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69、陆拾玖

　　赤水关。
　　厚厚的黑云沉重地压在城墙上，唯有一束光芒从城墙上那个奇怪的装置里发出，向天空发散，继而照在地面上，被光芒照射到的地方还在扩大，犹如神的福祉。
　　墨轶站在稍后的地方，没有接触的光芒，而唐衿则沐浴在光芒之中，好像身处与他们不同的世界。
　　不过唐衿并没有被光芒灼伤，看来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这光芒是专门来除去妖族的。
　　唐衿一回头，就看到墨轶正打算伸手触碰面前的光芒。
　　“等等！小心！”唐衿着急地吼道，连忙三步并做两步地上前，一把抓住墨轶蠢蠢欲动的手——但已经晚了，墨轶的手已经与他一样，身处光芒之中。
　　但奇怪的是，墨轶并没有被灼伤，他什么事也没有。
　　墨轶歪着头，脸上带着安抚的微笑，“没事。”
　　“没事你早说啊。”唐衿松了一口气，看来，就连神明也知道墨轶并非是自然而生的产物。
　　但这样也说不过去，墨轶的身体里毕竟流的还是妖族的血，按照那个“神”的一贯作风，这样是不是太反常了。
　　“这光竟然对你无效……”唐衿小声嘟囔着。
　　“不是。”墨轶却微微摇头。
　　“什么？”
　　“我用了太阴幽冥。”墨轶说道。
　　唐衿恍然，太阴幽冥同样是神，而翊神殿的东西是不会违抗神的，使用他的灵力就绝对不会受到伤害了。
　　不过，其他的妖怪没有这种能耐，只能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退到光芒之后，但仍避免不了有妖怪受伤。
　　千觅秦看着自己被灼伤得血肉模糊的子民，拳头攥得紧了又紧，这种逆天之物，再怎么说也不应阻挡他们妖族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伤害我的子民，还是以这种方式……”千觅秦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许颤抖，那是大家从未见过的模样，印象中的千觅秦，总是一脸笑容，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却双眼瞪着城墙上那个人，那台装置，露出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可怕的表情。
　　“人类，我饶不了你！”千觅秦吼道，竟然朝那光芒跑去，身体化为巨大的火麒麟，朝城墙上的那个人影奔去。
　　但公孙归宁却并不慌乱，他轻轻地将手掌放在“饕餮”中无数咒印的其中一个上面，无数洁白的羽箭便从“饕餮”的巨大口中射出。
　　火麒麟的烈火在赤水关前熊熊燃烧，那弱不禁风的羽箭却能刺穿跳动的火苗，以极快的速度朝千觅秦击去。
　　火麒麟一声怒吼，声波和羽箭凝置在空中。
　　“啧。”公孙归宁不满地啧了一声，将手放在了另一个咒印上。
　　于是，从另一个方向接连射来了几只羽箭，它们比刚刚的羽箭要大几倍，从侧面划过弧形的曲线朝千觅秦击去。
　　火麒麟瞪大了眼睛，可他现在要挡下前方的无数羽箭，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对付这突然而来的羽箭了。
　　“不好！”唐衿一看情况不妙，转身朝千觅秦的方向跑去，墨轶也赶忙用灵力汇聚成细小的水柱，想要缠住那些羽箭。
　　但羽箭的速度比他们还要快些，其中一只已经刺穿了火麒麟的前爪，千觅秦一顿，却没有动，脸上甚至没有痛苦的神色，他不能退缩，在他的身后，是他的子民。
　　而唐衿和墨轶也终于赶到，划过弧线的巨大羽箭或被珫辰击退，或被水波冲散，稀稀疏疏地落了一地。
　　墨轶张开黑色的羽翼，揽着唐衿飞上半空，两人默契地挡下了那些羽箭，而唐衿左手手指微微一动，几团巨大的黑影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头顶上延伸出一条灵力汇聚而成的细线，一直连接到唐衿的手指上。
　　那些数不清的黑灵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受他控制，听他使唤，其实唐衿一直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原本不管怎样都要闹腾那么几下的黑灵这次竟然出奇地听话了。
　　与此同时，火麒麟一声震天吼叫，原本阻挡在他正前方的那些羽箭全被震得粉碎，火麒麟也重新往公孙归宁的方向跑去。
　　光芒降下的属于神明的烈火仍在他身上灼烧，他却好像根本没注意一般，径直向前跑去。
　　没有人能阻挡他，其他所有的士兵都被唐衿的黑灵缠住，这条通往赤水关的大道上剩下的唯一阻碍只有撒满戈壁的金色光芒。
　　姚世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阻挡在自己面前的黑灵，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颤抖着声音开口，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子……子佩哥？”
　　面前这个黑灵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了，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的温柔的少年，如今却化为了一阵黑烟，变成了黑灵，双眼无神地站在他面前。
　　他这副模样，姚世琰曾经见过的，在唐衿最开始忍受不住黑灵侵蚀昏迷过去时，他曾见过这个样子的张子佩从唐衿的身体中窜出来。
　　但现在，时隔多少年，当这副模样的张子佩重新站在姚世琰的面前时，他才意识到这究竟有多可怕。
　　这么多年，唐衿杀了那么多妖，那么多人，竟然真的如同他之前曾经说过的那样，再也不曾杀过这些侵蚀他身体的黑灵。
　　只是一个黑灵就足以让人承受不能承受的痛苦，可如今这么多黑灵所叠加起来的痛苦，他是怎么承受的？姚世琰不敢想。
　　而此刻也容不得他去想，因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一袭黑烟般的张子佩，是他的敌人。
　　“……子佩哥，对不住了。”姚世琰拔剑朝他挥去。
