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是一种幸福（如果再重来续）》如歌的慢板

6、第 6 章

　　花娘子并没有林振岳想象中那么给面子，据说她是京中教坊第一人，甚至还在长公主府中执教，这自然不是林振岳一句话就会来的，但过得几日她还是来了，看不出具体年龄，估摸着也就二十岁上下，一身华贵的淡紫色绣百合花滚边的丝质深裙，从走路到一伸手一甩袖无一不美到极处，只是冷冷的不假辞色，眉眼生得很开很大气，算不得漂亮，却从骨子里透出媚来，让小言想起现代的那些模特，或许比那些模特更有才艺。

　　花娘子淡淡地受了小言的拜师礼，懒懒地道：“我还要到长公主府中执教，因此每五日来一次，每次一个时辰，平日里你要多多练习，一日都不可荒废，可记下了？”声音低沉柔缓，很有磁性，很质感。

　　小言微垂着头应了，取过琴放在案几上静等花娘子发话，花娘子好象并不是很耐烦，说话速度虽慢，可终是只说一遍便停下了，好在跟安儿学过指法，虽多年不弹，最多是指法生疏，还不至于全忘记，现在经花娘子一提醒，好象都记起来了，慢慢地一个音一个音地弹，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试着，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授课时间就结束了，花娘子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扔下一本谱子，嘱咐小言勤加练习转身往外便走。

　　一边肖妍迎上前来道声辛苦，奉上薪酬，花娘子难得露了一丝笑来，并不接银子，客套道：“府上管家早已送上酬劳，就不必再花费了。曾闻肖家二小姐自小聪颖过人，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有这样的学生也算不得辛苦。”略欠了欠身不再多话，自顾自地带着随身丫环往外走，来得自如，去得也自如，不由让人生出羡慕来。

　　自此，小言每日钻研着琴谱，现代的音乐都是运用的平均律，可以多种乐器合奏，因此显得华美，唯中国的乐器不同，讲究着一种气韵，节奏什么的全凭弹奏之人的心境和对曲子的理解，自然同一个曲子，竟然可以各人各调，自然不是平均律可以处理的。没了华美，却多了无限意境，也才有了所谓的知音难寻，既是沉浸其中乐趣无穷，日子也过得不算枯燥乏味。

　　平日里饭菜都由小翠端到屋里来用，不再有才来第一天那样一屋子人的感觉，着实清静多了。难得王氏和戚氏会一起晃过来看看，小言也都守着礼，能说两个字的绝不说三个字，懒得与她们多啰嗦。倒是花娘子在府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原先说是一个时辰的课时，花娘子往往一呆就是大半日，有时被小言留着用过晚饭才走，眼里也时时有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不深却让小言有种淡淡的喜悦，仿佛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这琴可以教的也就这些了，其它的无非都是自已的悟性，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教你歌舞？”初秋的风仍是暖暖的，花娘子看左右无人，便慵懒地斜靠在几案上，微眯着眼懒懒地问。

　　“弟子是个笨手笨脚的，歌舞不学也罢，别到时候转个圈摔一跟头，没得坏了师傅的名头。”小言倒也不惧她，甚至很喜欢她这性子，看着是懒懒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别一口一个弟子，一口一个师傅地叫着，我可当不起，不如姐妹相称来得实在。你要装傻我要挣银子，咱们两个各取所需罢了。”伸手拿过茶碗小口小口地慢慢品着。

　　“称呼罢了，师傅这么通透玲珑的一个人，万不可把话说得这么透亮，不然就没得玩了。”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

　　“听琴识人，一听就知道操琴之人心不在焉。说说吧，以后怎么个打算？在这府里呆一辈子吗？”

　　“哪里呆得一辈子，最迟明年就会嫁出去了。”

　　花娘子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斜睨着小言道：“才说你是个聪明的主儿，怎么这会子犯起糊涂来了？要许人家你在自已家也一样许，非得巴巴地住到姐夫这儿来？再说了府上两位小的你没来之前常斗得跟个乌眼鸡似的，自打你来了便好得恨不得穿了一条裤子去。还有，你本是商贾家的女儿，又是个庶出，能许个什么好人家？能到这儿做个妾也算不错了，再说正房又是自家姐姐的。你自已个儿好好想想吧。”

