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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住也如何住

      顺德二十六年,卿青是帝都最逍遥的姑娘,李芜是帝都最憋屈的少年郎。最逍遥的姑娘因为父亲卿国公逐渐柔软的心肠而越发逍遥,最憋屈的少年郎因为父亲宰相大人日益严苛的要求而越发憋屈。李芜从小跟卿青身后不停喊青青园中葵。于是有一天,最逍遥的姑娘对最憋屈的少年郎:“别担心,看我的”。于是最憋屈的少年郎一直一直看着姑娘看了很多年,然而那个叫他别担心的姑娘,却一直做着让他担心的事。

      榻前人有着一张能叫鱼沉能让雁落的脸,李芜小时候觉得画上的美人人间不会有,见过她才知道,人间有的美人画子也难描摹,看一眼再看一眼,像是南面那些食了罂粟的蛮人,身心都由不得自己。

      远方的山峦之颠传来悠悠钟声。卿青微微的笑起来,那时她觉得只要束起发冠穿上登云靴,男子办得到的事她都能办得到,她觉得生老病死都离她很远,那些如胶似漆缠绵悱恻的小儿女真是可笑,她还觉得刻骨铭心神仙眷侣在书中看看就好,晴日里能带着丫鬟随便走走,阴雨天能窝在家中睡个足饱,遇见落魄书生赠他银钱二两,遇见蛮横恶人出手惩戒一番,她这么想,这么做,嫂嫂装作不知,随她这么肆意过活。她的一生本该如奔腾的江水顺流而下没有任何磕绊。如果她在顺德二十六年腊月没有做下那个决定。

      “哼,我一直觉得你该去唱戏,戏园里最老的师傅也要甘拜下风”阿芜斜她一眼,有些咬牙切齿:“连太后都被你骗的团团转,逢人就夸你知书达理闺中典范”。

      “大人面前乖巧了,大人才会管的宽松,我才有机会悄悄出门去玩,谁像你呢,老是和你爹作对,手心打肿了也是你自作的” 卿青推开窗,一院子的雪,回头道:“我还剩两粒黑珍珠,恰好可以做眼睛,不叫景淙战在窗下堆个大雪人实在可惜”。

      天色暗下来,阿芜摇头道:“你叫他在山池砸个冰口子捞鱼,叫他去附近农家买番薯,叫他去隔壁山头找野兔,等他大半夜回来堆雪人?没人比你更会差遣人!”。

      “景淙战”卿青对着窗外挥手,景淙战一手拎着两只灰兔子,一手挎着篮子,满篮子的鱼和番薯,正从雪地往这边来,卿青高兴的指着窗下的积雪:“阿芜要你在这里堆个大雪人”。

      景淙战直接从窗子将兔子和篮子递给卿青,怕脚脏了窗下的雪,外走了三步问:“这里?”。

      卿青将两只灰兔往房内一扔,冻晕过去的两团灰色弹的那叫一个欢快,蹦蹦跳跳满屋子乱窜,阿芜精神大好,下了榻同卿青一起站在窗边:“园中葵说她有两颗黑珍珠,一会儿拿出来给雪人做眼睛”。

      景淙战磊着雪,脱口:“老人常说贴上金枞树的叶子做嘴巴,雪娃娃天黑了能说话”。

      树叶上簌簌碎雪落的声音,眼看着胖胖的雪娃娃平地而起,屋内淡淡的暖意吹的人四肢倦怠起来,阿芜忽然低声道:“我为你们主婚”。

      “嗯”似乎没有比这个提议更理所当然的了,卿青想也没想就应下,她只是望着堆雪的人轻轻道:“顺德二十六年腊月十八之前,是这样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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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喷喷的红烧兔肉,奶白的鲫鱼汤和黄灿灿的烤番薯,皆是往日阿芜爱吃的,他动了几筷子,卿青已是谢天谢地的模样,待他咳了一阵睡下,她坐在榻前看着他,世间都是温柔的天地,她的眼里再没有其他。

      景淙战低头强自一笑,深吸一口气,所有情绪仿佛都已收拾妥帖,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却冲破了重重禁制痛的无法抑制。他无声的笑起来,笑他自己。为什么躺在榻上的人不是他?他,妒忌的要死!门外又飘起了小雪,白日他堆的胖娃娃眉眼都有些埋没,他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出娃娃脸上的轮廓。

      卿青走出来,帝都年年有雪,她却很多年没有好好的看过它们,“你看”卿青抬眼对景淙战笑,摊开双手,掌心上一枚金枞叶,她用手指在娃娃口中划开一条缝,将叶子嵌上,躲到雪娃娃身后捏着嗓子道:“萍水相逢确实有些失礼了,哈哈哈哈”。

