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面面吃火锅

15、跪求

　　渡岁林中。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注）
　　一派秋意适然之象。

　　“少主到了。”容玄一轻放下怀中的少主，后退几步，略微侧低头颅。
　　容兮白刚接触到地面，隐隐有些腿软，稍稍镇静了一下，“谢谢你。”他望向那个挺拔颀长的少年，心中的熟悉感更胜。
　　罢了，此事不急，以后再探究也不迟，还是先求娘亲出手救人！
　　看着面前的竹屋，本来急切的容兮白却突然有些不敢上前。

　　自从三年前起，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娘亲便闭门隐居，除了刘老前辈，再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病。也许之前他还会有所侥幸，但他曾有次见一重伤之人，由亲人求上容桑，其他医师全都束手无策，只好前来渡岁林求娘亲出手。
　　然而，娘亲的一句“生死有命”终结了一切，希望和生命如同破碎的铜镜，碎片飞溅开来，割伤了他们的灵魂，成为了永恒的伤痛。
　　他真的有把握让娘亲救与渊吗？

　　这般的思绪万千，在容玄一的眼中仅仅只是沉默了一会，便转头向他说道，“你、你既是娘亲派给我的、要暗中保护我，还是先躲在暗处吧，我担心娘亲……”
　　容玄一恍然，理解了少主的欲言又止，他不发一言，纵身一跃，便跳上几米高的树上，借树叶和阴影隐匿起来。
　　容兮白看着他跳上树，轻呼了口气，做好了准备，往竹屋处走去。
　　只当他刚要抬起手敲门时，屋内便传来了声音。

　　“是兮白么？”清冷的声音如初春刚融化的雪，还带着点彻骨的冰寒。
　　他顿时一紧张，有些踌躇，但是为了与渊，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是的娘亲，我是兮白。嗯——有一个孩子，他中了燚毒，快不行了，娘、娘亲能不能救救他？”
　　容清源顿了一下，“是那个我从鹿鸣崖下救回的孩子？”她的语气却没有什么波动，显得平静异常。
　　“娘亲如何得知？”
　　“兮白，你可知为何我捡他回来的时候没有对他施救么？”
　　他看不见娘亲，心脏不知怎的剧烈跳动起来。
　　没有听到儿子的回话，容清源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捡到他时我便知道他中了燚毒，活不下去的……”
　　“可娘亲是——”容兮白不甘心，虽然这毒无解，但是娘亲以前治好过多少疑难杂症，也解过很多未知的毒，他还是觉得会有一丝希望，不能放弃。
　　“可娘亲是医术圣手？”容清源挑高了语调，露出点嘲讽的语气，“即使是医术圣手又如何，生死有命，谁又能抵抗命运呢？”
　　闻言，容兮白脚步都开始虚浮，他后退了半步，面色苍白，“那、那娘亲无法解毒，至少、至少会有法子压制他身上的毒性……多给我们一些时间，总会找出可以对付燚毒的办法来……”
　　竹屋内的声音熄了，过了一会，又淡淡地传了出来，“兮白，燚毒发作便会受烈火焚烧之痛。你可知每一次压制，只会使下一次发作更痛苦，如若你们找不到可以彻底祛毒之法，就打算一直让他这么痛苦下去么？”
　　“……”他无法回答。

　　与渊还这么小，却已经受到了命运无情的摧残，不该再被夺去珍贵的生命。
　　可是，他不是与渊，他不知道那种痛苦有多么剧烈，他也不知道与渊愿不愿意以担忧不知何时的毒发以及承受下一次加倍折磨的代价来换取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扪心而问，他真的能找到解毒之法吗？这是一种到如今都无人能解的毒，连娘亲都无能为力，他真的要让与渊这孩子在虚假和期待中与痛苦纠缠下去吗？
　　这太残忍了！

　　可是！容兮白握紧了双拳，如若以后找到了办法呢！可若不压制毒发，今日与渊便会死！届时再有法子解毒，逝者已矣，还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亲，兮白会想尽一切办法解除燚毒，求娘亲先保下与渊一命！”
　　一片寂静。
　　“娘亲，求您救救与渊！”他挺着直直的背，眼睛和鼻子已是通红。
　　容玄一看着天空凝聚起来的阴云，暗道不好。
　　“求求您了！”
　　容玄一看着说罢的容兮白弯下了腰，重重地将头颅磕在污秽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地上细小的碎石有些锋利，将他的膝盖和额头磨伤。可他并不停止，维持着原来的动作，无数次地将光洁的额头磕地，脏污的泥土和碎石欢欣鼓舞地与他额头亲吻，不久便开始红肿起来。
　　没一会，凝聚起来的阴云便坠下了细密的雨点，愈来愈大，或是砸在地上溅起偌大的水花，或是被渗入地下让泥土变得潮湿又稀烂，或是浸透了容兮白的裘皮白绒让他显得可怜无助，又或是打在树叶上让容玄一的眼前渐渐模糊只剩下那一个小小的却又坚定的身影。

　　为了救我，你到底付出了什么！
　　拳头狠狠砸向结实的树干，指缝中蜿蜒下血水。他不知道模糊了眼睛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只知道他的心，如同他的手一样，流下了快要窒息的血。

　　容兮白的头上因被碎石破开的伤口淌下了血，混着雨水和泥水，沿着脸庞的轮廓，污了那雪白的衣裳。
　　终于宛若天籁的声音响起，“起来吧。”让他停止了磕头。
　　容兮白惊喜地笑出了声，“娘亲！娘亲！您答应救与渊了吗？”
　　“嗯。”容清源的态度虽是冷淡，但终于还是被儿子的坚持打动了。

　　太好了，太好了，与渊有救了，只要能活下来，就有希望……
　　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松了一口气后，容兮白终于还是到了极限，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开始颠倒……
　　“少主！”容玄一从高树上飞下，向他疾驰而来，在他快要倒地的最后一刻，接住了他。
　　看着怀里虚弱的九岁孩童，滚烫的泪滴在他的脸上，让他在昏迷中不由得皱了皱眉。
　　兮白，兮白，对不起！我这么坏的一个人，为何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竹屋的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容清源拿着油纸伞走了出来，素色的衣裳在风雨下略微有些单薄。
　　“让他在这里先休憩一会。”她看着眼前狼狈的两人，“待雨停了再回去吧。”
　　说完便撑开了伞，一步步走出渡岁林，消失在浓重的雨幕之中。

　　容玄一赶忙抱着他进入了竹屋，可惜这里没有孩子的衣物，只能给他脱了湿衣，找来巾布擦拭。
　　寒风凛冽，从竹屋的缝隙中钻入，兮白苍白的嘴唇透出点声响。
　　“冷。”
　　他也顾不上什么，将兮白放上尊上的床，将叠好的被褥弄开，整个把他包裹了进去。小心地将被角掖好，不让有任何透风的地方，他本想坐在床边，却发现自己的身上也是湿淋淋的，怕脏了，只能坐到竹凳上。就这么看着他裹在被子里，因着温暖慢慢不再颤抖，苍白的脸上也有了点嫣红。
　　“兮白……”容玄一的手指也是冰凉凉的，他探探兮白的额头，发觉有些高热。
　　环顾四周，竹屋内与药有关的东西竟一无所有。
　　他本想让三、四等人来照顾兮白，自己去药居取药。却有些不想离开，只得让他们去了。
　　待在竹屋的他暂时只能将布用冷水沾湿，敷在兮白的额上，隔一会便换一下。

　　外面风雨骤急，这里温暖有你。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唐·刘禹锡《秋词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