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向北图南

2、第一章 梧桐路一号

　　小三轮大概跑了四十分钟才到家。
　　也说不上是家，就是佟安早些年在江城买的房子，一直没装修，去年才让佟洋给收拾了一下，本来是给佟洋当婚房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婚没结成，就一直空着没人住。
　　小区年岁不长也算不上老小区，绿化做的不错，楼底下有个小花园和儿童乐园，还有一个爬满了植物的长廊，成堆的老头在那下棋聊天，也不嫌热，拿着小马扎小蒲扇，旁边有张小桌子，摆着茶壶和西瓜。
　　林光已经很久没见这样的场景了，之前在爷爷奶奶家住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在爷爷怀里盯着棋盘指三道四的那个。再以后，就是只有那个空荡荡的小洋楼，再也没有这样的人间烟火气。
　　林光看了一会儿，和佟洋上了楼，放下行李就去了姥姥家。
　　林光的姥姥，佟安的妈妈，安慧知女士，特级教师，在讲台上甘为红烛默默奉献了三十多年，光荣退休之后自己开了一家小超市。林光的姥爷早在林光出生前就去世了，老太太一个人经营那一家小超市，生意算不上红火但也不错。佟洋学成回江城的时候，把那个店面翻修了一下，改成了上下两层，下面一楼卖货，雇了人打理着，二楼老太太自己住。小超市和林光住的那个小区在一条街上，隔了两个路口，走路也就七八分钟。
　　林光倚着窗户，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默默记下路。
　　道路两边的悬铃木长得茂盛，树枝伸展开，叶子都是昂然的绿，十点钟的阳光直直地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被打碎，地上斑驳的影子无声地张扬的北方的夏。
　　到了姥姥家小超市，门口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很高，枝干几乎盖过了小超市头顶的半边天空。花朵盛开在枝头，蓬勃的向天生长，淡紫色随着枝干蔓延开来，充斥了整个天空。
　　门口还有一个路牌，蓝底白字：梧桐路。
　　佟洋把车骑到门口，稳稳地停住。
　　不得不说，这个小超市的装潢和这棵梧桐树真是相得益彰。金属的圆形红砖墙上静静地闪着光：梧桐路一号。
　　安慧知女士正站在玻璃门后面，穿着一件墨蓝色的连衣裙，银白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耳钉上的水钻一闪一闪，眉眼弯弯，十分和蔼。
　　如果林光没记错，他姥姥今年六十八，看上去很年轻。
　　“姥姥！”林光一进门扬声叫人，脸上带着笑。
　　安慧知盯着林光打量了好一会儿，一直都是笑眯眯的。也没向其他长辈那样拽着林光的手，也没什么亲密的举动，然后点点头，转身往楼梯走去。
　　“先随便坐会儿，我上楼收拾收拾，待会上去吃饭。”

　　林光看着这个小超市，店面不大但是东西很全，空气里有水果的香气，空调开得温度刚好，说不上来舒服。
　　收银台后面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女生，胖乎乎的长相很讨喜，穿着一件牛仔的连衣裙，卷头发染成黄色扎了个丸子头，正偷偷地看林光，好像有些害羞。
　　“小台！”佟洋从外面推门进来，叫了一声，“你出来帮我看看这个车怎么回事啊？”
　　那个胖胖的女生应了一声，急忙跑出去。
　　林光转到收银台后面，发现了一个相框，是一张全家福。
　　还是黑白的，那个时候姥爷还在，和姥姥坐在前面，佟安在两人后面亲密地揽着两人的肩，佟海佟洋站两边，一个模样也分不清楚谁是谁，一个笑得很灿烂，一个笑得很平淡却很温柔。不得不说，林光觉得自己长得帅一定是遗传的，这一家子都称得上俊男靓女。林光盯着姥爷的照片，企图在脑子里刻下一点印象。

　　门上的玻璃风铃叮当响，有人来了。
　　林光一抬头，撞上一双好看的眉眼。
　　来人年纪不大，应该和自己差不多，身高保守估计一米八，很瘦，腿很长。穿着一件李宁的白T恤，黑色短裤，踩着人字拖。林光不太懂为什么这里的人爱穿拖鞋出门。
　　那人看见林光先是愣了一下，盯了林光几秒，然后笑了笑。
　　林光也愣了，因为这个男的穿了和自己一毛一样的T恤！！原来李宁已经烂大街了。林光的心情因为撞衫直下十个点。
　　但是，明人不说暗话，这个男的长的确实帅。他问那句话的时候笑着，挑了挑眉，少年的阳光帅气扑面而来，林光被帅到有些慌乱。完了完了，遇上对手了。
　　“您要买什么。”林光整理好思绪，扯了扯嘴角。
　　“电池，五号的。”那人还在打量林光，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好，你等一下。”林光从收银台后转出来，跑到门口拉开门喊道：“洋哥！电池在哪？！”
　　过了几秒，那个叫小台的女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在最里面一排上面架子上挂着，和文具什么的在一块，上面打着价！”
　　“好的！谢谢！”林光转身回到店里，发现那人已经拿好了电池，正掏出手机来打算扫码付钱。
　　林光：“你知道在哪儿？”
　　那人一脸的理所当然，“啊，对啊。”说着扫码付了钱。
　　几秒钟之后，“微信到账4元。”提示音响起。
　　林光尴尬地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挥挥手，“谢谢惠顾，下次再来，慢走不送。”
　　“好的。”那人说着走到冰柜前拿了两块雪糕，扫码付钱，一块放到收银台上，另一块在手里拿着，“请你吃雪糕，拜拜。”推门走了。
　　林光的一句谢谢还卡在嗓子眼，盯着那人的背影，莫名其妙。
　　自家冰柜里的雪糕，应该没有毒。
　　林光撕了雪糕的包装填嘴里，“嘶”了一声。
　　这雪糕怎么还是山楂味的。

