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11、拾壹

　　穆棱寨内，穆山坐在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一手托腮，看着面前一只妖怪表演助兴，身旁是其他的几只妖怪，正对他阿谀奉承地说上几句。
　　“大王不愧是大王！这次又是大丰收啊！”
　　“是啊是啊！大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两个人类捉到手了，老大真厉害！”
　　“等到那些人类和妖怪都被毒气毒死了之后，大王就可以享用了！恭喜大王！”
　　“哈哈哈哈！那个人类一看自己的同伴有危险就不好动手了，大王对猎物的研究可透彻了！就是要挑他们的软肋！”
　　“对啊对啊！就是有一个人类竟然不吃这套，直接跑了……”说这话的妖怪很快就被其他妖怪掐了一把，不再敢说了。
　　穆山原本还在众小妖的阿谀奉承中洋洋得意，但听了这话，却再也得意不起来了，越想越生气。
　　从之前到现在，还没有谁能从他手下活着逃走呢，这下子竟然让一个人类小子侥幸逃了。
　　想着，穆山气得颤抖，拳头一捶，捶烂了身旁的桌子，茶水撒了一地。
　　“大王息怒！”众小妖连忙说道。
　　“大王放心，那个人类现在肯定还没走远！”
　　“是啊是啊，以大王的本事，抓来一个人类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么！”
　　“是啊是啊！”众小妖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道，唯恐穆山一个生气将他们都杀了。
　　“哼，”穆山冷哼一声，“当然了，没有谁能从我手里逃脱，更何况只是区区的一个人类！”
　　说罢，他一挥衣袖站了起来，说道：“我出去收拾那个人类，你们可把新来的那几个给看好了！”
　　“大王放心！我们一定把这里守得死死的！”妖怪们答应道。
　　穆山点了点头，随后又化为蛇身，簌的一声就隐藏在树丛里，再也看不见了。
　　几只小妖们连忙吩咐其他妖怪一起把守穆棱寨，说要在大王回来之前办的妥妥的，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不过说是这样说，其实谁也不相信已经被抓来的那两个人类还能整出什么事来。整个穆棱寨都被笼罩在一股只属于穆山的可怖的毒气中，如果没有像他们一样事先服用了穆山给的解药，置身在这种毒气里很快就会不省人事的，方圆百里更不会有谁直接闯进来。
　　现在啊，只需要等穆山把那个逃走的人类抓回来就好了。
　　而这边，穆山出了穆棱寨以后便一直沿着之前那个人类留下的气息寻找着，　　但奇怪的是，纵使那人类的气息依旧在这片树林中，他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藏得很隐蔽，那人类断不会知道他还在找他的。
　　但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扑空后，穆山心中却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好像自己是故意被引到这些地方，而在这些地方中，都有着那个人类的气息，却始终没见到那个人类。
　　那个人类肯定没那么简单，穆山判断道。
　　不过，要跟我斗，还是嫩了点，他依旧隐蔽身形，向前游走着，整个山林就这么大，还能藏到哪去？总会找到的，他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那棵树上，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是唐衿，他坐在树枝上一动不动，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他的身体被又高又密的树叶挡住了，穆山根本看不到他。
　　而在这之前，他早已在各处留下了自己的气息，不管穆山去了哪里，都会扑空的，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不过如此了。
　　他本来可以在这里直接解决穆山的，但是现在还是救人更要紧些，也不知道吕尚和巫梓馨在穆山那强烈的毒气下能坚持多久。
　　于是，唐衿还是放弃了在这里直接解决穆山的打算，在留下气息迷惑穆山之后，就直接往穆棱寨的方向跑去。
　　穆山能够听见上方有树叶簌簌的响动声，一如自己隐蔽在树丛中有时会发出的声音一样。
　　他警惕地抬头向上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不过他可不会这样就直接放过那块地方了，他小心翼翼地往那棵树上爬着，蛇尾绕了大树一圈又一圈，他能感受到，这块地方的气息比之前任何一块地方的气息都要浓烈。
　　慢慢地，他一步一步地靠近。
　　那块树叶层层隐蔽的地方越来越近。
　　“簌”的一声，他窜进了那团树丛里，但一如既往地扑了个空，什么也没看到。
　　只是他也不恼，仍是耐心仔细地判断这那个人类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对待猎物，猎人总是要耐心些。他就像是一个冷静到极致的杀手，只等着发现敌人，然后给他致命一击。
