?”
他道:“毕竟,最先撞破魏忠贤身份的人是你。”
我一直不明白邓真楠为何笃定我知晓内情,如果只是因为那时候我比旁人松懈,这样判断未免太过武断,原来早有人将我告发。
思绪至此,我有些急躁,不得不浮出水面吸了口气。
晌午已过,我只好抹了把脸起身上岸。孙老婶见我在家,硬是留我吃了顿饭。
我趁着孙老婶洗碗的功夫打了两桶水放在灶台旁,然后才道谢离开。
回屋后我喝了一大杯水,刚刚鱼烧的咸了。家里老太太放盐也是一向都没有准头,淡了说盐假,咸了说盐真。
从小就听人说什么每逢佳节倍思亲,以前觉得矫情,现在尝了断肠滋味,才觉得这话贴切。
只不过锦衣卫初八就得回职,十日时间根本不够我回乡。实际上就算锦衣卫是二月回职,邓真楠也不见得会允许我出京。
我拿皂角将身上的鱼腥熏净之后,才换上官服回了锦衣卫。
我一进锦衣卫便察觉气氛不对,新春佳节,锦衣卫虽不至于张灯结彩,但也绝对不会这样冷然森严。
我瞧了六旗一眼,这几人也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我暗暗皱眉,难道老二处决令下达了?可这不应该,年关刚过,再有几日便是元宵灯会,不可能会选在近日行刑。我抬步上前,却只是问:“锦衣卫有了新案?”
六旗明显一怔,战战兢兢回答:“是顺天府收了桩新案。”
“既是顺天府的案子,那与锦衣卫何干?”
众人木然,只有小五答话,他道:“顺天府那边说凶手是,蒋依依大人。”
我明知这不可能是玩笑,却还是脸色一沉:“胡言乱语!蒋依依是铁骑将军嫡孙,岂能让他人构陷?”
小五迟疑一下,说道:“死的是……大理寺推丞葛志尚。”
蒋依依与葛志尚之间的恩怨我知道一些,葛志尚酒后乱性轻薄了蒋依依的儿时玩伴青柠,蒋依依一怒之下动手打了葛志尚。当初蒋依依因为此事被禁足在府,还曾偷跑出来在我的草屋中借宿。
我也打听过事情的后续,葛志尚虽行为秽乱,但最后也将青柠收了妾,酒后乱性一事倒是告一段落。但蒋依依殴打朝廷命官就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年关刚过,蒋正便急忙带着蒋依依去葛志尚府邸赔礼。
蒋依依生性骄纵,对此耿耿于怀,当夜便飞檐走壁潜入葛志尚书房,一番恐吓威胁。
翌日清早,家仆发现葛志尚死于书房,他胸前插着一柄象牙匕首。
那匕首,是当年由先皇赐予蒋依依,内庭司登案上簿的。
顺天府立案,不难查到蒋依依。其实如果是寻常小案,依照将军府多年的人脉,官官相互,大事化小并非难事。只是这次是朝廷重臣遇害,龙颜盛怒,亲自下令严查,不得包庇。
人证物证俱全,如果不是蒋依依的父亲蒋正在朝堂上执意跪求,此案怕是已经板上钉钉。
我知道蒋依依是个识法度的人,做不出如此荒谬之事。只是如今的蒋家外强中干,徒有其名,难保朝中不会有人趁机落井下石。
此事秦叶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但我不知道邓真楠想法如何,蒋正虽是安众将军,但这些年毫无作为,兵权也已上交,我不确定邓真楠是否会冒险保住蒋依依。
待我在秦叶身侧站定,邓真楠才开口:“此案蒋依依牵扯其中,原本不该锦衣卫插手,但蒋正执意跪求,念及蒋家忠良,圣上下令,此案由顺天府转至锦衣卫--- ”
邓真楠面色沉郁,不见喜色,沉声道:“我命你二人负责此案,七日期限。”
“那蒋依依现在如何?”秦叶问。
邓真楠道:“此案转交锦衣卫,所以大理寺多有不满。为平众异,皇上口谕,蒋依依由大理寺全权监押---”
他目光扫过我,眼神锋利:“你二人与她素来交好,此番务必查明真相。”
“要什么样的真相?” 我出声。
秦叶看我一眼,神色复杂。
我和秦叶申请搜查令时途经南镇抚司,途中却遇到了行步匆匆的东方,他神色匆匆,若有所思,恍然没有瞧见我们两人。
我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见过东方了。
我初到锦衣卫那时,曾多次到他那里登门拜访,不过他一直闭门不见。此后的几次碰面,他也总是针锋相对。
后来小五悄悄与我说,邓真楠原要举荐东方为千户,但因我空降上位做了百户,为了不落口舌,只能暂时将东方留职。
眼见就要与东方狭路相逢,我急忙微眯着眼,想着装作视而不见,不料秦叶却先我一步,对来人道了一句东方大人。
秦叶如此,我便不得不侧步作揖。
东方缓过神来,向秦叶回礼:“秦大人,许久不见。”
他看向我时,却面色一凛,只是冷哼一声。
秦叶道:“这位是北镇抚司的六品正百户杨时。”
东方这才颔首道了句幸会。
其实东方迁怒于我的原因,并不是像小五说得那般,是因为仕途受阻。我也是查了锦衣卫的人事才知道,邓真楠不想让我身份泄露,将东方的旧部全部调了职。同袍战友的情义我多少懂一些,所以对东方我多少有些愧疚。
我倒不奢求东方与我冰释前嫌,只是我希望东方可以聪明一些,能早日明白邓真楠是在扶秦叶上位。而我,最多只能算是狐假虎威。
为免难堪,我只好出声说了句:“方才见东方大人神色匆忙,可是有急事?”
