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终是你》卿归长安

7、暗潮

　　“都怪我，是我弄丢了她。”林归夏自责地苦笑一声：“辰安如果回来，会怪我吗。”

　　纪莛年一时竟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毕竟不是因为他放不下白芷云，林归夏也不会去蹚这滩浑水。

　　但林归夏心里却不曾怪过他，因为她知道即使没有纪莛年，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白芷云嫁给不喜欢的人，所以事到如今孰是孰非已经说不清了，就连她爹要去白家讨说法都被她拦了下来。

　　那天林归夏被白菁娥一掌打晕，白家人也吓坏了，请来了窈窕岭半数的大夫，最后都只能摊手摇头，叶赫炎甚至都帮忙请来了述令庭的“回春圣手”杜逢春杜大夫，终究也没能救回她的孩子。

　　林归夏醒过来，得知自己的孩子没有了，不哭不闹，只说让纪莛年带她回若骞。

　　纪莛年拗不过她，白芷云找来了白家最管事的马车师傅送他们回去，回去之后林归夏便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了。

　　林之槐让他在院里跪了三天三夜——这是他师父第一次罚他罚得这么重，也是他第一次一声不吭地认罚。

　　“老纪，你陪我去后院走走吧，海棠应该快开了吧？”林归夏最终还是只吃了半块鲜花饼，对纪莛年说道。

　　见她愿意出去走走，纪莛年当然一百个奉陪。

　　二人来到林府的后院，满院花木的春心呼之欲出，就等哪阵春风吹过好大展姿色了。

　　林归夏走到一颗海棠树下，这棵海棠总比其它的早熟，每年都是第一个开花的。

　　她伸手拾起树下一块石碑上飘落的花瓣，捻在指尖。

　　这是她母亲迟如晓的墓碑。

　　当年她母亲被邪祟所害，连尸首都没有寻回来。

　　迟如晓生前喜爱海棠，林府后院最不缺的就是海棠，林之槐在这里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墓碑上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写，只刻了“吾生挚爱”几个字。

　　她生在夏天，所以林之槐给她起名叫归夏，意在等迟如晓归来。

　　林归夏觉得林之槐爱之深，伤之痛，因为她爹很少提起她母亲。

　　儿时，见别家的孩子都有娘亲，她却从不知娘亲在何处，经常在林之槐面前哭闹要娘亲，林之槐每每都哄她说她的娘亲外出游历去了，要很多年才能回来。

　　直到她大些能辨是非了，她爹才带她到这碑前，将真相告诉她。

　　某些东西，当你知道它还在，就总不死心盼着能得到，而明明白白告诉你它不在了，你反而释怀了——其实你从未知道这样东西好在哪里，不过是因为没得到过，心有不甘罢了。

　　林归夏盼望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爱，便是如此吧。

　　所以，孩提时缠着她爹不依不饶要娘亲的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反而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也或许是到了懂事的年纪，能体谅她爹的不易了。

　　“娘亲，谢谢您带我来到世上。”林归夏几不可闻道。

　　“老纪，我们……”

　　“回去吧”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林归夏就听见老梨树下传来一声枯枝被踩碎的声音，因为上次在这里碰见过那个黑影子，她变得敏感起来。

　　“老纪，你说这老梨树每年开花倒是不少，怎么就是不结果呢？”她佯装跟纪莛年讨论起老梨树骗肥料的事情，一边往树下走过去，眼神示意他树后有人。

　　纪莛年一眼就看明白她的意思，跟上去答道：“可能是身在海棠从中，以为自己也是一棵花木吧。”

　　二人兵分两路，一人一边包抄了老梨树，同时用剑刺了过去。

　　梨树下的黑影子腾地窜了出去，林归夏这才看清了他——一个穿着夜行服的蒙面黑衣人，黑衣人身手十分敏捷，两个人提着剑紧追了上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林归夏知道他要翻墙从松林逃跑，一个转身先退过去守在了院墙边，纪莛年则紧追着他寸步不离。

　　黑衣人眼看退路被堵，身后还紧跟着一个，一时情急，掏出几张符咒扔在半空，霎时间从院墙外飘进来几个花花绿绿的鬼祟，齐齐朝林归夏冲了过去。

　　“竟然使这种邪术！”林归夏怒道，提剑扫了过去。

　　几个鬼祟也不伤她，她进他们则退，她退他们则进，几个来回她已经被引得离开了院墙，那黑衣人趁机翻墙溜了，林归夏一怒，快刀斩乱麻似的解决了几个鬼祟。

　　纪莛年欲追出去，林归夏叫住了他：“别追了，追不上的。”

　　“到底是什么人？三番五次在府上作祟。”纪莛年皱眉道。

　　林归夏看了一下那几个被她解决的鬼祟，一会儿工夫就全都化成黑灰了。

　　二人瞬间面面相觑。

　　“恐怕得去一趟抚叶庭了。”说完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玉葫芦，装了一些地上的黑灰收起来。