　　程誉飞咬着雪糕回家，一边走一边在微信群聊里发消息。
　　【fly】：我和别人撞衫了。
　　看来暑假众人都很闲，几乎都是秒回。
　　【你文哥】:撞呗，长得帅还怕撞？
　　【夏凡】：对啊，你这么抗打的脸。
　　【可爱天天】：你这个语气不大对啊。
　　【西楚霸王】：和谁撞衫了？
　　【fly】：一个小帅哥，和我穿了件一样的李宁。
　　【fly】：在梧桐路的小超市
　　【fly】：我觉得我穿着没有他好看。
　　【可爱天天】：震惊.jpg
　　【夏凡】：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自认为帅出银河系的人甘拜下风。
　　【你文哥】：啧。
　　【西楚霸王】：有多好看？
　　【fly】：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很好看。
　　【fly】：我还请他吃雪糕了。
　　【你文哥】：？？？什么套路。
　　【可爱天天】：人家接了？
　　【fly】：不知道，扔桌子上我就跑了
　　【你文哥】：怂样。
　　【西楚霸王】：真的很好看？
　　【西楚霸王】：我妈让我去买酱油，我去看看。

　　这个群是程誉飞的兄弟群，加上他一共六个人，李瀚文，夏凡，项宇，邵景天，袁亮都是初中三年一个宿舍的兄弟，中考完之后，都在家闲的无聊，袁亮夏凡考上了一中实验班，因为假期时间短，一放假两人就去旅游去了，剩下的都在家里混吃等死，消磨漫长的暑假，等待开学的到来。一中还留了作业，学校自己编的校本课程，但是据学长学姐所言，可以不写，因为不查。
　　于是暑假更加悠闲。但是各自都清楚，除了三年后的那个暑假，这即将是他们过得最长的暑假，也是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暑假，上了高中，就是一场鏖战。每天都是在战场上。他们宿舍六个人学习都不错，班里前十他们宿舍五个，就项宇一个没进，有点屈，第十一，江湖人称“学霸之家”。六个人都毫无悬念地考上了一中，夏凡袁亮更是进了实验班。
　　上了高中还要分班，二十多个班，几乎不可能都分到一个班，充其量也就两个人能分到一个班，那还是要运气好，所以也都不强求，能一个班是缘分，不能一个班，兄弟情义也不会变。
　　这帮少年单纯且天真，程誉飞有时候真的很庆幸能够有这样的兄弟，能够陪你笑还能陪你哭，会和你一起冲动在转过身来给你一个拥抱说“没事，有我们”的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过了大概十分钟，项宇回来了。
　　【西楚霸王】：我回来了
　　【西楚霸王】：没有
　　【西楚霸王】：没有什么小帅哥
　　【西楚霸王】：只有小台

　　程誉飞已经连着一个星期天天都去小超市，但就是一次都没碰上那个小帅哥。
　　其中一次碰见佟洋问了一句，佟洋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程誉飞说的小帅哥是谁。
　　“哦，那是我外甥，在南方长大的，是挺帅的。”
　　程誉飞问“他这是来玩还是搬到这里了？”
　　佟洋摇摇头，“现在是来玩，住不住下就不一定了。”
　　“他都不出门的吗？”程誉飞没忍住又多嘴。
　　程誉飞刚问出口就觉得这个问题多余。也是，毕竟是在南方长大的，突然换个地方，谁也不适应。
　　“不知道，也不认识路，不过他把我相机给拿走了，大概会出去拍照。”

　　今天是个周五，程誉飞约了一起去文体打球。在小区对面的站牌等公车。
　　一上车，程誉飞就看见那个小帅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低着头玩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圆领的白体恤，米黄色的短裤到膝盖，露出白净的小腿，一双颜色很亮的跑鞋，还带着一顶黄色的渔夫帽，画着一只小小的皮卡丘。旁边的空座上放了一个挺小的双肩包，颜色还是很亮，红蓝黄绿，脖子上挂着相机。今天要去干什么不言而喻。
　　程誉飞径直往最后一排走。

