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俞尧

10、身死

　　“胡疾！”原允早已掀下了斗笠，看着帐外的杀斗久久不息，他就意识到事态不妙，可跑出主营，他却没有看到高头大马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冲着霍伊的方向跑去，本想问问胡疾的去处，却只看到胡疾冰冷绝望的双眼。
　　原允几个趔趄跑得几乎栽倒，一把扑倒在胡疾的尸体旁，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颤抖着手，去触摸他已经失去温度的脸庞，他僵硬不再挥枪的手指，他骄傲不可一世的面庞，此刻却毫无生机，有如木偶。原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泪的落下，只是抱住他的尸体发抖。
　　“原允？”霍伊看着熟悉的面庞，略略吃惊地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原允全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霍伊的发问，嘈杂的打斗，坐骑的嘶鸣，他仿佛一个失聪的人，静静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和眼前这具平静的尸体。
　　“胡疾……你唤我的名字……你带我回京都……”原允抽噎得停不下来，泪水掉进胡疾尚且看向落日的眼睛里。
　　霍伊有些烦躁地上前，枪刃拨起原允的脸，满是轻蔑：“若你跟着我回京都，一起对付那些家伙，也是个好主意。”
　　原允沉默地看着他的枪刃，又垂眸看向胡疾腹上的刀口，恍然间又看到了当年一起习武的三个人。
　　“小允以后想做什么？”青年的胡疾长枪一挥，看向原允。
　　“不想做什么，跟着你可以吗”原允笑了笑，惹得胡疾满脸绯红。
　　“我想！我想跟着大哥扬名立万！为天下所尊！”一旁的霍伊蹦着跳着，拿着手里的长枪满面红光。
　　“扬名立万……”原允泪水砸在了沾满胡疾鲜血的枪刃上，嗤笑着念出这四个令他无比恶心的字，“你，不配。”
　　霍伊收回枪刃，有些烦躁地看着他：“随你的便，死在大漠里，陪他一起光荣吧。我会申报给陛下，为你们勒石记功。”
　　霍伊骄傲的后影向着逐渐平静下来的人群前去，早已在战争中培养出默契的士兵们全心投入战争，还未发现他们的主将已然与大漠融为一体。
　　“诸将士……”霍伊正享受着此刻的注视，原允却先他一步跨上了胡疾的坐骑，拿着虎符冲着将士义愤填膺地吼道：
　　“奸贼霍伊，内通权宦，谋害主将，人人当诛！”
　　原允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拿着虎符的手都微微颤抖着：“将士们！为你们的胡疾大哥报仇啊！”
　　霍伊恼羞成怒，回过头长枪直指向原允的颈窝：“活路不走，非要找死？”
　　原允看着无动于衷的人群，心仿佛在火上炙烤，又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冷热难言：“弟兄们！胡疾待你们不薄啊！杀了霍伊，才能为他报仇啊！”
　　霍伊也回头看到厮杀之后面无表情地看向两人的众将士，冲着原允轻蔑地嗤笑道：“别费劲了，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引诱皇帝不成的废官，哪里会理会你呢？”
　　原允垂下头去，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他没想到自己鼓动胡疾发动的这场兵变，却第一个害死了他自己。原允看着骄傲地面对众将士发号施令的霍伊，冷声道：
　　“就算没了胡疾，你也不会成为中原第一人，你也不会是那个让匈奴闻风丧胆的人，说到底，你只配做个副将……”
　　霍伊几乎愤怒得跳了起来，仿佛一头发疯的野兽甩着长枪就冲原允刺去：“杀了他，我就是中原第一人！我就是那个让匈奴闻风丧胆……”
　　霍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支利箭卡在了嗓子里，他尚未掷出去的长枪也沉沉地坠进了沙里，枪刃深深埋进沙土之中。
　　“我……是……”霍伊吐出最后两个字，终结了他的一生。他猛地栽下马去，眼里剩下的是愤怒与不甘。
　　原允看向将士里尚且拿着长弓的男人，后者收起弓，只是冷冷言道：“霍伊谋杀大将军，罪当诛。”
　　“将军，你是？”原允上前问道。
　　“小卒而已，请持虎符者发令。”男人背起了长弓，单膝跪在沙地，向着原允行礼。
　　“请持虎符者发令。”其余的将士们见状也纷纷跪了下去，向着胡疾遗志的共享者原允俯首。
　　原允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料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面对这样一个局面，面对这样一支残军散将，面对这样凌乱的局面，面对这样撕裂着自己的局势。
　　“大将军一生忠心耿耿，今日作为，也是为了杀回京都，铲除权宦，以正朝纲……”原允万千感慨地看着跪成一片的将士们，“弟兄们亦是一心报国，奸佞在朝，不得不除，为着清君侧，诸将士愿与我同行，则一并出生入死，若瞧不起我原某，则我一人杀回京都，了将军遗愿，还四海太平……”
　　一时沉默，原允有些担忧地看向将士们。
　　“了将军遗愿，还四海太平！”一声高呼打破了沉默。
　　“了将军遗愿，还四海太平！”四处呼应声接连而起。
　　“了将军遗愿，还四海太平！”整个队伍高呼成片，足以撼动河山。
　　重整了队伍，原允和众人一起把胡疾的尸体葬在了沙漠中一棵沙棘树下。
　　“你活着为国杀敌，死了，也一定要守护边境，对吗？”原允看着高高垒起的沙土，笑着流出两行清泪。
　　没有时间给原允悲伤，他迅速规划着回京的路线，下令全军整装，不以戎装露面，路过城池则分批次悄然通过，不能让京都的人得到半点消息。
　　就连夜里，这只行速极快的队伍也没有松懈，只有原允看着月色时，冷不丁就想起了边关的月色，一阵痛意便从心底升起。
　　各州府与朝廷离心力极强，州府之间亦不互通，没有人注意到，一支队伍正渐渐逼近国家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