“燕子矶近日流窜京城,我来此处调些人手。”东方语气算得上和颜悦色,这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反应不及,我只是悻悻问了句可是江湖传言的青玉大盗燕子矶。
“是,”东方狐疑瞧我一眼:“我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葛志尚的书房没有打斗的痕迹,却是很重的血腥气,原本地上一摊血迹,可家仆不懂事,早就清理了。
葛志尚被发现时已是第二日凌晨,他被绳子倒吊在梁上,嘴里堵着汗巾,胸前插着匕首。那家仆说,他一早推门进来时,他家大人已经沥干,白惨惨挂在那,已经没血往下滴了。
我道:“为何早上才发现,你家大人没回房休息,你们都不知道?”
那家仆哭着个脸,抹了抹眼泪:“我家大人一向如此,尤年节关头堆了许多事儿,总要忙到三四更,所以也不让小的伺候。”
想不到这葛志尚作风不敢恭维,却是个勤政为民的好官。蒋依依阴差阳错害死这样的人儿,活该吃些苦头。
梁上绳结是军营系法,葛志尚应该是被蒋依依吊上梁的。口里汗巾尚存丝脂粉味,估计也是蒋依依塞的。若非我知晓蒋依依为人,估莫也给她定罪了。
看样子只有最后一刀是凶手补的,蒋依依离开后凶手进过书房。如果是临时起意杀的人,现场势必留有线索,这样的案子,秦叶足矣。
我倒有其它事问蒋依依。
我转头对秦叶道:“此处劳麻秦大人了,我得去趟大理寺。”
小五小六从大理寺回来,只不过二人脸色惘惘,估计无功而返。
我知道小五好做噱头,便没让他开口,听小六道:“大理寺倒是同意您去探见蒋大人,只是必须得由一名文官纪事陪同。”
我早料到大理寺会有此出,心里也有准备,便说道:“也好。”
小五见我只顾寻问小六,便在旁幽幽道一句:“这明明是我们锦衣卫的案子,大理寺非要从中作梗,还要派人监视,真是马不知脸长---”
小五小六一向直言直语,与他们二人相处,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是少不更事的少年。
我叹了口气,颇为无奈,说道:“这次遇害的是大理寺推丞,他们允许我们亲自录口供已然仁义。”
小五直道:“这仁义是真是假谁能知道,难保他们早就对蒋大人动了私刑,这点面子功夫就是做给上面看的。而且他们既然派了文官跟着,也由他们执笔,谁知道最后他们用什么春秋笔法,把我们锦衣卫写成什么样。”
我反问一句:“你这怎么尽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小五脖子一梗:“我这是实话实说。你说如今证据确凿,大理寺那边既然认定蒋大人是凶手,怎么可能再给我们锦衣卫翻案的机会?”
我若有所思:“你说的对。”
小五见我点头,眉梢一挑便娓娓道来:“如今有人监视,与蒋大人统一口径怕是机会渺渺。好在我人脉略广,先前结识了几个大理寺衙役,传些消息还是可以做到的---”
得,说来说去还是绕到自己身上。
我这才摸了摸下巴,将半截话说完:“你说得对,蒋依依很可能已经受了非人虐待,看来我们得早点过去---”
小五:......
小六问我:“秦大人如何?”
我道:“他带着仵作验尸去了。”
大理寺没有刁难蒋依依,却是刁难了小五小六。这两人刚进牢房便被衙役拦下,衙役只让一个人去见蒋依依。我回头道:“你们在外等候。”
牢房虽阴森潮湿、布满刑具,好在没见血腥之气。蒋依依见了我,眉眼微红,略有难堪。
随后,她的目光便朝我身后打探。可我身后只跟着一名纪事,倒没有她心心念念的那人。
我瞥了那纪事一眼,见他黑脸青眼,目光凌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后才回头道:“蒋依依,我今日前来是为了调查前几日大理寺推丞葛志尚被人谋害一案,你可有耳闻?”
“有。”蒋依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那晚我见过他。”
我道:“我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你可明白?”