　　不然他也不是令九曜国护卫军都头疼的通缉犯了，也不会被称为“毒王”穆山了。
　　他崇尚力量，又刚好吃妖怪和人类的方式能帮他获得力量，代价只是成为九曜国的通缉犯，还是护卫军拿他没办法的事那种，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损失。
　　更大的代价可能只是被他吃掉的妖怪的黑灵会化为煞气缠在他身上，但这反而给了他另一个保护伞，因为没有其他灵力能突破这层煞气伤害他。
　　虽然与此同时，这种煞气也在侵蚀他的身体，但说实话，要解决已经死去的生灵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想要既留下他们的煞气又保护自己不被侵蚀也很容易，只不过要看他自己的心究竟是不是强大到对所杀的无辜生灵毫无愧疚之意。
　　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不过就是已经死去的生灵依旧留有能够侵蚀他的力量附着在他身上，但是，这种小事，只要自身灵力足够强大，便可直接将那些黑灵逼退得散去。
　　所以，他对自己的力量非常有信心，纵使那个人类比他想象中的要难对付，也终究是抵挡不过他那充满着黑灵哀嚎的煞气的。
　　然而，此时的唐衿目的却并不在穆山那，纵使穆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这也没辙。
　　他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在寻找的人类正往自己的老巢赶去。
　　唐衿往穆棱寨的方向跑去，一路上可以感觉到周围的毒气越来越浓了，就连路上的野草也开始变黄变黑，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
　　唐衿当然不是什么百毒不侵的身体，再往前走肯定也会中毒昏迷的。
　　不过他拥有能够斩断毒气的武器。
　　他的剑——珫辰，皇帝特别为他打造的佩剑，正能做到这一点。
　　于是他一挥手中的剑，周围的毒气就散开了，那白玉似的剑身显示着决不被侵染的纯粹，靠着这个，他迅速来到了穆棱寨。
　　正在看守穆棱寨门口的妖怪一看前方浓浓的毒气中隐约有一个人影靠近，刚开始还以为是他们的大王，正要去迎，过一会才发现那个身影正挥舞这手中的剑朝他们跑来。
　　很显然，这不是他们的大王。
　　“兄弟们注意，前方有一个人影！是闯入者！”其中一个守卫妖怪连忙出声提醒道，“大王说过了，他回来之前这里不能出任何差错！”
　　“只有一个人类而已，现在这里全都是大王的毒气，这个人类简直是来送死！”另一个妖怪说道。
　　“人类！会不会是大王要去抓的人类？”其中一个妖怪说道。
　　“那这样咱们就立大功了！兄弟们上啊！”众妖怪们朝着前方这个人影跑去，一时间，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但是，他们甚至还没靠近那个人类，就已经死了。
　　不对，不能说是死了，刺中他们的每一剑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他们还有意识，却痛不欲生。
　　那个人类和他手中的那把剑，就像是把他们当做手中的玩物般，不让他们轻易地死去，却也不让他们好好地活着。这是一种能够让对手感受到强烈的，痛不欲生的剑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时间，穆棱寨门口满是妖怪凄厉的惨叫声，让人颤栗。
　　在他们眼中，这个人类就像是——
　　“天谴！”他们惊恐地喊道，觉得天谴也就正如这个人类这般恐怖了。
　　注意到了外面的响动，在穆棱寨里面的妖怪们也都纷纷出来查看情况，但结果都是有来无回。
　　他们的下场和之前那些妖怪一样，死相极惨，都是因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痛不欲生，最后失血过多而亡。
　　这也不是唐衿故意这么做的，他并没有故意在杀掉这些妖怪之前先虐待一下他们的这种习惯，事实上，虽然那些妖怪身上都中了好几剑，死状极度痛苦，但都是唐衿几乎在一瞬间完成的，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往吕尚和巫梓馨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当然明白此时救人才是最要紧的，又怎么会停下来先残害一下这些小妖再走？
　　那种绝对不直接击中要害的手法，倒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唐衿当然也不少当过羲和国的杀手，杀手一招毙命他当然是很清楚的，不过他做的更多的，是审讯。
　　往往那些对皇族图谋不轨的人和妖怪，自然背后是一个复杂的架构，牵扯了多数人的利益，在抓到这些人之后，他所要做的当然不是一击必杀，而是从他们口中知道所有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如何残忍地让敌人痛苦却又绝对不会直接丢掉性命，他可再清楚不过了。
