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云尽往事,忆满红尘(贰) 茶馆隐 ...
-
茶馆隐于深巷中,按理说,这样偏僻的地方是不会有什么客人的,但事实上,茶馆每天都是座无虚席的,而这原因就在于云忆。
云忆自幼便在戏班当学童,跟着戏班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人,听说许多事。
十八岁那年,戏班在永安城演出,云忆凭着《故人归》中的侠妓一角一唱成名,便就此暂留在了永安城。
坊间传闻,云忆在台上的一颦一笑,一个转音,一个出剑,一个拭泪,就连那眉角的豪情与妩媚,都是把侠姬演活了。每天都有人往梨园跑,站着的,坐着的,都是为了一睹这“侠妓”的芳容,云忆也算是惊艳了整座永安城。
然,好景不长,一年后,云忆在演出时不慎从台上摔下,从此再未上过戏台。
后来,退隐了大半年的云忆开始在这家茶馆说书,许多人因着好奇心想去瞧瞧“侠姬”是怎样说书的,没成想一下被云忆的故事吸引住了,这小茶馆的名声也算是打出去了。
阿霁就是那时跑去茶馆的。
云忆被坊间传得神乎其神,说是他游历过万千河山,能道出古今红尘。“云尽往事,忆满红尘”八个字,引得整座城的闲客都挤身于这小小的茶馆。
旁人都称他一声公子,最多不过在前面加个姓,叫一句云公子,没人再敢提什么云忆,什么侠姬,仿佛在梨园的云忆从未出现过。
可偏偏阿霁初生牛犊不怕虎,第一次在后堂见到云忆时,便指着他的鼻子问:“你就是那个侠姬?”
阿霁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的情形,只见云忆首先愣了一下,面上又慢慢显出错愕,最后他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问:“我就是侠姬,你要如何?”
这下愣住的变成阿霁了,她紧紧盯着云忆的双唇,之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听人说,如果云忆听到有人叫他侠姬,他就会生气,可他现在为什么在笑啊。
他笑起来坏坏的,一双丹凤眼眯成曲线,眼尾上挑,像一只小狐狸。
云忆见阿霁愣了许久,就用折扇敲了敲她的脑袋,问:“你叫什么?”
这下阿霁学乖了,也不把“侠姬”两字挂在嘴边了,而是规规矩矩地回到:“公子叫我阿霁就行。”
两人便就此认识了。
后来一年多的时间里,阿霁每天都往茶馆跑,久而久之,连茶馆里的小厮和常驻的客人都认得她了。
云忆初见阿霁时,以为她是个不怕事的主,却没想到阿霁后来再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甚至还有些怕人。许多次,他都无法将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女孩和最初在他面前丝毫不畏惧地问他是不是侠姬的那个姑娘联系起来。
想到这,云忆又瞥了瞥在他身边坐得端端正正的阿霁。
而此时的阿霁还在想云忆昨天讲的故事,见云忆看她,她歪歪头,疑惑地问:“公子有什么事?”
云忆朗然一笑,说:“你不必每日这样早来陪着我,后堂无聊得很,没什么可玩的。你以后来晚点,直接去大堂内等着便好。”
阿霁摇摇头,说:“公子误会了,我一点也不无聊。况且有时还能碰到你给小厮们讲故事,有趣得紧,我很喜欢。”说完,她害羞地笑了一下。
然后阿霁又突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莫不是公子嫌我烦了?”
云忆立刻摆摆手中的扇子,道:“阿霁这么好,我怎么会嫌你。”
阿霁脸红了一下,点点头。
云忆眯起眼笑了起来,摸了摸阿霁的脑袋,说:“行了,我马上要上台说书了,你先去大堂占座。”
阿霁又是点点头,起身哼哧哼哧地跑向了大堂。
小厮和阿霁是老熟人了,见阿霁落了座,立刻上前问:“阿霁姑娘今日要喝什么茶?”
阿霁低头思考片刻,说:“花茶吧。”
“得嘞。”
茶上之后,阿霁轻轻托起茶船,又掀起茶盖,顿时茶香四溢。轻轻一抿,浓浓的香味在嘴里绽开。
身心愉悦,阿霁嫣然一笑。
她身边的小厮显然也很高兴,笑意难掩。阿霁瞧出端倪,问:“可有什么喜事?”
那小厮小声道:“我听我们东家说,云先生今日要讲《故人归》,我以前只听别人说过侠姬的事,这次云先生要亲自讲,那可真是要大饱耳福了。”
阿霁一怔,之后又开始心慌了起来。虽然云忆从来未提过,但谁都知道,《故人归》是他心里的一根刺,除了一年前的阿霁,谁都不敢在他面前提。
虽说《故人归》本就是由云忆一手编排演出的,他可以讲得很好,可当年的侠姬有多么风光,如今的云忆就有多么狼狈。
近两年,虽然那些嘲笑的声音少了许多,但不免还是有些不好听的话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里,更何况是云忆了。
阿霁不免担心了起来。
大堂的人逐渐多了,如往日般热闹,所有声音都汇聚在一起,又像烟花一样迸发到茶馆的各个角落。
阿霁移了目光,在四溢的茶烟中,安静地看着各色人。
三三两两的茶客谈笑着,声音在空旷的茶馆里回荡。他们多是得了闲的工人,还有些衣着寒酸的清贫书生,其中烟雾缭绕,茶香婉转,一派热闹景象。
突然,所有人都停止交谈,将目光集中于台上。
云忆一瘸一拐地从后堂走出,坐定,用醒木拍了一下桌子,勾起嘴角笑了下,道:“各位客官,我今日讲《故人归》,还请听我细说。”
堂内除了知情者的所有人都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故人归》……
一人,一桌,一扇,一醒木,说书便这样开始了。
云忆又将醒目往桌上一拍,茶馆的中心就交给了他,几十道目光全都聚集到他身上。
今日云忆在台上的状态完全不同往常,他将自己带入到了整个故事里,语言配合着动作,让观众忘记了刚才的惊讶与疑虑,完全沉浸其中,不停地拍手叫好。
而云忆手中的折扇,时而是侠姬惩奸除恶的利剑,时而是侠姬落泪时的绢帕。折扇随着故事的推进,在云忆手中分分合合,扇面上的“云尽往事,忆满红尘”八个字也时隐时现。
最后的最后,侠姬死在了心爱的男子怀里。堂内许多人小声地啜泣着,阿霁也不例外。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不料她邻座的人动作幅度过大,碰到了她的手肘,阿霁警惕地看过去,却见邻座的两人交谈得太过投入,完全没意识到刚才碰到了她。
本来阿霁也不甚在意,可是当她通过嘴型辨出两人在讨论何事时,她又怔住了。
“当年的侠姬可真是惊艳一时啊,我还有幸看过几场呢!”
“你这算什么,我还亲眼见过这云忆从台上摔下来,那么高下来,当场就晕了过去。”
“啧,这事儿我知道内幕,我远房表哥是余府打杂的,他那天喝醉了说这云忆摔下来是余老爷一手安排的,要不然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摔下来……”
阿霁撇开脸,不敢再看下去。
《故人归》啊……何尝不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