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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版】五 梦中雅典娜(2) ...

  •   罗敷从小燕山回来,骑着驴子回家的路上结识了一个人。

      这个人当时正靠在一匹大食骏马旁轻轻拨动一把乌德琴,唱着一首悠缓的歌,似乎刚刚经过了长途跋涉,脸上有些憔悴,一双海兰的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白色的长袍沾满了黄沙尘土,却依然让人觉得素白整洁,他静静站在热闹的街市上,仿佛把嘈杂一瞬间掩盖了,如遥远大漠上吹来的一首优雅的游吟诗。

      大食骏马在大唐境内是绝不可能看到的,原因是大食马高大彪悍、奔跑速度快,耐力持久,远胜过大唐军队使用的河套马种,是最优良的军用马种,因此作为重要的战略手段,严禁向大唐极其周边国家输出。高仙芝每每思及,都不禁唏嘘惋惜。

      罗敷上前热心的问道:“需要帮忙吗?我懂一些大食话。”

      那人见了罗敷立刻眼前一亮,连忙可怜兮兮的说:“太好了!我在沙漠中遇到了风暴,和我的主人走散了,身上一点钱也没有,而且两天没吃饭了,能暂时到您家借住几天吗?费用等我主人到了一定会加倍付给您的。”

      罗敷吃了一惊,这人竟然讲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她心里叫了一声,糟了!被大食痞子赖上了。

      “行啊!”罗敷说着,热络的牵过那人的骏马,“我家就在前面,两步路就到。我呢,也不缺钱,你这马不错,送我怎样?瞧这马多好,比我这头傻驴强多啦!”

      这大食人进了罗敷的院子,四下看了看,“真优雅的院子!就象它的主人一样,我很喜欢。”他笑了笑,“不过,看您的服色,想必担任官职吧?那么您该知道大食骏马是严禁贩卖外国的。”他说着笑了笑,推开房门,舒服的躺进罗敷的摇椅里,闭上了眼睛。

      这人果然厚颜无耻!

      “那就没办法了,”罗敷惋惜的说,“不要紧,你只管安心住下,大唐人都好客着呢!”

      只要你这匹马进了大唐的地界,我自然叫它有来无回。

      这白衣大食人睁开狭长的眼睛看了罗敷一眼,似乎看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伸手从包裹中摸出胡琴,很陶醉的叮咚弹起来——

      “我穿过风暴肆虐的沙漠,

      有幸遇到了天堂里的美丽姑娘,

      她脸上绽放着诱人的笑容,

      心里说天堂是有来无回的地方”

      “哈哈!”罗敷暴笑,“你这样的人倒稀罕,怎么瞧出来我是女子?”

      那人站起来走近桌边,站在铜镜面前拿起梳子仔细梳了梳大胡子,拉开铜镜下的小匣子,啪的把梳子丢进匣子里,梳子落在一堆碧玉簪和金步摇上。

      “我指的不是我屋里的摆设,你恐怕在第一眼看见我,就已经识破了我,却故意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骗进我的家门。”

      “和聪明的姑娘聊天真的很有趣。不过,我是个陌生人,你是女人也好,男人也罢,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有点小小好奇心的人,现在我的好奇心已经满足了,而且,我虽然爱美,却很胆小,当不了色狼。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可以把背后藏着的小刀收起来了呢?”

      罗敷咯咯笑着把空荡荡的手从身后伸出来,“和识时务的人聊天也很有趣。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男人般坚硬的脸部柔软下来,那笑容就象盛开的海棠花,妩媚诱惑,让人无法抵挡。

      那人碧蓝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立刻又变得澄清,瞧了瞧罗敷空空如也的两手,放心的笑起来,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托在罗敷的下巴上,调笑道:“原因就是男人哪怕生得再好看,也不会有这般美妙!”

      他急忙偏头一闪,罗敷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把锋利的小刀,把他的大胡子削下一片。

      罗敷拍着刀子冷冷的笑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举动形同调戏?哼!我听说大食男人爱惜他们的胡子就象大唐女人爱惜她们的头发,是不是呀?”

