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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忘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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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还是跟他们同上了路。
入夜时分,阴翳的天空终于忍不住下起了雨,山路本就崎岖难走,还要带上只能坐马车的我,如今试剑大会将近,时间略微有些紧迫。
这个时候,就凸显出了忘川这四人的重要性了。
他们似乎熟悉每一条通往忘川镇的路,哪怕在阴雨缠绵昏暗的深林之中,四匹马稳稳当当匀速的走在前头领路,我撩开车帘子,望着在马车前骑马急行的夜云离。
夜色中,纵然雨水湿了满身,可他看起来总是云淡风轻,是天边云,是心间雪,是梦中月,是我从前心心念念的一切。
发丝贴在额角,多了些许冷峻的意味。
算起来,上一回我见他被雨湿透的样子,还是在我十五岁那年的中秋,好不容易拿一卷古画哄得他出来陪我喝酒赏月,眼瞅着月亮在云层中爬呀爬,始终也不肯露出来,到后来云层越来越厚,然后竟然开始下雨,我一怒之下,冲出亭外指着老天骂了小半刻,可老天最终也没给我面子,雨大至倾盆,他撑着伞从亭子里走出来撑在了我头上,说,年年中秋都有月亮,可不一定年年都有雨,郡主该高兴才是。
咋一听,似乎很有道理,我那时没什么忧愁的事,当下便开心了起来,在那伞底下转着圈玩儿,再抬头时,才发现他因为将伞都撑到了我头顶,自己已经被淋湿了大半。
那时他一袭白衣如云清浅脱俗,湿了更如冷玉清透。
我想念他穿白衣的样子,似天上仙子不染尘埃,只能让我捧在手心里,可他如今不再穿白衣,我也再也不能捧他在手心里了。
马车十分颠簸,腿也十分的疼,我靠着车窗,觉得都不如自己的心疼。
纵然天不时地不利,可那四个忘川人还是十分准时甚至提前了一晚将我们领到了忘川镇。
入镇时已至黄昏,忘川人将我们送到了客栈才终于散去,我站在台阶上,望着那四个身高体型甚至连发髻都一模一样的人渐行渐远,心中略微有些惋惜,我很想看看面具下的四人是不是长得也一模一样,可惜一路上都没能找到机会,他们忘川的人似乎都不用睡觉,无论何时,目光所及之处,总能看到他们站得笔直的身影。
安排妥了随行护卫及马匹,古衡璟经过我身侧,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进去吃饭。”
日夜兼程,是该好好祭一下五脏六腑了。
只是偌大的客栈,大厅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还是古衡璟掏出了一大锭金子给了店小二,才终于清出了一方小桌。
明日就是九州十年一度的试剑大会了,是七国都十分重视的盛会,人满为患也是正常。
只是,这忘川镇特意请了夜云离来做主判,竟也不安排一个上好的住所?
我好奇的问身侧的古衡璟,未待他开口,客栈外的街道上就传来了轰轰烈烈的脚步声,十分整齐,我上一回听到这样铠甲兵刃齐碰撞的威武声响还是十岁那年去泰山祈福的时候。
忍不住引颈望去,只见窗户外头,一队如火焰般耀眼的金色铠甲士兵握着手里的银枪,缓缓漫延而过。
铿锵有力,士气非凡。
队伍中央,行着一辆大而气派的四面为空的马撵,若是猜得不错,那是由寒铁打造而成,珍贵的黑绸一圈圈绕着精致的车壁飞舞,中央,正正的坐着一位红衣似火的男子。
那男子垂着头,长发披肩而下,我倒是从未见过一个男人长得这样妖媚,慵懒的身姿靠着锦缎软垫,把玩着手里一把雪亮的匕首,似乎毫不在意四周围观的眼神。
前呼后拥的金甲士兵簇拥着那座马车走过客栈门前,朝着镇子深处走去。
大厅里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窃窃私语,
“那位..不会就是南靖新得的九玄将军吧。”
“就是他了,传说他最好红衣,而他的红衣,都是用死在他刀下的人的血染成的。”
“这派头...比起当年的陈国君安郡主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吧。”