　　而张子佩则从一开始脸上便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片木然，此时也是化为一团黑烟与姚世琰缠斗在了一起，当黑烟一般的他碰触到姚世琰的时候，姚世琰能感受到一阵万蚁噬心的痛。
　　另一边，公孙归宁没有想到千觅秦竟然不顾“饕餮”光芒的灼烧直接朝他冲来，手忙脚乱地又唤起了“饕餮”上的几个咒印，数不清的攻击便倾泻而下，与此同时，光芒扩张得更大了。
　　但千觅秦全然不顾那些攻击，火麒麟径直朝城墙上跃去。
　　而联想中无数攻击砸在身上的疼痛也没有出现，千觅秦只见自己周身布满了许多黑灵在为自己保驾护航，他们都帮千觅秦挡下了那些攻击。再看此刻的戈壁滩上，唐衿和墨轶都在各自努力着。
　　而自己——千觅秦紧盯眼前的装置，上面闪耀着非同寻常的光芒。
　　这就是自己的努力所在了。
　　与此同时，因为公孙归宁一阵心慌的乱召唤咒印，那光芒照耀的范围不可遏制的扩大，照耀到了正在和张子佩交战的姚世琰身上。
　　只是稍稍一碰触，姚世琰便感觉手臂上的皮肤好像被烈火灼烧了一般，还没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便已经被眼前早已是黑灵的张子佩带离了光芒。
　　“子佩哥？”姚世琰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子佩，按理来说，已经成为黑灵的他不可能再有意识了，又怎么会突然帮自己逃脱那阵光芒？
　　确实没有，就见张子佩依旧还是双眼无神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只是没有攻击。
　　而他的身后，唐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嘴里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唐衿？”姚世琰看着解决了一批人之后赶过来的唐衿，觉得很可能刚刚让张子佩救了自己就是唐衿命令的。
　　可是……怎么会？
　　姚世琰静静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烧伤，那疼痛虽然只有一瞬，可足以刻骨铭心。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照在大地上的光芒，按理来说，这光芒只对妖怪有效才对，等等——
　　“姚世琰，你不会忘了吧？”唐衿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你的母亲……周妃是半人半妖，不是吗？”
　　既然这样，那姚世琰身上自然也留着妖族的血了，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不可能想不到。
　　“可是，归宁跟我说过，我会没事的——”姚世琰犹豫地说着。
　　“公孙归宁，那个小策士？”唐衿冷笑了一声，他半蹲下来，好让自己与跪在地上的姚世琰平视，“太子殿下，我记得我曾经说过，你不该太轻信他人。”
　　“你……归宁他……”姚世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唐衿又重新站了起来，看着不远处城墙上那个孩子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个孩子……可不是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而那边，火麒麟一跃跳到了那台巨大的，名为“饕餮”的机器上，大吼一声，巨大的火球便包裹住了“饕餮”，使那台机器整个燃烧了起来。
　　但还不够，光芒还在。
　　伴随着一声龙啸，黑色应龙融进夜色中，又重新出现在光芒之中，他与火麒麟一道把爪子放在那台机器上，身上释放的灵力与火麒麟的灵力一起，竟让那团火焰更茂盛了。
　　应龙或许不善控火，但只用自己的灵力帮助一下却还是可以的。
　　很快，那道撒在大地上的刺眼的光芒终于缓缓收束，渐渐地变成细小的光束，到最后，夜晚重归黑暗。
　　瞬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光芒突如其来的熄灭甚至让他们一时间无法适应原本的黑暗。
　　像是耗尽了自身全部的灵力，千觅秦又重新化为了人形，直直地从城墙上掉下来。
　　“王上！”他的子民们见状簇拥而上，将保护了他们的王稳稳接住，但是千觅秦已经浑身重伤，昏迷不醒了。
　　而黑色应龙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也重新化为了人形，站在某个准备逃跑的孩子前。
　　“你还准备跑到哪里去？”唐衿的声音在公孙归宁身后响起，让无路可逃的他转过了身。
　　现在倒好，前后夹击，让他如何逃脱？那双狐狸似眼尾上挑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正好看到了在不远处赶来的姚世琰。
　　“太子殿下，救救我！”公孙归宁忙向姚世琰求救道。
　　但姚世琰却正好在离他们不远又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再前进的意思。
　　“谎言也该结束了吧，小朋友？”唐衿对此却一点都不例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你又说了什么来蛊惑殿下！”公孙归宁看上去有些慌乱，他指控道。
　　“蛊惑？”唐衿冷哼一声，“究竟是谁蛊惑，咱可得好好说清楚哦？”
　　“你扇动太子，暗中滋生他的仇恨，鼓动他和翊神殿合作——”唐衿开始一项一项细数公孙归宁曾经做过的事。
　　“那一次在无星都城的时候是，后来在密宫的时候也是，你一直在想办法背着姚世琰暗中除掉我。”
　　“还有最后，扇动姚世琰将我国禁地中饕餮的尸体偷出来给翊族做了这台装置——”
　　“这一切，你有什么想要反驳的吗？”唐衿看着他，问，没有微笑，只有冰冷的眼神。
　　“……”公孙归宁没有说话，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反驳。
　　而那边站着的姚世琰却站不住了，在他那个位置刚好可以听到他们在这边说的一切，姚世琰冲了过来，双手摇着公孙归宁的肩膀，“归宁，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你？难道这一切，都是你——”
