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沧海一粟》小魔豆

11、交心 逐影轻声道

　　魏长风原本就是飞|虎|队的成员，于拳脚颇有研究，知道自己肋间的伤口看着虽然吓人，流了一地的血，但是其实伤得并不重。

　　伤不及筋骨，伤不及內腑，绷带一缠，休息个三天五天的就能恢复如初。

　　可他还是支撑不住了。

　　这几日的时光，他实在太累了。死了一次，又重活一次，受伤、逃亡，一刻都不停息。这几日里，魏长风的神经一直都绷得很紧，绷到今日，已然脆弱到一触就要断了。

　　他的手慢慢从逐影发顶滑下，轻轻触了触逐影的脸。不知是不是他失血太多导致手上没什么温度，他几乎觉得逐影的脸热得像是一块炭火。魏长风叹息一般轻声道：“太累了，我要睡一会儿了……”

　　最后两个字，他根本没说出口，就已经沉沉落入了睡梦之中。

　　魏长风觉得有些热。

　　他的意识还尚未清醒，五感先行一步醒觉过来。于是，睁开眼睛之前，魏长风便先隔着眼皮感受到了亮堂堂的光。

　　他尝试着动了动，引起肋间一阵刺痛，不由自主轻声哼了一声。一具滚烫的躯体立刻贴了过来。

　　“殿下？殿下……您醒了么？”

　　魏长风眼皮翕动数次，终于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阳光好亮！

　　魏长风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被阳光刺激地快要流出眼泪。他想要抬起手臂遮一遮光，可是手臂刚刚一动，又扯得肋间更痛了，当今是动也不舒服不动也不舒服，只好颓然躺着叹了口气。

　　然后，眼前的阳光便突然暗了下来。

　　魏长风睁开眼睛，便见逐影正跪坐在他的身侧，抬着一只手遮在他额头上面，挡去了大半阳光。见他醒来，逐影结结巴巴地问道：“殿下是觉得……觉得阳光刺眼么？”

　　魏长风不禁微微笑道：“你这小东西……真是深得我心。”

　　他翻身想要坐起，身子刚动，逐影就从一旁伸手过来，扶住了他的脊背。魏长风啼笑皆非：“我肋间不过是伤着一点皮肉，用不着搀我……”

　　魏长风嘴上虽说“不用”，身体却诚实得要命，不由自主便顺着逐影的力道坐起身来。阳光金粉一样洒在他的身上，他身上沾着的水珠闪着银光，像是镶了满身的碎钻。魏长风抬头看了看日头高度，大概已经快到中午了，不出意外，只要再等上三五个时辰，守备便会带着救火的队伍赶到这里。

　　那时候，他和逐影便真正能安心了。

　　魏长风静静坐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身上哪里奇怪得很，可是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奇怪。他微皱着眉头坐在那，浑身被阳光照得一片暖洋洋，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逐影就跪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魏长风一扭头，便对上逐影那一双亮如秋星，又深如山渊的眼睛。他觉得更奇怪了。

　　逐影一向恪守影卫礼数，即便是魏长风连哄带劝，仍不肯有半分逾矩，可是现下，怎么又坐没坐相地跪坐在一边，还瞪着两只黑咕隆咚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难不成他累极睡了一小觉，便又睡过去了什么新鲜事？

　　此时，逐影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逾越，又默默垂下了眼。不知昨晚逐影是不是一夜没睡，一直绷着精神守着魏长风，他这会儿看起来憔悴极了，不过一夜的功夫，眼看着便又瘦了一圈。

　　魏长风坐在逐影身边，嘴角噙着笑意，忽然伸手揉了揉逐影的发顶，又顺着他的后脑摸到他的后颈，轻轻捏了两把，再向下顺了顺逐影的脊背。他像摸猫似的，来回轻柔地抚|摸着逐影，柔声道：“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我睡饱了，轮到我来放哨了。你乖乖躺下，先睡一会儿。”

　　逐影被魏长风撸猫一样撸|了两把，浑身上下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不知怎么，方才还能支撑着再守个两天两夜的精神头也忽然松散了，眼睛慢慢眨了两下，竟不由自主地慢慢闭合了。

　　魏长风在他背后轻轻托了一把，扶着他慢慢躺下。逐影躺在刺眼的阳光里，躺在周山的血与火里，躺在尘灰与硝烟里，却觉得，全天下再也找不到这么一处地方，又暖、又软、温柔地像是初春的温泉水。

