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苍》弋然

26、【二版】五 梦中雅典娜（1）

　　城南三五里，有个小山包，大家都叫它‘小燕山’，山上长着一棵老树，因为缺水，枝桠都干裂了，但奇怪的是，这棵树仍然活着，罗敷猜测这棵树的根一定扎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所以生命力才如此顽强，罗敷喜欢顽强的生命。当她惆怅时，虽然这样的时候不多，她尽量用各种热闹和喧嚣填满每一天，但当夜深人静时，她心里还是会空落，白天的热闹就象手中的沙，在夜晚一点点顺着指缝漏出去，越用力抓紧，它反而漏得越快。

　　艾卜·阿拔斯此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本来高高兴兴的纵马跑在前面，不料，突如其来的一场沙暴，伸手不见五指，把他和侍从们分开了，然后又陷进流沙，他勉强踩着将要被沙淹没的爱马，危急一刻好不容易跳出来，没想到大唐境内沙漠的凶险比起阿拉伯沙漠有过之而无不及。

　　艾卜孤身在沙漠中走了多天，弹尽粮绝。

　　“就这么死了可太冤枉了吧？”艾卜笑说，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刺了一下，痛感立刻传上来，他头脑略略清醒了一下，抬头望了眼星空，再次确认了方向，拖着疲惫的步子继续走下去。应该离龟兹镇不远了，只要到了龟兹，一定能和哈桑汇合。

　　这时，他看见前方出现一棵树，一棵沙漠里的枯树，枝干上光秃秃的，只剩下一片绿叶孤零零的挂在上面。

　　他心中陡然一凛，是梦吗？那个不久前在大马士革做的奇怪的梦？难道是一个预言？那么它究竟预示着什么？风卷起黄沙，迷了眼睛，一瞬间，他有些眩晕，分不清自己是徘徊在迷蒙的梦里还是脚踏在残酷冷漠的现实中。他只觉得非常害怕，他从来没怕过什么，无论战场还是死亡，但现在，他却怕这棵树，怕树上最后一片绿叶掉落下来，他除了叔父没有可以倚靠的亲人，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没有值得珍惜的生命。他脑子里突然萌生一个荒谬的想法，如果连那最后一片绿叶也掉落下来，我人生里就再也找不到绿色了。

　　艾卜七岁离开故乡库法城后再没回去过，如今连兄弟们的样子也忘光了，只有叔父的脸至今还记忆犹新。艾卜的母亲是阿拔斯家的女奴，没有身份显贵的母亲在背后撑腰，艾卜的童年是在家人包括仆人的歧视中度过的。小时候，当别人叫他‘奴隶之子’的时候，他还会很快活的答应，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终于有人肯注意到自己，完全不明白母亲听到别人这么唤他时，为什么会望着他无声的流泪。母亲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从此他再无依靠，家里决定将他送进大马士革那天，除了叔父，没有一个家人为他送行。叔父望着他，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话：“要是再长大些就好了。”只有叔父一人担心着他即将面对的凶险命运。那时，艾卜知道了，比起父亲和兄长，叔父才是这个世界上为自己遮荫的大树！

　　他慢慢朝枯树走过去，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动，仿佛生怕脚步太重，震落了那片宝贵的叶子。

　　罗敷赞赏的仰望着树梢上的一点绿色，越看越喜欢，似乎可以从中得到力量。

　　她伸手握住了藏在腰间的软剑，宝剑凌空而出，在漫天黄沙中舞动，几乎要把星辰击碎了。此时，广阔的大漠赋予了她无边的豪情——

　　爱亦随我，恨亦由我，这片苍天下，无人可以擅自主我沉浮！

　　银色的月光仿佛一层半透明的纱幔从深邃的天空垂下，她整个人都笼罩在神秘其中，月光为她镶上了光辉的轮廓，她的长发轻柔的飘飞在风中，那种奇特的刚与柔、动与静矛盾又统一的美好，让艾卜一瞬间相信，自己陷入了遥远的神话时代。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非常的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是什么地方呢？

　　他蓦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带兵远征，进入雅典卫城时，在巴特农神庙内看到的雅典娜雕像。她的脸优美威严，没有维纳斯的妩媚诱惑，也没有赫拉对权力的贪婪，在希腊诸神中独特而超然。她身穿黄金战袍，头戴黄金头盔，胸前的护身甲上嵌着女妖美杜莎的头像，左手持长矛，右手托着胜利女神的小雕像，身边放着一个有一条巨蛇盘在上边的圆形盾。整座雕像至少有四层楼高，让人类情不自禁跪在她脚下膜拜。

　　艾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一座雕像的每一个细节清晰记在心里，他久久凝视着树下的倩影，这时，他做了一件事后让他觉得极端幼稚的事——我要让她听到我的脚步声。

　　她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扭头看过来。

　　一阵狂喜立刻将艾卜整个人席卷了，他再控制不住自己，疲累的倒下去。

　　似乎有什么甘甜的清凉划过喉咙，艾卜微微睁开眼睛，原来自己已在她怀里了。一阵微风拂过，令人心情颤颤悸动，她是那么柔软、温暖、轻盈，身体的幽香令艾卜的眼睛熏然湿润。有一瞬间，艾卜弄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从遥远的西方穿过沙漠来到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是为了征服东方的欲望，还是仅仅为了——

　　为她而来！她拥有男人需要的一切，不是因为她倾国的容貌，她窈窕的身材，或者她甜美的嘴唇，而是她的眼睛。在她的眼中，艾卜看到了一切——令人疯狂的冷静！

　　我已经厌倦了逃避，我早已经准备好了去面对我将要面对的这个冷酷到令人发疯的世界，但我不想一个人面对，是的，我不想一个人面对！我需要这双冷静的眼睛，望着我！

　　“你是谁？”

　　“一个梦。”

　　艾卜沉醉的笑了，迷梦中他恍惚忆起十七岁时，他曾经也如现在置身梦境般着魔的抚摸着雅典娜的雕像，而且说了一句话。是什么话来着？他太疲惫了，怎么也想不起来。让我睡一会儿吧，等我醒来后就会想起来，然后告诉她……

　　清晨，大漠的冷风唤醒了沉睡中的艾卜。他望着东升的旭日，摇头笑了笑自己。一个梦，只是一个梦。

　　这时，他看到了身畔已熄灭的篝火，身上盖着的毯子，和手边一壶清水。他握起水壶，仰头饮了一口，味道依旧甘甜清凉。原来——昨夜的一切，不是一场不可思议、光怪陆离的——梦！

　　他整颗心都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