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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刃 近身一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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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影像是忽然醒神了一般,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他方才是在想什么?这般的大逆不道!大殿下回城之后必然是要继承忠毅王爵位的,他竟在这里臆想,觉得魏长风是个普通人?
这一刻他还没能想明白,他心里的“普通人”,并不是觉得魏长风不尊贵,而是觉得魏长风也会受伤、也会狼狈、也会痛。他没明白,这一刻他想的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而是一腔的心疼。
可这种情绪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陌生了,一时之间,他竟没能分辨。
魏长风柔声问他:“痛不痛?”
他这才发现身上还流着血。魏长风正在轻手轻脚地解开他的衣衫,露出左右肋间的伤口。
魏长风长长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还好。”
还好,伤得并不重。
潭底的两柄剑刺过来时,逐影已经扭身要躲,虽没能躲开,可也只是被剑刃划开皮肉,而不是刺入皮肉。这样的伤口,至少是伤不及内腑的。他用撕下来的衣摆沾着湖水,想将逐影身上的污泥擦净,没想到,刚擦了一下,逐影就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猛地挣扎起来。
他想坐起来,可惜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哪里都不听使唤,身子只支起来一半,便又软软地摔了回去。还是多亏魏长风在一边拦了他一把,才没让他摔散了这副已然不堪重负的身子骨。
“你这是干什么?!”魏长风瞪着他道:“不要乱动!难道你觉不出疼?”
逐影呆呆看着他,一语出口,差点没把魏长风气个倒仰。
他道:“殿下……殿下是何等尊贵,岂能为属下擦身?”
魏长风瞠目结舌,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下,愣了半晌才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些?”
他一边说话,一边又蹭过来给逐影擦身,逐影自然又想躲避,魏长风却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按,将他按得又躺了回去。
“不要闹。”魏长风垂下眼睛看着逐影的伤口,神色宁静又认真。他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在下眼睑落下一小块忽长忽短的阴影,看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温柔。
逐影看得呆住了,竟连推拒都忘在了脑后。
他的身体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在火辣辣地疼。可是他实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以至于连感官都在麻木。
这感觉非常奇怪。他在疼,很疼,非常疼,可是他却提不起一点力气去疼。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五感都在慢慢迟钝。
逐影慢慢伸手入怀。他的手臂一直在抖,就好像只是抬起来一寸,都要耗尽他浑身的力气一般。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绸堵着瓶口的白色瓷瓶。
魏长风终于将他身体擦净,抬头看了他一眼,惊讶地发现这瓷瓶上堵着的红绸竟然没湿,也不知是什么工艺制出来的防水布。
逐影还想要动作,可是力气却终于耗尽了,手一抖,白色瓷瓶先落在了地上,继而他举起的手臂也软软垂了下来。
魏长风怕逐影的手会砸到他自己身上的伤口,连忙伸手一把握住。逐影的手很湿也很凉,握在手里,就像是握着一截融化的冰柱。
逐影缓缓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殿……殿下,能不能……帮我……还有一粒……一粒药……”
他说几个字就要喘上半天,吸进去的不过短短一口气,却要重重地吐出来,看样子,竟像是不久于人世了一般。
魏长风不知道自己是冻的还是什么,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他捡起地上的药瓶,哆嗦着手,抽了两次才将瓷瓶瓶口堵着的红绸子拔出来。一粒殷红的药丸被他倒在了自己手心。
殷红如血,异香扑鼻。
魏长风把药丸搁在逐影嘴边,逐影便微微张开口,将药丸含了进去。可是他含了药丸却没有咽,两只眼睛怔怔地直视着天空,竟像是根本不能吞咽了。
魏长风的声音也抖了起来,他几乎带着哭腔去揉逐影的喉咙,喃喃求他:“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今夜过去,一切便都好了。你别,你别……”
别什么,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咽下去……咽下去啊……”
其实魏长风不过是揉了一小会儿,可是这一小会儿在他的感知里,却长得像是过了几百年。这一会儿的功夫里,魏长风便觉得自己仿若经历的春去冬来,沧海桑田。终于,逐影喉头一滚,那粒药丸被他咽了下去。
魏长风跪坐在一边,死死盯着逐影。往常逐影吃了这种药,都会运行真气助药力发散,不过片刻便能生效,可是此时他显然是没有这种力气了,魏长风盯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终于见到药力化开,逐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歪,差点晕过去。
这一天实在是太过于惊心动魄,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已经到了魏长风的极限。
他想就这么躺下,再也不要站起来。可是世事多有不如意,就在此时,一道兵刃破空而来的风声忽然自他身后响了起来!
