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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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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羲轩像蜗牛搬家一样,慢慢地在藏书阁里装出了一个小居室。
席子,案几,笔墨,灯烛。简单地陈列在暂时整理出来的一角,就成了他接下来一段不短的时间内的住处。
不得不说,白婉茹的凝气入道给了他一点打击。
祝羲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看上去不算多么晦涩难懂的《平阳国志》,摊在腿上平心静气地读。
老实说,他对于修行没什么诀窍,只是苏泽走的时候留了一本有点关系的典籍,其余就是,慢慢读书。
书中有没有黄金屋他不怎么关心,但是一定是有修行道的。
苏泽走的时候似乎使了什么术法,即使坐在不见天光的藏书阁里,也能感觉到天色由明转暗,又在第二日破晓之时见到第一缕晖光。
竟然有了世外桃源的影子。
祝羲轩想,这样也不错。
白昼逐渐与长夜平分秋色,钥匙在宁卿那里,过几天来看他一次,随后去承剑阁磨剑。
开始两人还畏惧星辰剑的余威,不过想到空空如也的剑匣,祝羲轩回忆起先生说剑已经在他这里,便平白多了几分勇气。
宁卿是天生的剑种。
虽然至今还没有寻到一把合适的拿来温养,但李青莲留下的所有遗剑都与他混熟了。甚至无须专心致志地留下自己的剑意,他的心之所向,就是百剑争鸣。
日子一天天过去,案上的册子越积越多,白日看书,夜里入梦。梦里也有墨香飘来和星辉灿烂。
有一次再去藏剑阁,他随心意选了一柄长剑,与宁卿一道起剑练势。也许是因为倦了或者是出神了,来不及收回出手的一挑,剑锋便偏斜着指向自己从手中滑落。没等宁卿驭了剑风过来救他,祝羲轩竟感觉体内忽然有道凌厉至极的气息一闪而逝,生生将长剑压落到地上。
调起心思内视经脉,微弱的灵力流走间似乎有模糊的剑痕,在周天运行时勾勒出完整的形态。
同宁卿一说,两人回想起之前剑息散尽后亦是消失不见的青锋,以及先生说剑和他血肉相连的话,这才真正明白那时的含义。
宁卿好不羡慕,当日就画了个小小的传音阵,隔着迢迢千里托苏泽帮他寻把合适的剑。
他不知道大师兄早已知道自己悄悄修习两心通的事,还怕露出马脚引得苏泽不快,才费尽心思做了这一出。
夏去秋来,百花山上又换了新生的芳华,依旧只有祝羲轩和宁卿两个守着隐阁,山岭间的兔子精照旧送吃食来,蹦着跳着上来又下去,可想等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
祝羲轩看完了第二本书,躺在席子上闭着眼睛吐纳。灵台空明,神识静穆。他在心里描绘出燃着的灯烛,任由暖光蓬勃生长。
他闻见桂子飘香,看见含露的纤细草茎被月光照彻,不知名的小虫子爬过泥土留下一点稀疏的痕迹。
再睁眼他看见了手中捧起的一束光,转眼却化作流华。
似飞花逐月。
他跑出藏书阁去,一伸手就能碰到早菊柔软的叶子。
借了秋的凉意,并不深厚的灵力盘旋着缠绕在指尖,白霜坠落在花瓣上。
祝羲轩此时想极了长林。
尽借篱落看秋风。
他知道用得不大对,然而形单影只地守着一株秋菊,却也只能想起这句。
大约明日能像宁卿说说,回去看一眼。
凝气已成,心念一动就能察觉到无处不在的灵气光点,萤火虫似的四处飞舞,顺着月光和星光从天上落下来。
睡意全无,就着时断时歇的蝉鸣,祝羲轩在青草地上躺了一宿。
朝阳升,夕阳落,秋草白,寒林空。
冬天悄无声息地来,百花山上设了阵法,凛凛寒风侵袭不了,偶尔吹进几片雪,又在梅花底下很快化去。
祝羲轩与宁卿那天之后回了长林。
仍然空荡荡的白府得了一点冬意,有草木萧疏的迹象,后园里杨柳依旧娉婷。自从知晓了白铭鹤之超凡脱俗,祝羲轩一见此景也没什么惊奇之色。
他拎着些有延年益寿之效的灵果清茶,赠给街坊四邻,以及从前的私塾先生。
只是半年不见,先生的鬓角又白了些,一看见他便激动难抑,到后来还大发诗兴赠他首诗。
勤勉修习,天道酬勤。
离开的时候宁卿和他踏着鹤掐了诀隐藏在云里,俯瞰熟悉的道路上人来人往,祝羲轩不由得潸然泪下。
只在这时候,他才明白出岁月匆匆忙忙。
他会修行至极高深的境界,也许盈缩之期不再受天地所控,然而他目光所及之处的这一切,大抵都要在不久的将来一并消散。
这样鲜活的影像会被时间拓印在静止的画面上,再被永不返程的光阴揉成碎片,斑驳着在记忆里流转,从此凭着运气,偶尔从迷茫里挣脱。
都是过客。
宁卿默默地站在他身边,却望着苍山更西边出神。
祝羲轩比他还是更幸运。
白婉茹和虞茗在临近年关的时候回到隐阁,先生和苏泽踏着除夕的最后一捧明月归来。
外边歌舞升平,焰火灿烂。
里面也不差。
这是隐阁为数不多的热闹的时候。
祝羲轩第一次喝醉了酒,在星辉斑斓里放歌,一旁的精怪为他伴奏。
白婉茹在一旁笑着看他。
先生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好梦正酣。
虞茗手腕上缠着一朵小红花,眼睛里溢出来的快乐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宁卿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紧紧抱着苏泽的手不放下,在他身上有意没意地蹭。
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不做,这片天地只属于他们,放歌纵酒,展颜抒怀。
春去秋又来,岭上的树黄绿几次。宁卿已到及冠之时,苏泽为他取字为兰城。
宁卿,宁兰城。他终于长得比苏泽还要高出一些,也终于有了坦坦荡荡站在他身前的勇气。
之后苏泽去朔阳关布阵,临别前夕给了他一把早早承诺下的长剑。
宁卿想不出来名字,于是随意叫做“寒塘。”
十里寒塘路,烟花一半醒。
要是什么时候大师兄能把事情做完,一定要去一次西湖。
他这样想。
白婉茹过了几年更难回来,每次修为精进自不必说,她的足迹已经遍布山河。
祝羲轩阅览的典籍已成书海,他发觉再枯坐下去亦无所获,于是决定入世。
天元十八年,立秋已过,草木未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