      “一点也不错。”让罗敷失望的是,这个被削了胡子的人完全不生气,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入乡随俗也不错,帮我剃剃胡子吧?”他说着,再次舒服的靠进摇椅里。

      “用这把刀怎么样?很锋利。”罗敷晃了晃手里的小刀。

      “好啊。”那人眼皮也不抬的应了一声。

      “对我这么放心?”罗敷问,“原来你是个很好的人。”她静下来,“我全剃了?你可不要后悔。”

      胡子片片落下来。

      “你的汉话说得挺好,从哪儿学的?”

      “跟贩卖丝绸的波斯商人学的。你的大食话也不错。”

      “跟军队的通译官学的。你叫什么?”

      “哈立德·伯尔麦克。”

      “伯尔麦克?什么意思?”

      “佛教大和尚。”

      “哈哈——一个□□却名叫‘大和尚’!”罗敷咯咯大笑,“啊哟,糟糕,削到你的脸了!”她急忙转身,丢了个帕子给哈立德,“快把脸上的血擦掉,别让我看见。”她说着,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咚的倒下去。

      哈立德立刻伸出手想托住她的身体,但她只晃了晃,深吸一口气,自己站起来,但那立着的背影看上去却更伶仃脆弱了。

      “象你这样大胆的女子怎么会怕血?”哈立德走近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半天,罗敷终于说:“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这样啊,”哈立德叹息一声,“打搅了,抱歉。”他拾起地上的包裹和乌德琴,轻轻走出去。

      “坐一会儿吧?”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我,现在不想一个人,”她艰难的说,回过头来。

      哈立德心头一震,那是冰雪般冷肃的惊诧之美,遇雪尤清,经霜更艳,让人不忍她在寒风中凋零!

      夜色渐渐沉下来。

      “你父亲呢?”哈立德打破沉默。

      “老天有眼,被砍头了。”

      哈立德打开窗,外面月色朦胧。他拿起琴,刹那如银瓶乍破水浆迸,流泻出一首古曲。

      “你真的对中国很有研究,竟然还会弹中国的曲子。”

      “那么你何不填词?”

      天上月,

      夜久更阑风渐紧,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

      香阁淹,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相寻?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进来,在哈立德耳边垂下的大耳环上反射出一道金色的弧光,瞬间照亮了他的脸,他抚琴的十指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白皙修长。这时的他显得温文尔雅,体贴入微,这种宁静淡泊的气质,使得月色下的他格外诗情画意。

      罗敷抬手轻轻触了一下哈立德的手指,“时常会想被这样一双优雅美丽的手触摸是什么感觉。”

      “嗯?”

      “我母亲也有这样一双最适合抚琴的手,每天早上她都会用这双手为我梳头发。”

      “哦。”

      哈立德伸手散了她的头发,拿起桌上的榴花木梳轻轻的划在她的头发上。

      “这首歌是我母亲去世那晚她唱的,然后她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每次想起来,都仿佛自己在行尸走肉的活着。”

      “为什么肯告诉我这些事?”

      “因为你是陌生人,今天来,明天去,之后永不相见,说等于不说。”

      “那么,何不多告诉我一些你的故事?”

      “不能。因为你是陌生人。”

      “是——吗?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陌生人,你会讲给我听吗?”

      “不能。因为你是个太过好心的人,不适合黑暗的篇章。”

      哈立德梳头的手停下来,她乌木般漆黑的发在月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辉,镜子一样,哈立德在里面照见了自己乱去的眼神。

      “你大概也不会告诉我你的真实名字吧?”哈立德轻轻笑了一下自己,“游吟诗人弹琴从来都是收取报酬的,我的报酬就是要以我给你取的名字呼唤你。”

      “是什么?”

      “我记得曾读过的一首中国古诗——‘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讲的是一位美丽聪明的姑娘的幸福故事。所以,我要叫你——‘罗敷’。你一定会得到幸福!”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情感此时牵引着哈立德的心,它叫做——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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