　　只听公孙归宁冷哼一声：“是太子殿下太容易轻信别人了。”
　　姚世琰听着他的话，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缓了过来，他喃喃道：“明明，明明你之前跟我说过，你理解我，明白我的感受，你想帮助我……原来，这一切都是……”
　　“是啊，”公孙归宁终于不再避着姚世琰的眼睛，他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连一点后悔和歉意都不曾有，“当然都是为了达成我的目的。”
　　“……”姚世琰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他原本以为是自己走运，有一个愿意帮助他，陪他一起走这条路的人，现在却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你……！”他扼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抬起手就要往公孙归宁的脸上扇去，那孩子竟然也认命似地闭上了眼。
　　但一切都没有发生，唐衿抓住了姚世琰挥在半空中的手。
　　“阿衿……？”
　　“一边去，别意气用事。”唐衿将姚世琰拉往一边，自己面对着这个不过和苏睿一样还未成年的孩子。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他问。
　　“目的？哪有什么目的？”公孙归宁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了出来，“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的话——让这个世界陷入混乱，让这个无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得安宁，让这里的人都来点刺激，这就是我的目的。”
　　“……疯子。”唐衿听到自己身后的姚世琰骂了一声。
　　“没错，就是疯子。”公孙归宁听了这话竟然还笑着承认了。
　　唐衿看着这个孩子，久久没有说话。公孙归宁身上明明没有任何灵力，自身也没有学习法术的天赋，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又是什么样的事让这样一个孩子有了这种疯狂的想法？
　　公孙归宁，名为归宁，实为不宁啊……
　　看着公孙归宁的眼睛，那双狐狸似的眼睛不再装着阴谋诡计，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那眼里的疯狂和对平凡的不甘尽收眼底。
　　“那你之前说的，有救墨轶的办法——”
　　“当然是骗你的。”公孙归宁笑了。
　　……确实。唐衿对此并不惊讶，他之前只想着姚世琰应该不会骗自己，却没想过，如果是公孙归宁的话，这种可能性就大大提升了。毕竟这个孩子只想着让这一切再乱一点，再乱一点，骗不骗人无所谓，到底能不能引来他也无所谓，只要让一切再乱一点就好。
　　而对于公孙归宁究竟为何能知道这件事，唐衿却也觉得很合理，毕竟之前，墨轶就是被他……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杀了我。”最后，公孙归宁只是看着唐衿，这样平静地说道。
　　但预料中的剑影却没有落下，唐衿只是转过了头，淡淡说了句：“我没兴趣。”
　　公孙归宁惊愕地看着他，却没有对上他的眼睛，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唐衿瞥过了头，避开了所有人惊讶地目光，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其他人的惊愕不同，墨轶却微微低了头，传来一声轻笑。声音很轻，但唐衿听见了。
　　不过唐衿没有看他，心底升起一股不满。
　　真是，一群笨蛋，都把他当什么人了。
　　但在众人意料之外的，唐衿身后的那个身影却做出了众人始料未及的事情，他以极快的速度绕过唐衿，冲到公孙归宁面前，然后，一剑刺中，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股疼痛是始料未及的，原本低下头的公孙归宁艰难又地抬起头，他原本以为唐衿又改变主意了，但迎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愣了愣，最后竟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唐衿皱了皱眉看着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杀了公孙归宁的姚世琰。
　　“如你所愿。”他在公孙归宁耳边狠狠地说道。
　　如果应该有人杀了他，那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被欺骗，被蒙在鼓里，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可不是那么好受的，他刚刚也想过，想过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不行，他无法遏制自己内心的愤恨和怒火。
　　他不带一丝感情地将剑从那孩子的身体抽出，冰冷的尸体倒在一旁。
　　“你做什么？”唐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没资格质问我。”姚世琰却如此说着，他们所有人都没资格阻止他，因为只有他感受到了，这个孩子布下的网一样的谎言和骗局，疯子一般的想法，击碎了他心中的什么东西。
　　愤怒，不甘，怨恨……这些是其他人无法感同身受，无法理解的。
　　“……对，你说的没错。”唐衿最后说道，他不是圣人，他可以自己改变自己，不再杀人，却不能化解别人之间的仇恨。
　　姚世琰缓缓地站了起来，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剑上还在滴着的鲜血，滴答，滴答，一滴，两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