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68、陆拾捌

　　羲和国，皇宫里，皇帝的寝宫。
　　金碧辉煌的大殿大门紧闭，门外有侍卫严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而在那做工细致的屏风后面，层层绫罗绸缎制成的帘子过后，一个虚弱的老人躺在床上，他看上去很是虚弱，此时正在闭目养神。
　　大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并不好闻，是从大殿的另一侧传过来的，在那里，有一个临时搭成的煮药的台子，煮药的烟雾通到外面去了，药味却留了下来。
　　煮药的药童将汤药呈进一个碗里，那碗做工细致，纹路精美，是宫里所特有的。
　　陆清离接过药童递给他的汤药，往宫殿的另一处走去，他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流利地穿过了屏风，穿过了层层绫罗绸缎，来到那个虚弱的老人面前。
　　“陛下，该喝药了。”陆清离说道，从语气中听不出太多的感情。
　　那躺在床上虚弱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底浑浊，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了来人。
　　老人缓缓坐了起来，接过陆清离手中的汤药，却没有马上喝，而是问：“外面怎么样了？”
　　“我没出去过，不知道。”陆清离答道，语气冷冷的，也没有毕恭毕敬的态度。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老人喝了一口药后轻笑道，“没有事能瞒过你的。”
　　“也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陛下，陛下应该都知道了才对。”陆清离却如此说道。
　　“……你再说说吧。”老人却只是说。
　　“太子已经暂理朝政，以九曜国私藏天谴为由准备攻打九曜国了，现在应该已经在赤水关，而二皇子则带着自己的人去了万伏城找妖王，看样子他们要合作。”陆清离很简单地答，说实话，他不信这些这个老皇帝一点都不知道。
　　“嗯。”果然，老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惊讶。
　　“对了，太子已经跟翊神殿合作了。”陆清离最后补充了一句。
　　“是吗？”老人叹了口气，“琰儿还是太冲动了啊。”
　　“现在在这里感伤，等他从赤水关回来，遭殃的恐怕就是陛下了。”陆清离虽然嘴上还在叫着“陛下”，可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你应该也明白，他不会成功的，”老人却很笃定，“赤水关是一场大劫，不过，他果然还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啊。”
　　“当年……是指周妃的事？”陆清离问。
　　“是啊，当年是不是有传闻朕带着周妃去边疆就是为了趁乱将她杀死？”老人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好像有吧，我对皇族的事情不大感兴趣，你知道的。”陆清离却含糊地回答，这件事在当年也算是一个禁忌，没什么人会一直谈论，不过谣言他还是听了一点，而且这个谣言已经被人们当做真相了。毕竟，妃子身为半人半妖，当时又正值特殊时期，皇帝做这种事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有些残忍罢了。
　　“那……你觉得真相应该是如何？”老人却问。
　　“谁知道呢。”陆清离显然没有想了解当年那些事的打算。
　　“也是，”老人顿了顿，笑了，“反正朕做过的事情不少了，也不在乎多担一个罪名，不过，这件事可苦了琰儿啊……只是，朕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让他对妖族的恨如此之深。”
　　那时，妖族的突袭他是没有想到的，手下的侍卫宁可保皇子也不愿保妃子也是他没有想到的，但只因最初是他命周妃和琰儿同他一起到边疆才会发生这些事，所有的巧合便成了他一人所为。
　　其实，他本来真的什么想法也没有，让妃子和皇子陪同去边疆也只是突发奇想，顺便让即将成为太子的大皇子见见世面，不过这说出来有谁信呢？
　　结果最后，就导致了姚世琰对于妖族近乎癫狂的仇恨。
　　“对你大概也是一样的吧。”陆清离一针见血，他可不信姚世琰对老皇帝没有恨。
　　“大概是。”老人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一阵寂静，只有老人慢吞吞喝药的声音。
　　等到他喝完，将药碗放到床头的桌子前，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最近有人来找过你吗？”