　　感觉到有人来了，林光抬头看了一眼。
　　竟然是那个人。林光又想起来那根山楂味的雪糕，表情非常不自然。
　　讲真，他活了15年，没吃过那么难吃的雪糕，五毛一根的小布丁都比那个好吃。
　　程誉飞坐在了另一侧的窗边。
　　林光扭头看着程誉飞。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光顾着长个儿，瘦瘦高高的，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说的兴高采烈，早上八点的夏日阳光落在半边肩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惬意。像文艺歌曲的MV，美好而悠长。
　　程誉飞一路上一直假装看手机，偷偷瞄小帅哥。
　　可能真的是南方水土养人，他皮肤很白，一看就是细皮嫩肉的，还很瘦，也不是很高，程誉飞比量了一下，差不多也就一米七多一点。主要是林光那张脸，还有那双眼，林光不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美，而是那种第一眼让人看了会眼前一亮，越往后看越舒服，带着一种柔和的美，眼睛很亮，瞳色很深，眉眼好似乎氤氲着江南烟雨的水汽，不那么明朗深邃。有一种意境美，那种第一眼就好看，越琢磨越好看，带着深意的美。
　　程誉飞一位语文堪堪及格的“语文大手”突然觉得自己很牛逼，操，意境美，诗词鉴赏撞破脑袋都写不上这仨字，这会突然就有感而发了。
　　程誉飞没忍住，拿起手机，确认快门声音和闪光灯都关了，打算偷偷拍一张。
　　刚拿起手机来快门还没摁，电话来了。
　　是项宇。
　　“我马上就到了，”程誉飞说话声音不大，但林光听得很清楚，“你们先热身一下。”
　　“我现在还在公交车上。”
　　“天中那边的人来齐了？那你急什么，我到了再说。”
　　“放心，打完了咱去吃饭，今下午看文哥安排。”
　　“邵景天个见色忘友的东西，球都不到了，只知道他们家薇薇。”
　　“行了，挂了，待会见。”

　　林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从网上看了看地图，发现这个城市并没有地铁这个玩意儿，但是有公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抱着佟洋的相机出门瞎逛，在车上看着哪个地方的景比较好看或者找个人多的地方就下车。
　　林光听着那个人的话，大概是要去打篮球。
　　反正也不知道去哪，干脆跟着他下车算了。

　　跟着下车之后，林光才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妥当。
　　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到了一个生地方，也不知哪是哪，就那么抱着一个相机来回转悠有点傻。林光望了望，人还不少。
　　程誉飞回头，发现林光跟在身后，很惊讶，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文体公园本来就是个玩的地方，林光到这里来很正常。

　　程誉飞一到场上就有人迎了上来，林光就站在篮球场外围也没往里走。
　　李瀚文和项宇都是校队的，早就来了，一看见程誉飞就跑过去。
　　项宇一拳怼到程誉飞胳膊上“你怎么才来啊。”
　　“公交车，慢。”程誉飞边做热身和他们聊天。
　　“早知道你和我一块走，我爸上班捎我过来的。”项宇和程誉飞住一个小区，很近。
　　“我刚刚看你两个人下的车呀，另一个呢？”李瀚文问道。
　　“不认识，就我上回和你们说的那个，和我撞衫的小帅哥。”程誉飞正半蹲着运动膝关节，一转身，回头看见林光正蹲在草丛前举着相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哪个？”李瀚文一听是那个小帅哥，抑制不住好奇心探头去看。
　　林光正好照完照片起身，用手挡住屏幕看照片。四周绿草如茵，林光独自鲜亮。
　　“啧，没看清脸。帽子还挺可爱的。”李瀚文抱着胳膊点评道。
　　林光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这边看来。一下子给李文瀚露了个正脸。
　　过了三秒钟，李文瀚咬着牙“卧槽。”接着转过头来不再看林光。
　　程誉飞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下巴抬得老高，“怎么样？”
　　李瀚文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最后溃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承认，是真好看，还他妈不是那种俗气的好看。”
　　程誉飞突然就感觉自己的“意境美”不牛逼了，李瀚文就一眼就看出来了，林光的好看不是那种俗气的好看。
　　心里有点不大舒服。

　　“他会打球吗？”李瀚文问道，“看起来挺文静的，还那么矮，不像会打的样。”
　　李瀚文身高191，说这话有底气，项宇一个170的小矮子一听就不乐意了，嚷道“看不起谁呢！长得矮怎么了！不还是得叫爸爸！空中飞人走一个！”
　　别的不说，项宇虽然长得矮，但是弹跳能力很好，全江城的初中所有校队的都知道启光的“窜天猴”项宇。
　　程誉飞按住咋呼的“窜天猴”，说道：“我怎么知道，我们又不认识。”
　　李瀚文瞥了一眼不远处举着相机晃来晃去的林光，“嗯？不认识你跟人家一块下来的？”
　　程誉飞无语：“一个终点站还不行了？”
　　过了一会儿，两边都热身完了，准备开始。
　　裁判是一个一中高三的学长，他们正好在旁边的篮球场打球，就请了一个人过来，计分的不知道是哪几个人的女朋友，几个小姑娘围着一张桌子，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聊什么。
　　林光站在球场外，倚着一根灯柱子，面无表情地看他们比赛。

作者有话说

　　我是菜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