有人冷笑,
“当年的那位君安郡主我是亲眼见过的,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宁,她手底下的秦家军才叫真正的毫无人性。”
“可不就是,仗着秦家军在手无恶不作,当年有多少人冤死在了她的手里,好在被那夜云离一剑杀了,要不然我等也不能在这里好吃好喝了。”
“听说这次试剑大会的两位主判,一个是这个九玄将军,另一个,就是杀君安的陈国第一公子夜云离。”
“嘿,还真是多亏了那夜云离,竟能闯过十万秦家军杀了那君安,想来剑术应当是世间无双。”
“我是听说啊,当年那君安郡主死活想要嫁给那夜云离,明里暗里也不知做了多少的龌鹾事,甚至还活活钉死了那凤族的公主,这夜云离实在是忍不下去,才终于动了手的,想来杀了这个恶名昭彰的郡主,他自己也该高兴得很。”
咚的一声响,古衡璟铁青着一张脸将碗砸在了桌上,
“吃饭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吗,一个个话这么多也不怕噎死。”
四周的人瞧见了我们一桌几个都是一身陈国装扮,且都气度不凡,瞪了瞪眼终于还是忍了回去,压低了声音。
我听到这里,心里终归有些不那么愉悦。
望了望对面犹自静静吃饭的夜云离,犹豫几回,还是没忍住开口,
“夜云离,你杀了秦君安...真的开心吗。”
四周的那些话夜云离似充耳未闻,面色宁和的吃着饭,直到吃完饭放下筷子,喝了口茶,再取手帕擦了擦唇角,我几乎都要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忽又听到他淡然的声音。
“是。”
明明意料之中,心口还噔的刺痛了一下。
心中悲凉,面上却挂起了一丝笑。
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手里的筷子便也再握不住了,我放下,起身,
“我吃好了,先出去逛逛,你们慢用。”
古衡璟一脸古怪的从我身上又挪到夜云离身上,余怒未消,也咚的一声落了茶盏,
“怎么回事,一个一个都奇奇怪怪的。”
还未走到客栈门口,两列整整齐齐的忘川士兵已经到了门口,同样的银甲遮面,队伍中间还牵着一辆马车。
是来接夜云离的。
这是忘川镇的第一回试剑大会,想来各地规矩不一,夜云离与九玄同是主判,是要一并商议细节。
我站在台阶一侧,同其他人一样目视着一身白衣的夜云离,神色淡漠的穿过人群,站在那群铁甲士兵前,那样孤高清冷,如一弯月。
我从前从未这样看过他的背影,想他的时候,便想方设法去请了他来,我醒着的时候,总不会让他走。
此刻才知道,原来夜云离的背影,是这样的。
我用了一生想要将他锁在身边,此刻却才知,他这样的人,远远望着就很好。
客栈旁有条小巷子,巷子里站在一个瘦小的卖花小丫头,看着那些整齐得如同以模具统一打磨而成的士兵门,面色有些涩然。
我看了看他辛苦挎着得花篮,里头摆着的都是红艳艳的没见过的花。
“这是什么花?”
小丫头抬头看我,有些怯生生道,
“是彼岸花...忘川镇才有的彼岸花。”
我想起那时听的那些传言,忍不住勾唇,
“我买一朵。”
要重归尘世,自然是要用钱的,我从棺材里将那些金银财宝尽数取了出来,眼下来看,我虽然不知道能活多久,多半还是够用的。
握着那朵花,我沿着街走了出去。
忘川镇是沿海岸而建,左边是青灰色的高大石墙,挡住了海浪滔滔,右边是接踵而立的屋宇,入夜之后,明红的灯火一路蔓延到了山脚,陷入了朦胧山雾之中,隐有此非凡间之感。
路的尽头,是一座高耸的城堡,半隐入浓雾之中,带着些生死相隔的气势。
那便是忘川镇之主,冥王的住所。
方才夜云离去的方向,也是那里。
走得越近,两侧的人烟便越稀少,到了一里的距离,四周便只剩下面前的青灰色堡垒了,从上而下不知几层,都燃着灯,只是那灯火亦是朦胧不清,看得久了,还真生出了宛若误入地府之感。
堡垒四周,站满了士兵,不能再靠近了,否则出师未捷身先死就不好了。
掉头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冷不丁瞧见了一道黑色身影,极快的从屋顶上走过。
电光石火间,我一声低喝,
“站住!我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