　　“师傅都代弟子想好了，还要弟子想什么？弟子倒是谁都不想嫁，这能由得了自己吗？师傅还问弟子的打算，问了只怕也白问的。”小言闻言不由得动了气，语气便有些不善。

　　“看来是真急眼了，毕竟是沉不住气的。好了，不逗你了，说真的，真要不想跟你姐姐共事一夫，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总不能在家时被亲姐姐压着，嫁了人还是被压着吧。”说着话递过一只蝶形玉佩业：“这个你拿着，到时候差个贴心的到教坊来找我就是了，以后我没事儿就不再来了。”

　　花娘子施施然地走了，留下尤自发呆的小言，第一次真正地把嫁人之事放到眼前，想到要嫁人要和哥哥分开，心里空落落的。怪只怪自己的记忆怎么那么好，总是忘不了当初的平淡幸福，自己就象是被人从世外桃源生生地拉了出来，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如何思考。

　　喜不由人，怒不由人，直至死不由人，生亦不由人，这个中滋味涩涩地哽在胸口，闷得她透不过气来。真的会是嫁给林振岳吗？那个眼光如蛇般腻滑的男人？心下不由一阵发颤，回想来这儿住的这半年，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个姐夫虽说看自己的眼神总有点什么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可并不常常见面，看不出他有想娶自己的意思。等等，那让人不舒服的眼神是什么？象看一盘端上来的菜？也许吧。

　　小言渐渐地显出心神不定来，吃饭的胃口也差了好多，常常饭菜端过来没怎么动便又端出去了，小雄自然早看出小言有心事，可这内院他也不方便多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看小言在花园里置了琴案，便在一旁坐下，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随意地问：“好些日子没见你出来园子里了，怎么看着瘦了不少？哪里不舒服吗？”

　　“心里不舒服，你说爹到底打算把我嫁给谁？这府里的主子？”小言闷闷地开口，想弹琴，一下子又没了心气，心里发烦手便有点闲不下来，拨得琴音铮铮的，很吵。

　　“我也想到这个可能，所以才跟了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看了又怎么样？爹这人你还不知道？唉，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并不是要你嫁进这府里来。”

　　“说实在的，嫁谁不是嫁？但凡有点钱，谁不是妻妾满堂的？”

　　“小言，别去想过去的事了，徒增烦恼，尽量过得好一点，一定要好好的。我要尽快谋到出路，到时候也能帮到你，你一定不要再想东想西的了，明白了？”一手摸着小言的脑袋，眼里带着一丝痛，语气却是坚定的。

　　晚饭过后肖妍来了，身边一个丫头也没带着，又把小翠支开了，显然是有话要说。小言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也不作声，只抬着头看着她。

　　“妹妹这么多天一直胃口不好，莫不是姐姐有什么招待不周的？”

　　“姐姐说哪里话来，这半年来姐姐一直对小言很好，没有什么不周到的，今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你的终身大事呢，想来问问你的意思。老爷很满意你，我也琢磨着一来你毕竟是庶出的，爹也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官绅士族，能嫁进来也算是很不错了；这二来姐姐毕竟是正房，你来也不会受什么委屈，咱们姐妹也正好做个伴。转眼你就要及笄了，也该嫁人了。”

　　“爹会同意吗？”

　　“爹原先送你来便存了这么个心思，我家老爷说还想看看你的性情，便说先让你住过来再说，这大半年的老爷挺喜欢你，嘴上不说，心里是一直挂着你的，等圆了房必定会疼在心里。”

　　“若是老爷疼我，姐姐心里不难受吗？”小言仍是不动声色。

　　“姐姐也不怕你笑话，那王氏戚氏平日里张狂得什么似的，也不差你一个，你来了也好压压她们的风头。”

　　“姐姐，你和爹都想好了，还来问我的意思，怕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妹妹这话就不对了，爹和姐姐是一心为你打算着，盼着你嫁份好人家。嫁人不过是嫁个吃饭穿衣，今后的日子也好有个着落。问你的意思也是希望你能嫁得心里甘愿，打小就知道你的性子犟着呢，主意也大。”

　　“姐姐快别说什么一心为我打算什么的，这妾通买卖，说什么嫁不嫁的？真为我打算总有个办法可以免了官府的婚配，我自去绣坊做绣娘养活自己。”

　　“你是说想要做正室？想是你忘记自己的出身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只怕这由不得你，过两天老爷就会送彩礼给家里，你还是少给家里添麻烦。”肖妍说到后面已是声色俱厉，愤愤地踏上木屐走了。

　　天已经很黑，没有月光，小言两手抱膝埋着头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想哭却哭不出来。这是怎么样的一个荒唐世界，人与人之间什么都可以有，唯独没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