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67、陆拾柒

　　“你可以不站在我这边，但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姚世琰如此说道。
　　“呵，我不要插手？”唐衿冷笑一声，“我不插手，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步步错下去吗？”
　　“错？我有什么错？只不过是把世界上本就不该存在的种族消灭而已，神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姚世琰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本不该存在的种族。”唐衿冷冷道。
　　“唐衿！”姚世琰怒了，“哼，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了，你之前可不是这么想的。”
　　姚世琰不明白，不明白眼前的唐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之前明明还一起规划，谈论着他们的计划，他们的理想，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你变了，唐衿，你变了……”姚世琰看着眼前这个人，心情复杂，“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你变成了这样？”
　　“没有为什么，想通了而已。”唐衿却只是淡淡地答道。
　　他确实，只是想通了而已。
　　以前的他，因为曾被妖族欺骗，所以就憎恨一切妖族，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因此，对于皇族交给他的杀害妖怪的任务，他总是很乐意地完成，偏执得像个疯子。
　　直到后来，遇到的妖怪越来越多，他开始慢慢注意到，妖怪其实也和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
　　他的师父——陆清离年轻时也一直为人族和妖族能够和平共处而到处奔波，最后才成为了如今这般虽然依旧又战争，但不至于两国百姓流离失所的境地。
　　而且又碰到了那个家伙。
　　纯粹得跟他印象中邪恶阴险的妖族完全不同。
　　一直安静地站在姚世琰身旁的小策士公孙归宁悄悄扯了扯姚世琰的袖子，让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的姚世琰停了下来。
　　公孙归宁手中羽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狐狸似上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唐衿，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唐公子大可考虑考虑，”公孙归宁眯着眼说道，“毕竟，事关那只妖怪的性命不是吗？”
　　“你真的有办法救他？”唐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公孙归宁，这个人绝对不可信，可哪怕有一丝机会……
　　“当然。”公孙归宁缓缓摇动羽扇说道，“原本，寿命的上限就存在于人类创造的生灵当中，只是因为力量的不对等，但我已从古籍里先人的记载中找到能打破这个界限的方法。”
　　“……”一阵寂静，唐衿自知他是不会再透露更多的信息了，除非自己答应了他。
　　“不要答应他。”就在唐衿正准备回答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清风般的声音，那么熟悉。
　　而后，就见墨轶突然出现在唐衿的身后，迅速而又悄无声息，甚至面前一大批姚世琰的亲信卫兵都没反应过来。
　　“闷葫芦……”唐衿回过头，他只听声音都知道这是墨轶，但现在转过头，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他不知道墨轶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跟墨轶解释，不，他根本没必要解释，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明明，明明他还想说些什么的，但现在却感觉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了一样，愣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墨轶对他只身前来找姚世琰是什么想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宣判。
