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录》九信客

4、云尽往事，忆满红尘（叁） 说书完

　　说书完，云忆便进了后堂，阿霁不愿再在大堂多待，不久以后也跟着进了后堂。
　　今日后堂人很少，只有两三个来回忙活的小厮。云忆站在他们中间特别显眼，远远地就能看见他又在对着窗外出神。
　　他总是这样，喜欢静静地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不过今日的云忆似乎与往日不同，逆着光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悲伤。阿霁走到他身后，他也没有发现。
　　沉吟片刻，阿霁开口道：“公子，您在想什么？”
　　云忆猛地转身，才看见小小的阿霁站在他身后。
　　他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摸着阿霁的脑袋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阿霁撇撇嘴，她知道云忆不高兴，因为他现在笑得不像小狐狸。
　　云忆真正笑的时候，会嘴角微勾，眼角飞扬，眼里写满了欢喜与狡黠，像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绝不是现在这样。
　　沉默良久，云忆没再说什么，阿霁也不再问。
　　小茶馆快要打烊的时候，云忆领着阿霁上了大街。天色渐暗，黄昏渐浓，大街上也是一片热闹，欢声笑语穿梭在每个人行色匆匆的衣袂间。
　　阿霁一声不吭地看着你来我往的人群，脚下也不忘跟紧云忆的脚步。
　　云忆一步一拐地走得慢，阿霁也慢下来。两人在人群间走着，只字未说。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的昏黄被深蓝代替，眼前灯光烁然。云忆带阿霁到了梨园。
　　阿霁有些惊诧，扯扯云忆的衣袖，问：“公子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云忆侧头，道：“看一看。”说完便带着阿霁上了二楼。
　　二楼视野广，一眼就能看见戏台上正唱着戏的武旦。说来也巧，几年前的云忆公子就是靠着旦角红了起来，尤其是这武旦，真的是惊艳了整座城。
　　阿霁有些心虚地躲在圆柱后，有时还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云忆站在阿霁身后，问：“阿霁可喜欢看戏？”
　　阿霁背向着云忆，许久都没回答。云忆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叹了口气，走近拍拍阿霁的肩头，阿霁转身，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阿霁抿抿嘴，没有立马回答。
　　其实，阿霁以前就没来过几次梨园，之后来也带着其他目的，别说什么喜欢看戏了，看都没看过几次。对于戏曲，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是她爹钱财的来源。
　　当年……阿霁微微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云忆身后来了两个粗壮大汉，并且动静极大，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连阿霁都被吸引了目光。
　　其中一个汉子落座后，猛灌了一盏清茶，咂舌道：“听闻余家夫人近日就要临盆了。”
　　阿霁见他说出“余家”两个字后，身子跟着一僵。
　　另一个汉子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叹气说：“倒是一桩喜事，只是可怜了余大小姐。”
　　另有人见了也加入聊天：“有什么可怜的，自己无用，因为耳疾拖累余家，也不怪余家想再生个儿子了。”
　　“……”
　　阿霁的眼珠在那群人说话的嘴之间来回转，心跳越来越快，额头上也冒着冷汗。这时她的肩头忽然一重，她抬眼，才发现云忆正在对她说：“阿霁，勿听。”
　　阿霁长呼出一口气，扬起头，对着云忆扯出一个微笑，捂着耳朵说：“嗯，阿霁不听。”语闭，她的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往那群人身上看。
　　云忆叹气，抬手挡住了阿霁的眼睛。
　　阿霁的睫毛扫过云忆的手掌，让云忆心里痒痒的。
　　这时，云忆感觉一滴水落在了他的手心，他这才意识到，阿霁哭了。
　　云忆慌忙地撤下手，阿霁的眼睛还有些雾蒙蒙的。
　　那群人已没再谈论此事，阿霁收回目光，转而死死盯住云忆，带着哭腔说：“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是聋女，知道她是余家的孩子，知道她到茶馆接近他是另有目的……
　　云忆没说话，默认了。
　　阿霁作势要跑，云忆伸手拦住她，轻声说：“阿霁……我要走了……”本来两年前就该离开的。
　　阿霁的泪水终于落下，她一把推开云忆的手，头也不回地跑离了梨园，只留云忆一人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