　　“……没有。”
　　“不可能吧，”老人笑着说，“你们家那个书童没来找过你？他带来了什么消息？”
　　“您可真是即使病重也拒绝两耳不闻窗外事啊。”陆清离说话的语气可一点都不友好。
　　“……所以，又发生什么事了？”老人问着。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陆清离淡淡地说道，“也就是九曜国的妖王邀请了我家徒弟罢了。”
　　“衿儿……？这样一看，衿儿和浔儿是都要站在九曜国那边了啊。”老人轻轻说道。
　　“……呵，我真想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只可惜看不到。辛辛苦苦设计那么多手段让那孩子憎恨妖族，结果到头来不是一场空？”陆清离冷笑着说道。
　　“……是啊，衿儿就是那样的人，朕早该知道朕是无法改变他的，现在他一定非常恨朕吧。”老人有些惆怅地说道，其实，他还是很喜欢唐衿这孩子的。
　　“他恨不恨你我不好作评判，那是他自己的事情。”陆清离说。
　　“你的意思是……你是恨朕的了。”老人看着眼前人，他明明用白布遮住了眼睛，老人却仿佛还能看到他愤怒的眼神，那是好久好久之前了，他的眼睛还能看到东西的时候，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很少带着怒意，但老人却觉得自己能够想象得出来。
　　说起来……陆清离这幅样子不就是自己造成的吗？老人心里想着。
　　现在，陆清离白皙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波澜，但老人能看得出来，他的怒火。
　　“对。”陆清离很果断地回答，“我恨你，怎么能不恨。”
　　私下对眼前这个老人说话，陆清离总是显得刻薄，一改往日里温和的形象。不过，老人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他一如既往地恨着自己。
　　陆清离灵力和修为极高，这么多年过去了，容貌依旧是五十多年前的模样，看上去依旧很年轻，不像躺在床上的老人，已经垂垂老矣。
　　“……是因为他？”老人问。
　　“嗯。”陆清离很简单地答道，他转身收拾柜子旁的熏香，似乎不想再谈这件事。
　　“……也对。”老人说道，“我那时候，不该拿你当诱饵，可他明知道这是个局，却还是来了，当时，皇族那些长老也都——”
　　“不要再说了，”陆清离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很快地稳住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知道。”
　　那个时候，他虽然不知情，可后来自己想想也都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皇族将那时还在闭关的他当做筹码，威胁万俟渊，或是做什么事，或是赴一个约，陆清离不清楚，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万俟渊自己明知此次一去九死一生，却甘愿为了他忍受剥骨之痛。
　　“朕只是没想到，他会做到如此地步。”老人却摇了摇头，说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陆清离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但还有几分忧伤。
　　老人自知有关万俟渊的话题不应该再继续下去，虽然陆清离表面上看起来没事，但那些苦楚又有谁知道呢？更何况，造成这样局面的人，就是自己。
　　“那‘那只妖怪’你见到了？”老人转移了话题，问。
　　“嗯，”陆清离点点头，“他是个好孩子，你失算了。”
　　“那只妖怪”自然指的就是墨轶，当年皇族为了自己而创造的武器，如今却被姚世琰放了出来，奇迹的是，那个孩子一点也不像他们原先预想的那样是一个没有感情，冷冰冰的武器，陆清离可是见过那孩子的，那是个好孩子。
　　不过……还是个觊觎他家徒弟的孩子。
　　“是吗，”老人苦笑，“当年为了这个计划，朕牺牲了多少人，做了多少错事，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如今，参与那项计划的长老们都死了，就剩朕一个了。”老人似乎又陷入了惆怅。
　　“你也快了。”陆清离毫不客气地说道，这种尖酸刻薄实在是一改他往日的风格。
　　平时在外人眼里，陆清离可能不会对皇帝这么说话，不过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第一次和他私下里交流，积蓄多年的情感便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皇帝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但却并没有多在意，岁月让他饱经风霜，也似乎让他变得不再像以前那般残忍狠厉，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垂死的老人而已。
