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是个神经病》路小圆

4、第 4 章 从此世界上

　　“知不知道哪里错了？”沈西隔着桌上一堆陶瓷碎片对岳照琴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知道了。”岳照琴点头如捣蒜，“下次我一定把碎片提前扔垃圾桶，绝不让你费心打扫。”

　　沈西顿感无力，捂着额头从嘴里挤出咬牙切齿的一句话：“你还有下次。”

　　有时她都觉得岳照琴的疯疯癫癫像是装的，每回犯错了事人就疯得越发没皮没脸。没做错事的时候人看着还挺正常的，尤其是在饭桌前，跟沈西抢菜的那双筷子别提动得有多快了。

　　“算了，去吃饭吧。”沈西叹一口气，高抬贵手地放过了岳照琴，“大过年的，我们也得吃顿团圆饭。”

　　岳照琴闻言一愣，默默地跟着沈西坐上了饭桌。

　　沈西转身去厨房帮她俩盛饭，她自己的碗装个半碗的，岳照琴装个一碗半的，加起来正好是两个人的饭量。

　　她一转身，刚从厨房出来，就见桌上的红烧鲤鱼空了一半。

　　岳照琴嘴边还留着半截没吐出来的鱼尾巴，坐在饭桌前傻傻愣愣地看着沈西一步步走过来，一如既往地犯起了癫。

　　沈西装作没看见岳照琴嘴边的尾巴，对着阳台的方向摸了摸脑袋：“呦，这鱼怎么少了半截，是不是被哪里溜进来的野猫给叼了走了？”

　　岳照琴还在那边特别真挚地附和：“是呀，可真是条馋猫。”

　　沈西：“……”

　　她把两碗饭一人一碗地放在桌上，又拿了只空碗放在餐桌没人的另一边，这才提起筷子大声地说：“来，妈，爸，我们一家人吃年夜饭。”

　　她话音还没落地，岳照琴的筷子已经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沈西提起筷子不甘示弱，这几年她跟岳照琴在饭桌上抢菜早已磨练出了媲美电竞大神的手速，每分钟能达到250APM上下，五分钟内便能扫荡完一桌满汉全席。

　　两人正在饭桌上刀光剑影风云交错之际，这时沈西抽空说了一句话：“妈，我今年想存点钱。”

　　岳照琴盯准了桌上的红烧鲤鱼，连一个眼神都懒的施舍给她：“你没事存钱干嘛？”

　　“我想先不还债，先花点钱开个小店，把煎饼摊生意做做大。”沈西拨着桌上无人问津的醋溜白菜，一边对着桌对面那只空碗自言自语地说，“等生意好了我们把债一还，再买套房子，我在家里天天烧红烧鲤鱼给你吃。”

　　岳照琴伸向红烧鲤鱼的手一顿。

　　“那可说好了。”她夹了一大块鱼肉一筷子塞进嘴里，“我要一个人吃一盘鱼。你以后可不许和我抢。”

　　—

　　韩瑞最近着实有点犯愁。

　　姜飞舟新片的主角试镜就在下个月了，可他一点儿没准备好。五十几页的剧本翻来覆去地读了两遍，他的心还一直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在去与不去之间来回摇摆。

　　去了，他怕万一试镜没成功，隔天热搜上就要挂，大满贯影帝惨遭拒戏，得奖背后原来另有黑幕。不去，他又怕刘正谊手握菜刀追杀到他家门口，隔天报纸社会版又要写，大明星惨死家中所为何由，经纪人被压迫数年终得一雪前耻。

　　姜飞舟的这个主角跟他以前演的类型没有雷同，甚至在近几年的电影界里都找不出类似的角色，风格可谓独树一帜。

　　韩瑞以前演民工，演司机，演厨师，演得都是他成为演员以前做过的职业。所以外行人看热闹，总说他演得特别逼真。演个民工在工地上搬砖，连抬手擦汗都要先小心地撩起袖子找块干净皮肤擦，以免把脸蹭得更脏，真可谓是演技派中的细节帝。

　　然而只有韩瑞知道，那都是那些年在工地上擦汗擦成煤矿工后才悟出来的血一般的教训。

　　可姜飞舟剧本里的这个主角不一样，他既不是大暑天在厨房里挥汗如雨的热血厨子，也不是在街头揽客一碰见个健谈的就能拉着对方扯上好久的话唠司机。

　　这个主角，是个忍辱负重潜伏在神经病院的落魄高富帅，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主角原本出生在一个豪门世家，后来被仇人陷害，一夕之间突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仇人却因为伪装精神失常成功逃脱刑事责任。主角为了报仇，拜了一个吊儿郎当的私家侦探做他的狗头军师。私家侦探日日靠帮人找猫和抓小三挣钱，脑子里出的尽是些歪招。他让主角假扮成神经病，潜伏到仇人居住的精神病院，随时搜寻证据等待时机以便抓住仇人欺骗法院的把柄。