　　墨轶一看唐衿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又在胡思乱想了，明明刚刚才安慰过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的人就是他。
　　“傻子。”墨轶轻轻地说道，倒不像在责怪，更是无奈。
　　“……”唐衿少见地没有反驳。
　　“刚才的事情我都听到了，”墨轶一字一句地说着，很慢很慢，“你不会真的想要答应他吧？”
　　说着，墨轶瞥了一眼公孙归宁。
　　“瞳……墨轶，你要知道，这都是为了你好，我们能让你活下去，只需要一点点代价，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吗？”公孙归宁也没料到墨轶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但很快乐就稳了下来，如果可以，把墨轶一同招揽过来，重新为他们所用倒也不错。
　　“为了我好。”墨轶说着，看向公孙归宁的眼神中尽是不屑，“我可没忘记你对我做过什么。”
　　眼前这个小策士，小小年纪，心却不是一般的狠。他再清楚不过了。
　　唐衿却很纠结。
　　他不喜欢纠结。也不擅长纠结，可是现在，他却犹豫了，看着墨轶。顿了顿，开口。
　　“我其实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想直接拒绝，你会不会怪我？”
　　他刚刚竟然有想要直接拒绝姚世琰的想法，要知道这等于失去了一个可以救墨轶的机会，一种愧疚和罪恶涌上心头。
　　但如果他答应了，那也是相同的愧疚和罪恶，因为他无法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翊神殿联手姚世琰和九曜国开战，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妖族毁于一旦。
　　可他同样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墨轶在他面前死去啊。
　　“不会，”墨轶笑了，回答得很果断，“因为这才是我喜欢的你。”
　　他爱的唐衿，心里装的是大爱，就算表面上装得再怎么冷酷无情，心里也是对这个世界，对所有的百姓的大爱。
　　或许以前他将自己所要守护的百姓锁定为人类一族，但现在。他在为妖族的存亡而奔波，因为他本应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唐衿却犹豫了，他看着公孙归宁，那双狐狸似上挑的眼睛胸有成竹，像是早就看透了他的犹豫，也料定他会答应。
　　他怎么能不犹豫，那是墨轶啊，是他爱的墨轶。
　　“你在犹豫什么，”墨轶的声音从稍高一点的地方悠悠传来，“怀疑你自己的能力么。”
　　“但我不怀疑，我相信。”
　　唐衿心中一震，他怔怔地抬头看着目光中满是自信的墨轶，半晌，他轻轻一笑，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烟消云散，转而是无比坚定的眼神。
　　“当然不。”他笑着说道，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是的，他当然不应该怀疑自己，他能做到，因为他是唐衿，他该无所不能。
　　“很抱歉，你给我安排的庭院用不上了。”唐衿对姚世琰说道。
　　“决定好了？”姚世琰的神情冷了下来。
　　“我可最后再提醒你一句，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你真的要赌这一把？”公孙归宁终于不再悠闲地摇着羽扇，他万万没想到唐衿竟然会放弃这个应该是相当划算的交换。
　　反正受到伤害的只是妖族而已，应该不关他的事才对。
　　“这可不是赌，”唐衿却笑道，“是我一定可以做到。既然你能够研究出突破寿命上限的办法，我就一定可以，而且还会做的比你出色。”
　　姚世琰愣了愣，现在的唐衿，正如以前的他一样，是那个在朝廷之中游刃有余，在百姓之中倍受欢迎，在任何时候都意气风发的少年，是让人忍不住相信他真的无所不能的少年。
　　唐衿的那种自信，曾经令多少人，令他向往。
　　不过——
　　“既然你已经作出了选择，那对不住了。”姚世琰一挥手，原本整装待发的亲信部队都亮出了手中的刀剑，空无一人的城墙上也瞬间黑压压一片挤满了人，手中散发着弩箭的寒光。
　　“杀人灭口？”唐衿冷冷地看过去城墙上那一片黑压压的，显然早有准备的弩箭。
