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间》华亭远鹤

18、昌黎

　　入世总得选个适宜的落脚之处，祝羲轩看着图册上密密标注着的地名，一一与各样描述对上，便对山川辽阔有了更深的感触。
　　在洛阳那里用朱红色批注，画了圈标注出来，又照着《山海异闻》里写过的各处秘境奇观分别在图上标记。
　　最后是朔阳关与萧关。
　　自军师祭酒取了兵权，魔族的行事动向就越来越难以捉摸，在大漠里驻军后开辟了一片绿洲，从那之后整整四五年不攻不退，守在关外只布了一方聚灵阵。
　　定远侯断断续续地遣了候骑去探查，果然见了血，归来者十不存一。虽然皆是无所收获却也没察觉什么引气夺灵的阴狠招数。
　　此番打探之后更是分不清其虚实，只是在军中却流传起了一个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故事，说是军师祭酒出身不好，起初怎么也算不上是闻名遐迩的一方大魔，后来过了好几十年，才渐渐崭露头角，为王君所赏识，一步一步攀到高位上。再之后不晓得是谋权篡位成功了还是有了惊世修为傍身，趁着人族这边先帝垂危恐怕要改朝换代的功夫，披坚执锐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几乎兵不血刃地夺了西北三郡。
　　后来的故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前的种种因缘际会却难得传开。
　　苏泽应邀至边塞时听了满耳这样那样的传言猜测，真真假假不过当个乐子，无心去帮着将军整肃军容，回来对宁卿和祝羲轩讲了，勉强能够算是增长见闻。
　　祝羲轩此时忽然想到，却品出几分不同寻常来。为修行也好，为平乱也好，他总会有一天会去边塞走上一遭，与其到时候匆匆忙忙做打算，反倒不如现在就纳入计划里，早些考虑。
　　卷好地图放进年前新找来的佩玉样的法器里，像这几年来无数次一样，祝羲轩运气内观，经脉中涌现出点点星辉。
　　精巧的小剑磨蹭着在幽府中现了形，随即卷起浪涛迅速引来澎湃的灵气，缓缓在他眼前凝出了实体。
　　这就是当年那把只用剑息就险些绞碎了祝羲轩的利剑，当时未能留意，只在先生的提点下略有思索，不曾想它并未消失，反而化在绕骨的剑气里悄然在他幽府里扎根。凝气后没过多久，一日他醉心于海外见闻录时，不自知吐纳了好几个时辰，还未等到合上册子，就神识恍惚，再一看案几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把剑!
　　剑鞘上青色纹路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气息内敛不出，却在出现的一刹那就和祝羲轩的灵识紧密地联系上了。只要灵力不绝，他心念一动，长剑随意而出，大有势如破竹之势。
　　见此奇观他与宁卿连夜翻看了许多典籍，最终还是在承剑台上找到了缘由。
　　凝气，入幽，破川，上玄……各宗各派称呼修行境界大多不同，直到了入境者寥寥无几的上玄才统一下来。两人翻到的那片竹简上刻着，上玄者，洗髓换骨，方能与结契之物形神相连。
　　祝羲轩提前了不知多久，得了莫大的好处。未通幽府而先引星光，未成凝气而先伐筋骨。
　　不难想象的，倘若今后勤加修炼，无坚不摧并非遥不可及。
　　几年以来，不说通晓百家之法，单是不需剑随人起这一项，三尺剑已经足够成为他有力的凭仗。
　　收拾行囊归置物事，一切办妥当已经是两日之后。
　　宁卿和他留了纸燕子传信，便一同下山。前者西行，后者东游，却还可以同行一段路，待到出了昌黎郡，再分道扬镳。
　　本来想着借仙鹤之力飞出莽莽群山，临行之际他们才改变主意。
　　白鹤落在有村落点缀的一小块河滩上，宁卿和祝羲轩把剑收进幽府里，改换容貌做出风尘仆仆的旅人样子，向当地最富足的一户人家买了一只小舟。
　　告别的时候有个小孩子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们发呆，见他生得实在乖觉可喜，祝羲轩翻翻找找，送出了为数不多的几颗糖。
　　二人乘舟顺流而下，昼观江水，夜揽月光，因为是修行者有灵力傍身，还能往凡人不能至之地近看。
　　道路险且奇，纵使只是匆匆一瞥，足以使人目眩神迷。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有时到繁华些的城里暂时歇脚，往来之人比肩接踵，喧哗之声此起彼伏，祝羲轩一时分辨不清，又觉得回到了熟悉的人间烟火里。
　　如此过了大半月，沿途经行一片枫树林，叶子红透了，融化在盛开的晚霞里，灼灼耀目。
　　白露已过，一场秋雨一场寒。浅些的江水边不少人家已在捣衣制寒衣。宁卿和祝羲轩于是去裁缝铺挑了几件料子好的备着。
　　仍然行路。
　　公孙述故去多年，白帝城却仍然修葺完好如初，多年前群雄逐鹿的局面再不复存，四海清平下商旅之行船又如过江之鲫般数之不尽。
　　到襄州边境时江水滔滔，枯叶盘旋着跌入哪一捧浪花，猿鸣两三声，江上渔者泪沾裳。
　　宁卿和他在此别过。
　　终于挥出一只纸鸢，徘徊在江流宛转旁，祝羲轩晓得此时应赴宋青书之约，却迟迟不能动身。
　　山一程，水一程，仅一个昌黎郡，竟然有令人折腰的盛景。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唯见澜江如画。
　　这就走了。
　　单薄的纸鸢御风而动，载着他消失在天际，几个城外玩闹的垂髫小童激动地指着云大声叫喊：“有神仙哥哥!”
　　散开的云复归于平静，离此地不远处的空中忽然显现出了一道影子。
　　宁卿眼神不变，黑沉沉的眸子凝望着洛阳那边的方向，背在身后的右手中提着寒塘。
　　暗色的血从剑身一直滑落到剑尖上，嘀嗒嘀嗒拍在枯黄的草中，溅在四处，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想，小师弟走了，师哥多半还有一阵子才回来，应当还来得及。
　　想着就掐诀而起，仿佛乘奔御风，向西北急行而去。
　　也许是萧关，也许是朔阳，也许，是更西边的另一片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