魏长风明明身上已经软了,可这一刻却又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力气,手掌一撑地,身子一翻,反身跃了起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刺客,手持一柄短剑,扑面刺向魏长风!
魏长风侧身躲过,身子一扭,想要去拿住刺客的肩。他向前一步,这才看清刺客面貌——这刺客显然是从火里逃出来的,浑身上下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燎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看起来密集得使人恐惧。两柄短剑大概也在逃生时丢了一把,此时正两手握剑,将剑当成砍刀用,刀刀带起风声呼啸,声势浩大地向着魏长风劈过来。
他显然没想到魏长风竟会一点拳脚功夫,愣了一愣。可是两人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即便是刺客愣了一瞬,依旧一回身便躲开了魏长风来拿他肩膀的手。一招躲开,刺客的神色便更认真了,双手持剑,再一次劈了过来!
刺客行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一把以灵活狠毒见长的短剑,活生生被他用成了砍刀。他这么做虽然发挥不出武器的最大威力,可与魏长风短兵相接时,却是精准攻击到了魏长风的短板。
魏长风拳脚之中虽然有些讨巧的招式,可身上虚得要命,不单没有真气傍身,就连拼力气都出不了力。这时候最能对付魏长风的,就是大开大合,一力破十会的招式。
这刺客果然是杀人的行家。
魏长风左右腾挪,片刻之间已经躲过几次攻击。多亏了对面的刺客被山火烧得不轻,大概也是失了不少血,无论动作、反应、力道都要比之前遇上的逊色不少,这才给了魏长风拖延片刻的机会。
可是魏长风心里清楚,拖延片刻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对面的刺客受伤虽重,但耐力和体力显然要比他好上不少。两人对战,时间越久,他自己就越是虚弱,越是没有胜算。
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只是道理说起来虽然容易,做起来却难免太过艰难。以他这点二十一世纪的三脚猫功夫,配上大殿下这一具弱不禁风的躯壳,不管是“速战”还是“鏖战”,就没有不落败的道理。
若想赢,非得兵行险着,让对方想不到才行。
电光石火间,魏长风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对面刺客的剑再一次挟着呼啸的风自头顶劈下,魏长风侧身一躲,又即刻后退两步,身前空门大开。刺客果然仗剑挺进,将手中短剑向前一刺!
逐影仍没能恢复力气,拼命挣扎却连坐也坐不起来,只能勉强用手肘支撑,歪在地上。剑光倏忽而至,眼见着魏长风已不可能躲过去了,逐影几乎泣血一般,嘶声喊道:“殿下——!”
魏长风没躲。
他根本就不想躲。
短剑破开空气,刺入皮肉,带起一蓬血光。刺客心中一喜,手中剑正要再递出二寸,却忽然觉得手底下的剑竟然不听使唤了。
他的剑没能再有寸进,心中正自惊疑,忽然觉得胸口一凉。
他慢慢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被穿了一个手指头粗细的洞,热血正在沿着那个小洞喷出来。
然后,他又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魏长风。他的手已经失去了力气,轻轻一松,便离开了他一生握持的短剑。那柄剑还插在魏长风身上,而魏长风的右手正平举在前,袖口已经被箭气撕开,露出腕上一个小小的机簧。
是一支穿云袖箭。
魏长风收回那只平举的手,将插在肋间的剑拔了出来。
短剑“呛啷”落地,殷红的血涌出来,霎时间便污了他半片衣襟。魏长风“噔噔”后退两步,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单膝跪了下去。
逐影挣扎着、跌跌撞撞地过来,跪在了魏长风身边。他想问魏长风“怎么样”,可是一开口,先呛出了一口血。
魏长风一手紧紧捂着肋间伤口,另一只手安抚似的摸了摸逐影发顶,道:“没事,我故意挨的这一下。”
他技不如人,体力也不如人,只好剑走偏锋,拼着用刁钻的角度挨上一箭,以肋骨挡住剑势,阻上对方一阻。同时,他也能借此近身,从足够近的距离,射出必杀的一支袖箭。
当初,魏长风在山洞中刚刚醒来,便发现手腕上绑着一支机簧精妙的袖箭。他那时就知道,这是他保命用的东西,轻易绝不可随便使用。若要用,那便必定要是例不虚发的一击。袖箭究竟太小,射程顶多五丈。可是,若想要袖箭射出便能立毙对手,那只怕要近身一丈以内,才能保险。
魏长风做到了。
近身一击,一击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