　　“既然你们不愿和我们合作，这是下下策了，”公孙归宁手中羽扇遮住了嘴，笑道，“在大战开始之前，你们这两个最不稳定的因素都应该控制住。”
　　纵使姚世琰他们拥有“饕餮”神器，还有翊族相帮，但那群不可信的翊族人可不会参与这场战争，唯有控制住唐衿和墨轶这两个不稳定的因素，才能保证那妖王不管有多厉害，他们都稳超胜券，毕竟，“饕餮”就是专门为了对抗妖族而制的。
　　姚世琰却没有公孙归宁那么自信，他认识唐衿已久，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知道他的可怕，那些一人灭城的传闻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唐衿很少大范围地放出他灵力中的黑灵了，如果那些邪恶的东西再次出现，就算他们拥有这么多精英部队，恐怕也是一场恶战。
　　但唐衿似乎并没有考虑这一点，他和墨轶躲避这漫天的弩箭节节后退，虽然看起来游刃有余，却没有要还手的意思。
　　一人灭过军，一妖屠过城，现在却都没有动手，但那漫天的弩箭竟然也攻击不到他们。
　　不知何时，唐衿已经来到他身边，冷不丁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
　　“什——”
　　“太子殿下，小心！”姚世琰还未回答，身边就已被卫兵重重保护了起来，将唐衿和他隔绝开。
　　“看来你已经想好了。”唐衿说这话时语气已经冷了下来，朝后退几步，墨轶不知道从哪里也推到了这里，两人背靠背，周围是冷冽的刀光和数不清的弩箭。
　　几乎同时，他们两个的指尖渗透出灵力，唐衿身体里的黑灵渗了出来，在他的皮肤上跳动，灼烧，唐衿的手一挥，那些黑灵也随之落地，单是一人就创造了一批大军。
　　姚世琰很快就察觉到了唐衿灵力的不对劲，那灵力里有其他灵力的气息——是那只龙妖。
　　这是……灵力共享！姚世琰不禁攥紧了拳头，灵力共享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做到的，这需要双方绝对完美的契合，更何况，跟唐衿灵力共享那困难又要高上几层。
　　唐衿的灵力中饲养着黑灵，如果和唐衿灵力共享，身体必定要承受他所承受的一半的痛苦。
　　唐衿因为早已习惯了黑灵的噬咬和侵蚀，对这种疼痛早已习以为常，但在最初的时候，他可是还因为受不住那疼痛而晕过去的。可那只龙妖……姚世琰看向墨轶，他竟然承受这种痛苦时不动声色。
　　这两个……都是什么样的怪物啊……
　　而唐衿，他早已发现自己使用灵力时的那种痛苦要减轻了不少，想也知道是因为上一次墨轶和他的灵力共享。
　　而看看墨轶……他将手中的灵力汇聚成水珠朝敌人打去，很轻松，看样子并没有受到与他灵力共享的影响。
　　“你没事吧？”唐衿悄悄问了句。
　　“没事，”墨轶回答得很干脆，“只是承受你的一半痛苦而已。”
　　他还觉得这样太轻了呢。
　　灵力从唐衿的指间涌出，牵出了数不清的细线，灵力汇聚成的细线连接在黑灵上，只要唐衿稍稍一动手指，他们就会像傀儡一般听从指令向前攻击敌人。
　　姚世琰却发现唐衿的攻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的黑灵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躁，在以前，那些黑灵总是疯了一般地攻击着所到之处的任何生灵，但现在却是有序地站着，对于敌人甚至只打伤不杀死。
　　黑灵的改变代表着唐衿心境的变化，他不再迷茫，不再烦躁，即使眼神依旧冰冷似雪，内心早已如沐春风。
　　他已经是姚世琰不再熟悉的唐衿了。
　　而墨轶也是同样的，他们就像有些天然的默契，墨轶用灵力汇聚而成的水珠虽击中了人，却不至于了却那人的生命，只是让其失去了暂时的活动能力。
　　公孙归宁眼见形势不妙，正要上城墙去，却被墨轶注意到，几颗水珠朝他这边打来，但任谁都知道只是这样的几颗水珠就足以将他重伤。
　　公孙归宁只是普通人，或者连普通人都不如，他完全没有灵力，也不会使用任何法术，之前所施法术都是通过符纸。虽然平时为了护身他确实也准备了许多符纸，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那些符纸却一点用都没有了。
　　姚世琰拔剑一挥，将那几颗水珠打散在一旁，“快走！”
　　“是……”公孙归宁说着，往城墙上走去。
　　“要和我比剑法？”唐衿轻笑一声，“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姚世琰看着这个比他还要小几岁的少年，确实，他的很多剑法都是唐衿教的。
　　不过——
　　“也不只有你。”姚世琰说着，轻剑一挥，身体随着剑身扭转，这是巫丞相教他的剑法。
　　唐衿往旁一避，一直未曾出鞘的珫辰剑顺势拔出，刀光剑影，两把剑在空中碰撞。