　　“对了——”老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停下了话头，他看到了——一只纸鹤凭空出现在宫殿中，朝他们这边的方向飞来，是传信。
　　陆清离显然也感受到了一股轻盈的灵力突然出现在殿中，他微微伸出一只手，纸鹤在他身边盘旋几圈，最后落在他的手上。
　　陆清离毕竟还是看不见的，写在纸上的东西他当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不过传信的人似乎也明白这一点，那张纸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陆清离却明白该如何做，他将手指轻触那张空白的纸，不一会儿，那纸上就冒出了轻盈的灵力，顺着陆清离的手指，传递给他信息。
　　陆清离的嘴唇抿了抿。
　　“怎么？”老人问，看他这样子，似乎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太子好像握住了我家衿儿什么把柄，让他去赤水关。”陆清离皱了皱眉严肃道。
　　“赤水关？琰儿用什么要挟？衿儿真的去了？”老人听到这也严肃了起来。
　　陆清离摇了摇头，“暂时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要挟让衿儿偷偷去赤水关找他了，不过墨轶那孩子知道之后也马上追了过去，太子在赤水关布满重兵，准备开战，九曜国的妖王好像也带着兵马前往赤水关了。”
　　这些都是苏睿在信中告诉他的信息，据苏睿所说，他在匆匆忙忙赶回万伏城的时候，没有看到他们任何人，想必那个时候他们都已经在赤水关，或者在去赤水关的路上。
　　“唉，”老人叹了口气，“琰儿还是太冲动了……对了，那浔儿呢？”
　　“他还在万伏城，我家徒弟到那时就只见到了他和巫丞相之女，不过二皇子现在也准备赶往赤水关。”
　　最后，陆清离说道：“我估计，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说着，他顺手把纸丢进了一旁的香炉中，火光侵蚀着白纸，将它燃烧殆尽，串出点点火光，还伴着微小的，火花燃烧的声响。
　　“赤水关……要有一场大劫啊……”老人默默感慨。
　　“是啊，我们就洗洗睡吧。”陆清离却转身准备绕过屏风，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你去哪？”老人问。
　　“还能去哪？我现在不是被你困在这里吗？”陆清离反问，话语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就是老皇帝配合着太子的戏码将他控制在这里，现在竟然还反问他“去哪”？他分明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你想去赤水关吧？你的宝贝徒弟不还在那？”老人问。
　　“想又怎样？”隔着屏风，老人看不清陆清离脸上的神情，“只是想想而已。”
　　“你去吧。”顿了顿，老人说。
　　“什么？”陆清离的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这段时间，朕也想了很久，”老人说道，“说实话，对你们师徒二人的忌惮本身就是皇族长老的意见，朕虽对你们有所提防，内心却还是相信你们都不会做对羲和国不利的事情，你们的对羲和国的付出已经足以证明这一切。”
　　“反倒是皇族这边，太子竟然如此冲动行事，”老人自嘲地笑了笑，“他还小，不明白，天地万物自有他运行的法则，就算我们人类不信神，也依旧逃不过这个法则，人族和妖族之间的平衡是不能被打破的，否则任何一方的肆虐都会带来灾难。”
　　“清离，你既想去，就去吧，减少赤水关的伤亡，如果可以的话，朕还想再见一见这几个孩子，”老人最后说道，“朕时间不多了……”
　　“那太子怎么处置？”陆清离问，太子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能不能原谅的事情了，私自和翊神殿合作，企图打破世间平衡，私自和九曜国开战……这些罪名可都不是一句原谅就可以了结的。
　　“……废太子，但他必须活着，”老人说道，“这几个孩子，都得活着，朕还想见一见他们。”
　　“陆清离，拜托你了。”老人说道，没有了平时居高临下的威严，此时的他不像之前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冷酷无情的帝王，他只是一个老人，希望他的孩子好好活着的老人，话语中更多的，是请求。
　　“……我知道了。”陆清离答应道，透过屏风可以看到他转过了身。
　　老人唤来外面的侍卫，将宫殿里的禁制解除。
　　随后，陆清离的一袭白衣便消失在他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