　　他们在抚叶庭修学的三年间，也见过不少的厉鬼邪祟，一般的邪物死后都保持原形，像这样化为灰烬的他们还没见过，于是她决定去师尊鹿景山那里，看能不能问到些线索。

　　初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寒凉，初柔给林归夏准备了些参汤，守着她喝了之后便服侍她睡下了，临走时嘱咐她夜里多盖些被子。

　　林归夏满脑子都是白天遇到的那个黑衣人，还有那些化灰的鬼祟，哪里能睡得着，直到子时才迷迷糊糊地闭了眼。

　　说也奇怪，她今日竟没有再梦到那个法阵了。

　　不知迷糊睡了多久，林归夏感觉一丝凉风从门口透了进来，她费力地半睁开眼睛瞥了一下，门口却并没有什么动静。

　　被几个邪祟吓出癔症了，真是出息。

　　林归夏自嘲了一句。

　　谁知下一秒发生的事情，才真真要把她的三魂六魄惊得出了窍——

　　她半睁的眼中，突然出现一个长身玉立的影子，一身玄色的衣服上仿佛用银蓝丝线绣了一些暗纹，模模糊糊看不清绣花的形状，她想看真切些，却发现自己不仅睁不开眼，整个身子都动弹不得了。

　　她开始紧张起来，想抬头看看来人的脸，却同样力不从心。

　　那身影走过来，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归夏感觉那人坐到了床边，身旁的床沿很轻地“吱”了一声。

　　她的四肢僵硬地绷着，似乎在努力冲破这梦魇般的束缚，额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突然，她感觉两瓣微温的唇贴了上来，一股带着酥麻的暖意从她的头顶蔓延到全身，流经肺腑和四肢，直至指尖。

　　这个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令她鼻头一酸……

　　但带给她这种感觉的人，此刻应该躺在光霁岭冰冷的病榻上，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似乎并不打算给她思考的机会，稍一用力就撬开了她的唇齿。

　　也许是想念盖过了恐惧，她觉得就算是场梦也行，于是放弃挣扎，给了他回应。

　　正当她分不清是梦是醒，甚至还意犹未尽的时候，那个人却停了下来，从她的唇齿里退了出来，转而贴到了她的耳边。

　　感觉到他的鼻息，她的耳根和脖颈有些发热。

　　那个人却终究没有做什么，只轻声说道：“夏儿，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辰安，是你吗？”她发现自己能出声了，但喉头有些哽咽。

　　没有人答话。

　　遮住她眼睛的那只手也仿佛拿开了。

　　她睁开眼，哪里还有什么人！

　　空空如也的房间里，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她惊坐起来，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这么久以来，她竟是第一次梦到他。

　　她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穿上鞋子来到门边，将门栓紧了紧，转过身靠着门框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失声哭了出来——几个月来压抑在心中的洪水，如猛兽般倾巢而出。

　　直到哭得累了，她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此时，地上一些银蓝色的光亮怔住了她。

　　她蹲下去仔细瞧着，似乎是一些细碎的粉末，散发着幽幽的蓝色荧光，跟刚刚那个人衣服上暗纹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不是梦！是他来过，他真的来过！

　　可他这么丢下匆匆一吻就走，又算怎么回事！

　　她一刻也等不及了，立马穿上衣服，推开房门便落到了光霁岭苑家的仙府中。

　　这移空术倒是使得越来越顺手了。

　　只是苑家仙府此刻的景象令她心中一紧——全府上下挂满了白灯笼和黑白绸布，一股沉沉的死气笼罩在整个府邸上空。

　　按说夜里下人们也该入睡了，却还是见得三五成群急匆匆地在府内上下奔走。

　　从他们慌乱的神色中，林归夏也看得出来，必定是府上重要的人故去了。

　　她的心跳有半刻是停滞的。

　　顾不得不请自入的身份，她拉住一个丫鬟便问：“是谁？谁殁了”

　　那丫鬟冷不丁被黑暗中窜出来的人影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道：“是……是二公子。”

　　丫鬟说完脚下生风般地跑了，直到跑出十来米远，才敢回头望了望她。

　　犹如被惊雷击中一般，林归夏整个脑中都回荡着隆隆的声响，她呆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鼓足力气，跟着一个下人溜到灵堂外的，直到看到灵堂里摆的那副灵柩和一旁哭得几乎晕过去的叶咏歌，她才真真实实感觉到了心痛。

　　但她连进去给他化些纸钱的权利都没有，甚至光明正大看他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这几个月来，她几乎每隔十天半月就会潜入苑家一次，趁下人们送饭的时候偷偷从门外望一望他，见他安好才放心地回去。

　　前两天她刚刚来过，如果不是今晚在她房中遇到的那件事让她又赶过来，她再来应该是半月以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见到的大概就只有他的灵位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