      “青青”景淙战喊了一声。

      “我在呢!”卿青从娃娃身后蹦到他面前,仰头嘻嘻笑:“我在这儿呢”。

      “青青”万箭穿心,天陷地崩,景淙战揽她入怀中。

      怀中人声音如水:“顺德二十六年腊月十八你娶别人,我嫁别人,两年后你被困驰落,援兵调令无法送出帝都,帝都四门中阿芜守北门,我从北门出,在驰落求你带我走,你不能走,一别至今,五年”。

      “对不起”鼻尖下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景淙战拼命将她抱在怀中,像要摁进血肉融为一体。

      “顺德二十六年腊月十七,你问我以后会不会后悔,我说不知道,等嫁给你以后才知道,一日之后先反悔的人却是你,世事多么无常”卿青环住他的腰,耳下听着他咚咚的心跳,他的怀抱好暖和:“初始只觉不讨厌你,嫁给别人日渐思念想来是喜欢你的,听见你的死讯宁愿与你同死的时候方知爱你至深,世事又是多么可笑”。

      “对不起”景淙战吻在她发间,卿青鬓边的发丝很快湿透,一滴滴水珠落入她的颈脖,无声无息,却滚烫炙热。

      有什么对不起?那些时候他也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都是些无可奈何的事啊!“不要说对不起”卿青轻叹,六年前她从不叹气 :“不是你的错”。

      至始自终都对不起,对不起答应娶你又离你而去,对不起在战火烽烟没能护你到最后,那个时候,他不能让柔弱的妹妹远嫁他乡,他不能留敬爱的兄长孤军奋战,他娶了别人,他丢下了她,他以为只是迟了一些,等他建功立业,等他回头去找----整个大赢王朝把她推到他伸手永远也够不到的地方。爱他或者恨他,他都不配。

      “你要补偿吗?”卿青水盈盈的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抬头问:“再娶我一次?”。

      景淙战全身一震,松开双臂,他看着她,被她眼中潋滟的波光迷惑,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或者,他只是不敢相信是真是假。

      “贵妃,叔父”元谦在雪径的另一头恭敬行礼,仿若什么也没看见,他一直垂着眼,即使是同雪径另一头的叔父说话:“漠北带来了300头牛50只羊,希望与大赢开通互市,诸位大臣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说完元谦有些急的补充道:“叔父在弛落这些年,没人比叔父更了解北漠的局势,父皇和重臣都想听听叔父的看法,父皇在浮华山的行宫宴请漠北使团,明日必要有个说法”。

      “好,我同你去”开通互市是国之大计,只怕北漠狡猾成性别有用心,但若能真心和解,也不失为利国利民的好事。不能急在一时,须得徐徐图之。景淙战从颈间摘下一枚金锁,放在卿青手上:“我去去就回”。

      卿青拉住他的衣袖:“去和阿芜说一声”。

      “李公子刚睡下,不如等我回来---”景淙战无法反驳她期待的目光,虽觉不妥但还是依着她的意思去向病榻上的公子道别。

      幽微灯火下,榻上的人死白的脸色浮着一层蜡黄,深陷的眼窝如同鬼魅,景淙战轻声唤道:“李公子”。

      李芜缓缓的睁开眼睛,对他笑一笑:“天亮了吗?”。

      景淙战心里有些难过,陪笑道:“还未到戌时,公子才睡一小会,是我要去一趟浮华山,特来向公子说明”。

      “咳咳”李芜用方巾捂住嘴,咳出的血浸透布绢,不得不换了一块:“我也就是这两日的事”。

      宰相公子轻描淡写的说着生死之事,景淙战上前为他抚背,郑重道:“我不会留她一个人”。

      李芜看着景淙战的眼神很是奇特,顿了一下道:“园中葵可知你要走?”。

      景淙战点头:“边关的事,陛下传旨让我回去商议”。

      阿芜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顺德二十六年腊月十八,她有话要对你说,连夜顺着官道寻了你一路,可惜没有找到你”。

      “她去找过我?”景淙战先是一惊,然后心中一痛:“我错了”。

      阿芜到底是看不得他黯然的样子,提醒道:“明日无论如何你定要回来,明日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明日就是腊月十八,腊月十八是先帝的生辰亦是卿青的生辰,景淙战真心诚意:“我记下了,谢谢”。

      “谢什么?”。

      “谢你这些年陪着她照顾她”。

      “是她陪着我照顾我”。

      景淙战出来时,卿青仍站在雪径一端。

      二十四年前太后传令天下第一金匠为侄女打造了一枚梅花金锁,六年前,卿青将金锁送给了景淙战。她握着手中金锁,金锁微热是他身上的余温,雪光下可见金锁上雕刻细致的梅花,上有平安喜乐四个字。

      景淙战重新将金锁挂在卿青颈间:“我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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