　　韩瑞要试镜的第一个片段就是主角装成神经病被警察带走的一幕。剧本里写，他在众人面前撒泼打滚，强行做他昔日最不堪的行为使主角面露痛苦，内心饱受煎熬。

　　韩瑞试着排演了一小段，发觉自己装起疯来简直浑然天成，而且越演越兴奋。镜子里的那个落魄高富帅看着他目光熠熠，满脸红光，实在感受不出他煎熬在了什么地方。

　　要，要命了。

　　韩瑞立刻火急火燎地上知乎发起了个提问，职业演员，因为角色需要表现痛苦，有什么办法能迅速让脸上出现憋屈的表情？

　　—

　　演戏之前多吃点东西，然后忍住不去厕所就行。

　　收摊前沈西意外刷出一条前几天发布的知乎问题，底下的围观群众一通嘲讽，都是在指桑骂槐地暗讽提问者在装演员的事实。还有一个匿名信誓旦旦地说，提问者要是演员，那他就是前阵子收获大满贯影帝的韩瑞本瑞，结果被人民群众点了一千多个赞，还有韩瑞的粉丝在底下支持打call。

　　沈西看提问者实在可怜，便随手回答了一下，只是答得也不是什么正经话，言下之意是让人去憋屎。

　　沈西答完了问题便把手机放到了一边，接着就收拾收拾摊子打算回家了。

　　时间已过四点，大街上零零星星地走着几个人，今天下午一点刚下过一场小雨，现在地上还残留着几摊未干的水痕。沈西推着煎饼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到半路上看见个把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弹着吉他的年轻人，心念一转忽然想到好几天不见的黑衣人。

　　这两天黑衣人就跟人间蒸发似的，从早上七点到四点一直不见他人影，沈西在心里琢磨，不会这么不巧被城管给抓了吧？

　　早在两年前路边摊还没合法的时候，沈西日常东躲西藏地跟当地城管玩躲猫猫，因而练就了一身徒手扛煎饼车的功力，逃跑速度号称十里八乡的短跑小天后。没想到黑衣人看似长了一副大长腿，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这才没两天功夫，就给城管逮住了。

　　沈西在心里默默为黑衣人点了根蜡，顺带便可惜煎饼摊每日少的二十块进账。

　　转眼又离她开小店的梦想远了一步。

　　穷啊。

　　真穷啊。

　　俗话说人穷起来连喝口水都会塞牙缝，而沈西虽然没有喝水，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却还是被过路的汽车溅了一身的泥水。

　　事发突然，汽车开过来的时候泥水不止溅了沈西一身，也跟着溅到了煎饼车上。

　　煎饼车的表面没被沈西用布罩住，黑乎乎的泥块接连落在煎饼炉，火腿肠，和鸡蛋盒的盖子上，看得沈西一个劲地想口吐芬芳。

　　而她也这么做了。

　　沈西追着跑出去的汽车，释放出她十里八乡短跑小天后的真正实力，跟在车屁股后面穷追不舍地跑了二十米路，然后不出意料地被车给甩了。

　　沈西望着车后的尾气口吐芬芳。曾几何时她也是坐在法拉利里喝珍珠奶茶的小公主，只可惜命运督促着她戒掉甜食，命运逼迫着她徒手扛大车，从坐四条腿的到两条腿走路，其实只需要一张紧急逮捕令。

　　沈之元被捕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在经过s市几日连续的阴雨天之后，终于在结案那天雨过天晴，出了太阳，仿佛连老天爷都在欢庆沈之元这个奸商的落网归案。

　　整条街上只有岳照琴一个人的脸上被阴云罩着，那时她还没怎么疯，因此每天愁眉不展，远不如现在这样快乐。

　　沈西也一点没受到影响，她当年才十四出头快要到十五岁，生平最大喜好是喝奶茶和与班上同学一起叽叽喳喳地追星。每回买了奶茶回来她爸总是吹胡子瞪眼地说她胖。现在沈之元走了，她总算可以天天往奶茶铺跑了。

　　所以沈西并不明白母亲悲伤的眼神，她不解地抬头拉拉岳照琴的衣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岳照琴握住女儿小巧的手，眼神越见悲伤：“可能三年后吧。”

　　哈，哈，哈！

　　沈西闻言顿时望天大笑了三声。沈之元这一走就是三年，三年足够长，长到她有充分的时间打卡s市所有的奶茶铺，去遍所有喜欢爱豆的演唱会。

　　而她没想到的是，岳照琴对她食了言，沈之元三年后没能回来，五年后也没有，十年后更没有。

　　沈西在等沈之元的第三年里戒掉了追星，第五年后戒掉了奶茶，第十年后，也就是今年，她真正戒掉了过去作为一个女孩子存在着的自己。

　　从此世界上再没有沈家大小姐沈西，有的只是十里八乡的短跑小天后沈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