　　墨轶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的周围还围着许多穿着重甲的士兵，略微瞥了一眼这边的战局，他不打算过来了，他相信唐衿能够应付。
　　这时，远方传来巨大的声响，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地上的硕石跳动着，乌云滚滚的远方，依稀可见黑压压的一片和在空中挥舞的战旗。
　　他们走得再近一点了，那是一片骑着特殊坐骑的妖族士兵，个个看上去凶恶无比，而在他们面前领头的，是千觅秦，他穿上了铠甲，亲自出征。
　　姚世琰的脸色变得严峻了，他一声令下，原本和打算围杀墨轶和唐衿的士兵全部退下，重新列队，严阵以待。
　　“妖王亲自前来，不胜荣幸。”姚世琰说道。
　　“彼此彼此，毕竟你都拿剑指着家门口了，还打算对付我九曜的盟友，嗯？”千觅秦眯着眼笑道，他这妖王的处事方式确实和历届妖王不大相同。
　　“唐衿，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你站在妖族那边，你就是羲和国的叛徒！”姚世琰警告说。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唐衿疲倦地闭上双眼，“羲和国……你以为我对这个国家没有感情？我在这个国家上付出的远远比你要多得多。”
　　是的，虽然在羲和国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虽然正是因为羲和国，造成了现在这个可恨的自己，但也正是因为羲和国，才有了现在的他。
　　就算发生的再多，那也是皇族的事情，说到底他们也是为了羲和国的百姓，一切的一切，都跟这里的百姓无关，羲和国还应该是他爱的羲和国。
　　唐衿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最后终于重新睁开双眼，眼神比刚刚还要再坚定，“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将它拉回正途。
　　“羲和国的未来并不会因为妖族的毁灭而变得更好，至少，不应该让整个羲和国和它的百姓背负毁灭一个种族的罪名。”
　　“也不应该让你背负。”
　　“你……”姚世琰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但在城墙上，一个庞然大物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是一个巨大的机械，上面还有着翊神殿的双羽翼标志，与之前的如出一辙，甚至还要再大些，气息也比之前的那两个要恐怖。
　　是公孙归宁，他登上了城墙，用原本在城墙上设好的召唤符纸将这个东西召唤了出来。
　　这就是翊神殿交给他们的武器——神器“饕餮”。
　　“妖族，迎接你们的末日！”公孙归宁大吼一声，发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恶毒的话语。
　　“不好！”墨轶叫道。几乎同时，墨轶，唐衿和千觅秦三人的灵力一齐朝城墙上击去，但为时已晚。
　　公孙归宁已经启动了“饕餮”，现在的“饕餮”比他们之前在南临镇遇到时要强大恐怖得多，恐怕之前那个不过是它其中的一个分支，用于收集灵力，而现在这个，才是拥有了众多分支全部收集的灵力的，恐怖的庞然大物。
　　“饕餮”的灵力多得惊人，就算是墨轶和唐衿这样的灵力加起来都无法和它匹敌。夜晚的云遮住的月光和星辰，天空一片漆黑，但在“饕餮”的正上方却有一道光束像利剑一般地冲破了云层，赤水关的黑夜瞬时间被分成了两半，昼夜分明。
　　灵力似乎还在它身上汇集，同时，强烈的光芒似乎特定对妖族有效，被光芒照耀到的妖族士兵都痛苦地嗷叫着，他们的身体被光芒灼伤，并且渐渐消失。
　　“小心！”千觅秦连忙将被光芒照耀到的士兵用灵力保护起来，那些被灼伤的士兵才得以缓缓，原本快消失的身体也终于恢复。
　　但他撑不了多久，光芒还在不断扩散，到最后，“饕餮”所释放的光芒会照耀整个山海界，整片大陆上的妖族都会消失。
　　而且照现在光芒扩散的速度来看，不用日出，一切就结束了。
　　恐怕我的子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永远地离开了世界，千觅秦咬紧牙关，看来这次他还真是遇到一个大难题了。
　　这一幅超越常理的，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场景看上去真好像是天神降临，天要亡族。
　　“哈哈哈哈哈哈！”公孙归宁看着“饕餮”竟然有如此强大的效果，忍不住笑了起来，“妖族，你们的末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