蒋依依挪了挪嘴唇:“明,明白。”
“你当晚是否与死者发生争执?”
“是。”
“你是否曾对他出言恐吓?”
“是。”
“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倒着吊在梁上,可是你绑的他?”
“......是。”
“他口中被塞了布条,也是你做的?”
“......”
“是不是?”
“是。”
那纪事脸色有些诧异,想必他没料到我不仅没有徇私舞弊,甚至比常人更要铁面无情。
我见他如此反应,这才缓缓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死者胸前插的的那柄匕首可是你的?”
蒋依依怒道:“你什么意思,你也怀疑是我杀的?”
她道:“我蒋依依虽为女子,但自小接受祖训,征战沙场方是男儿。我要杀人,那也是千里单骑,红缨长枪,直取人头,岂会用这种卑劣手段暗杀宵小!”
牢房刹时哑然无声,那纪事也从书录中抬起头,看了蒋依依一眼。
我打听过这名纪事的来头,此人刚直、不近人情,但他尚武崇兵,尤爱辛弃疾。
小五还是嫩的很,他兴许不知道这世上并非仅仅金银才可以贿赂。
如此,我才让蒋依依说出当时情形。
“初七白天,我去他府上做客赔礼。回府之后,我想起父亲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就辗转反侧,便套了件夜行衣去了他府邸。我一开始也没怎么他,我与他和颜悦色,让他要好好对待青柠。谁料他却反咬一口,非说是青柠水性杨花。青柠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我自然生气,只是我怕再将父亲牵扯其中,所以我只是拿了匕首出来吓唬他。可是他却借机羞辱将军府,他说蒋一年教子无方,必定死不瞑目。他既然这么说,我没理由一走了之,我封了他的嘴,将他反吊在梁上。本想着大不了再被禁足在府,谁知道第二天消息传来,他在书房被人杀死。”
她仍是不忿,不见愧意,看来这几日的囹圄之苦并未让她得以反思。
这案子倒不复杂,又是秦叶亲自出手,真凶不可能逍遥法外。
我倒不着急替蒋依依洗清冤屈,我反而觉得这是个极佳的机会,挫一挫这大小姐的娇气。
我回头对那名青眼黑脸的纪事说道:“您看这公事已经谈完,在下与她有些交情,能否借机说两句私话?”
那纪事不似最初那般不近人情,只是有些犹疑:“这恐怕不合规矩。”
“虽是一两句私话,自然也由您在旁看着。您且放心,蒋姑娘乃将门之女,绝不会做什么暗度陈仓之事。”
我把将门之女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果然,那纪事看了蒋依依一眼,说道:“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我道:“秦叶带着仵作前去验尸,你放心,有他在,定能还你清白。”
她道:“我本就清白,不论是谁查这个案子我都行得端正。”
我悻悻笑了一声:“我原本还想着你二人共度此难,日后惺惺相惜,也可成一段佳话,是我有所冒犯。”
“你这是在宽慰我?我蒋依依在他身边跟了两年四个月,你们都以为我倾慕的是他那副好皮囊---”
我听到此处没能管住嘴皮子,溜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蒋依依的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半晌嗫嚅一句:“当然不是。他若是个趋炎附势毫无担当的软脚虾,我蒋依依绝不会与他为伍。”
我与蒋依依闲话拉扯已久,那纪事也没了最初那点戒备,开始动手拾掇笔墨,只是时不时抬头瞧我们一眼。
冗长的铺垫终于让这纪事放松了警惕,我扫视一下牢房,装作无意问一句蒋依依:“这牢房阴冷潮湿,晚上有没有虫鼠?”
不等蒋依依回答,我便倾身理了理蒋依依耳边一缕碎发。起身之际,我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那晚脊梁兽有没有衔着夜明珠?”
那纪事似乎有所察觉,停了手上动作,朝我们看来。不过我方才声音极小,他不会听到。
我与蒋依依四目相对,对上她眼中犹疑,却是轻笑:“你切实好好想一下,究竟有没有?”
蒋依依眼中尽是不解,却也如实回我:“我......不记得。”
“你应该会有印象的。”
蒋依依闭着眼,却只摇头:“我记得不太清楚,我只记得夜里很黑---”
“你莫要急,你应该会有印象的,只是你先前不曾注意过罢了。”
她思忖良久,终于笃定点头:“有。”
“你确定?”
“原本我没有在意,但是经你提醒,那东西很突兀。那天晚上是有的---”
我其实心中早有答案,不过为了证实而已,我见蒋依依愈说愈远,怕那纪事会起疑心,便道:“我会与这里的衙役说这件事,毕竟你是将门之女,找个没有虫鼠的牢房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放心,我一定还你清白。”
我站起身,吸了口气。
青玉大盗燕子矶,江湖或许少有人知,他动手前会在屋顶脊梁兽口中放一枚夜明珠。
但是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燕子矶曾在案发现场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