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夏季的相遇》石声

8、第八章 夏夏 油烟味

　　油烟味裹着炭火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林夏季麻利系上洗得发硬的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清瘦却结实的小臂。
　　少年的脸在烤炉前被火映得通红，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翻串、刷油、撒料，动作熟练。
　　醉酒的叫嚷、划拳的粗口、酒瓶碰撞的刺耳声响混杂在一起，林夏季端着盘子穿梭在桌间，弯腰放菜、撤盘、收拾垃圾。
　　黑色轿车安静停在夜市巷口的阴影里，车窗半降，一股浓重的烧烤油烟顺着风钻进来，混着喧嚣人声。
　　路灯的光落在程简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沉默地看着那道在烟火与疲惫里的单薄身影。
　　手机铃声响起，程简接了电话。
　　“怎么还没回来？”程然问。
　　程简轻吐口气，说：“哥，我都十八了，我看着时间呢。”
　　“十点到家，我给你做饭。”
　　程简“嗯”了声，说：“知道了，现在就回去了。”
　　路灯亮得发白，把林夏季的影子拉得很长。
　　挂断电话，程简缓缓收回眼神，沉声说：“王叔，走吧。”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夜市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路灯昏昏沉沉地亮着。
　　林夏季卸下那身沾滿油烟味的围裙，跟老板低声道别，背着书包慢慢走出巷子。风吹在汗湿后又干了的衣服上，微微发凉。
　　街道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晃而过。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分，今天还不算晚。
　　推开家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先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路灯光。空气浑浊又闷滞，混杂着廉价白酒味。
　　客厅沙发上蜷缩着熟悉的身影，酒瓶东倒西歪地滚在地上。
　　林夏季只是淡淡扫过，眼神里没有波澜，也没有怒意。他平静地换了鞋，回到自己的小屋。
　　小屋不大，陈设简单，处处都是时光沉淀的痕迹。少年靠在斑驳的墙边，垂着眼，侧脸线条干净清瘦。
　　歇了数十分钟，林夏季从包里掏出书本，开始写作业。
　　予城的夏季漫长，像是永远不会停下的热浪，沉闷又燥热，没有尽头。
　　直到一场雨落，结束了夏天，带来了初秋。
　　也带来了秋季运动会。
　　上次学校校草评比大赛的奖金让林夏季震惊了很久，像这种不太正式的比赛他以前很少关注。
　　但既然这类比赛的奖金也很多，那他就愿意尝试。
　　作为班长的好处就是能够清楚地知道哪些项目没有人愿意报，那么他就会写上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愿意报名的项目一般都是累人的，所以学校规定的奖金也会稍微高一些。
　　像男子三千米，第一名就高达三千，第三名也有一千。
　　程简瞥了眼他桌子上的报名汇总，皱了皱眉：“跳远，跳高，三千米，五千米…你疯了吗？”
　　林夏季没搭理他。
　　“不是，哪有人这两个都报的啊？”程简说，“这跑下来得多难受。”
　　自习课呢，他喳喳个没完。
　　林夏季警告他：“小声点。”
　　“没人报。”
　　“没人报你就自己上？”程简嗓门更高了，“不是…”
　　几道不满的目光扭头看过来，林夏季抬手捂住他的嘴。
　　咬牙切齿：“说了小声点！”
　　掌心带着淡淡的暖意，指节干净而有力。
　　程简下意识顿住，呼吸也轻了几分。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程简望着他，乖巧地点了下头。
　　林夏季收回手，用纸巾擦拭掌心，有些不耐烦。
　　程简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声地又试探了下：“要不去掉一个？”
　　林夏季烦得要命，太阳穴突突地跳。
　　在他开口前，程简识相地安抚：“好了，我不说了，好了好了。”
　　最终程简报了五千米。
　　予城的秋季多阴雨，运动会开始的时候天空也都灰蒙蒙。
　　林夏季上午比完跳远和跳高，下午就呆在A班休息区域看书。
　　“请参加男子五千米的同学，到操场东区集合。”
　　“请参加男子五千米的同学，到操场东区集合。”
　　“请参加男子五千米的同学，到操场东区集合。”
　　林夏季抬头看了眼天气，继续低头看书。
　　“为啥要报五千米啊？”王卓阳边接过他的外套边说，“这项目都没人报，你怎么报了？你都多久没运动了。”
　　程简弯腰系紧鞋带：“不是一直在打篮球吗？也是运动啊。”
　　王卓阳吐了口气，说：“跑不下来就停下，别硬撑。”
　　程简俏皮地冲他眨了下眼：“我知道。”
　　发令枪响，选手们一齐冲了出去。一开始大家还能跟得上节奏，步伐轻快，呼吸均匀。两圈过后，都渐渐慢了下来。
　　天空忽然飘起了毛毛细雨。雨丝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额头上，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滑。
　　程简胸口开始闷得发紧，连带着喉咙都干得发疼。
　　他尽量调整呼吸。
　　雨幕模糊双眼，那他就闭上眼睛。世界静止无光，他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疯狂的跳动。
　　睁开眼，一抹红站在前方。
　　记忆中的场景与现实重叠，连心脏跳动的声音程简也听不到了。
　　在跑道的转弯处，在雨落的荒唐下，程简跑向他。
　　冲击力使林夏季没稳住重心，被带着向后退了好几步，随后重重向后摔去。
　　手中的伞脱落，雨水打湿脸颊。林夏季下意识揽着怀里人，紧闭双眼。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头撞在那人的手心。
　　细密的雨丝轻飘飘落下来，微凉的雨雾沾湿发梢与衣领。呼吸洒落肌肤，随后一声极轻却又厚重的呢喃声落在他耳旁：
　　“夏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