　　更何况在这之后，他曾受过巫丞相在降魔塔的亲自指导，那种手段——这种手段很残忍，确实很残忍，能让人生不如死。曾经好一段时间，也让唐衿生不如死。
　　唐衿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家伙就很不愿意他使用这种手段。
　　那一次，唐衿身上随身携带的月牙形玉佩被一个人偷走了，那块玉佩可不只是一块玉佩而已，那是皇帝亲赐的玉佩，如果被偷走了可就严重了，里面涉及到的东西太多，那个时候，唐衿就怀疑过这个人是羲和国派来的还是九曜国派来的，是不是二皇子派来的之类的问题，不过后来也盘问过了，那个小偷似乎确实只是因为没钱所以才来偷玉佩而已。
　　一个偷玉佩的小偷，教训一下再把他送到官府就没事了，唐衿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心中却依旧怀疑这个小偷是否有所隐瞒，左右思来想去，趁着墨轶不在的时候再去找那个小偷问了一遍，结果不小心用了“那种手段”。
　　等墨轶回来时，那个小偷已经奄奄一息，身上的伤痕一道一道，已经昏死过去，就算能救活，生活也不能自理了。
　　那时候，墨轶看到的是一个异常可怖的唐衿，脸上溅着血污，正转过头惊恐地看向他。
　　这是在那一次之前墨轶和唐衿之间闹过的最大的矛盾，墨轶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和唐衿说话，也没有理会唐衿。
　　唐衿每一次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代入正在执行羲和国的机密任务的情景中，情不自禁地就动了手，这也不是墨轶第一次不理唐衿了，但之前都还没有这么长时间过。
　　每一次他都深陷内疚和后悔之中，可每一次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求求了，他对自己说，以后不要在这样了。
　　他也不想再让墨轶看到他那个样子了。
　　在这之后过了几天，他一把抓住了走在前面的墨轶。
　　那时他和墨轶还在闹别扭。墨轶别过脸不看他，却不小心看到了唐衿那张已经泪眼朦胧的脸。
　　“闷葫芦，你别不理我，我知道错了……”唐衿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说道，努力地憋着泪，声音有些颤抖，他之前还没对谁这么说过话呢，“我以后，以后真的不会这样了，我会……”
　　唐衿说不下去了，这几天一来心里的内疚和后悔，还有墨轶不理他的委屈，以及对自己又虐杀了一个生命的恐惧，这些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再也说不出话。
　　而且，他总是无法控制自己，不敢向墨轶保证。
　　墨轶看了他许久，随后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他说。
　　“嗯？”
　　“是我的错，我没能阻止你，也没能保护你。”墨轶很认真地看着唐衿，说。
　　没能阻止你做出这种事，也没能保护你，才会让你做出这种事。
　　每次，墨轶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唐衿却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就是他的错，他的罪。这些罪，又怎么能够让墨轶为他承担呢？
　　所以他那时就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一定，一定不要在做出那种事了。
　　本来情况有所好转了，他以为自己真的能改变，真的不用成为那种他恐惧的人。
　　不过——
　　现在一切都毁了，墨轶毁了，他也毁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唐衿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不过这一点点时间根本也不能为那些妖怪争取到些什么。
　　说到底，这些妖怪本来也不是什么善类，早已经跟着穆山残害了无数人和妖怪了。
　　不过唐衿还是默默地把这种罪恶背在肩上，同时注意控制手中剑的方向。
　　显然这个时候不是在审讯，而是去救人，他当然明白这一点。
　　渐渐的，惨叫声弱了下来，有些妖怪甚至没被杀死，只是被击昏了。
　　这样也够了。
　　就是这样，他也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着，丝毫不拖泥带水。
　　整个穆棱寨，几乎被他一己之力化为血海。
　　远处，山林另一边还在寻找着那个事先逃掉的人类的穆山听到了来自穆棱寨方向传来的凄厉的惨叫声，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了。
　　不好，中计！他连忙调转方向，往穆棱寨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