　　魏长风的声音又轻又柔，一字一字响在他的耳边。大殿下……似乎是在轻声哼唱一首温柔的小调。

　　连日的疲惫与伤痛一起翻上来，又一起被这首小调压了下去。逐影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平，他仍是撑着一根筋骨不肯入睡——他怕万一再有敌袭，可除了这一根筋骨之外，他浑身上下都放松了。背后硌人的硬土地像是变成了温柔乡里的暖床，刺眼的阳光也像是归家时的一豆灯火，逐影恍惚之间竟觉得，自己像是回家了。

　　家。他从未曾有过的，家啊。

　　山火仍在烈烈燃烧，整座山都笼罩在烟尘与火光之中。唯有这里，这火焰烧起的起点，是隐匿在灾殃之中的一小片安宁。

　　逐影闭着眼睛静静躺了很久。魏长风已经没再哼唱那曲小调了，太阳也逐渐落下，只留下西边的一线金红。

　　他耳朵忽然动了动，然后一个翻身便站了起来。

　　魏长风正坐在逐影的身边。他还以为逐影已经睡着了，忽然见这人翻身而起，吓了一跳，略略挑眉看向逐影。逐影却没有看他——逐影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眼前。

　　光线已经有些暗了，更何况大火仍在肆虐，漫天漫地都是灰尘，能见度实在不高。魏长风顺着逐影的眼神也向那边看，什么也没看见，他便转而重新看向逐影。

　　逐影腰侧配的长剑已经丢在了水潭里，可他似乎根本就不需要长剑——他挺直了脊背站在那，自己就像是一把利剑。

　　继而，逐影眼睛望向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人声。

　　他们显然离得还挺远，说话声断断续续，十分模糊。魏长风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清，可他知道，这些人一定不会是刺客。

　　因为，他们太啰嗦了。

　　说话声虽然模糊，可一直都没有断过，这显然是几个话痨在向这边走。刺客中间，可没有说起话便没完没了的，不然一旦被俘，稍加引导，便忍不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还不得搅坏了大事？

　　逐影听了一会儿，也慢慢松弛下来，他略略偏过头来，对魏长风说：“是渝州守备。”

　　魏长风原本还没骨头似的歪坐在地上，听完逐影的判断，便默默站了起来。他站得笔直，肩颈却是放松的，身子虽然瘦弱却十分高挑。满头满脸的灰土之中，竟也隐隐透露出了王府贵气。

　　逐影吃惊地看了魏长风一眼。他的记忆里面，这个大殿下一向是站不直身子的，他有时候都会怀疑，殿下的骨头是不是没有长正，不然为什么从来都直不起腰？却没想到，一场大劫之后，大殿下不单单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就连整个人都跟着脱胎换骨了。

　　片刻之后，渝州守备便自一片尘埃之中走了过来。

　　来人一行四人，个个高大威猛，虽是上山救火的，手里却并没有拿着救火的工具，反而一人扛着一把大斧头。

　　山火就得这么救。扬汤止沸是止不住的，只能将火焰将要烧过的地方树木砍净，防止山火蔓延。一个山头能烧的东西就那么多，所过之处虽然摧枯拉朽，可是能烧的东西都烧干净了，再凶的火也得渐渐熄下来。

　　逐影影卫当久了，见到利器便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子。魏长风在他身前半步，就像背后长眼睛似的，忽然略略偏过头，对他道：“不要紧张，这不过是来救火的。他们身上连真气都没有，脚步迟滞……”

　　魏长风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话头，愣住了。

　　他……他怎么竟能听清楚别人的脚步了？

　　自他醒来以后，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直萦绕着他，可是他始终都没有抓住。这一会儿，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了。

　　他忽然变得耳聪目明得吓人。

　　山间的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火苗烧裂树木的喀喀声，都清晰如响在他的耳边。满天的尘灰在他眼中也片片分明，他觉得，就算是隔着十米远飞过去一只蚊子，以他当下的目力，也一定能看得清。

　　魏长风愣愣回过头去，看向逐影。一觉睡醒，自然不可能会有这种逆天的效果，会让他产生这种变化的，自然只有身后这个、恨不得把一副心肝都掏出来捧给他的小影卫。

　　“逐影，”魏长风声音又低又沉，像是蒙着风雨欲来前的黑云：“你做了什么？你……”他深吸一口气，才能将话接上：“你给了我什么？”

　　逐影一双眼睛倒映着两颗星星，在一片烟尘中亮得惊人。他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永不会迁移的顽石，可是现下，他的脸上竟然挂着一丝笑意。

　　逐影轻声道：“我将半个自己，交给您了。”

　　这句话，他没有自称“属下”，而是自称“我”。这是个平起平坐的称呼，无关身份尊荣，只关乎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