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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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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轉哪,我頭都暈了。」
愕然停步,我呆呆瞪著斜靠坐在牆邊的男子,竟然沒查覺他的行蹤。
「你──」不客氣指住他,我納悶。「你何時進來的?又是如何進來?」
男子毫不在意,拿著酒壺狂飲。「自然用腿走進來…怎麼?這廟你家開的?」
「我──」
「你那朋友似乎身子負傷啊。」極為率性地抹抹嘴角,男子用下巴指向葉庵,我乍驚。「瞧他這模樣,傷的不輕。」
眼色在男子身上游移,「你一眼便能瞧出他的傷……」顯然不是普通什麼人……腦海電光一閃:難道穿越定律,我遇到神醫!?「你能救他嗎?」
男子隨意飲酒,外表拉褟不修邊幅,鬍渣滿臉衣衫不整,在他身上卻搭出另種風味,竟是意外的合襯。
「能又如何?不能嘛……」黑色眼珠直往我看來,看得我心裡打突。「又怎的?」
隱隱約約覺得眼前人並非池中物,我暗想,穿越小說是沒在看,不過電視武俠劇打小看過不少──「只要你能救治我的朋友,在下司千易便允你一個要求。」
差點誇口許下“什麼都成”的條件,幸得硬生生收住,總算記得自己此刻已非擎天堡少主,而是流轉江湖的…一個初生犢。
男人聽完幾乎把酒當口噴出,望住我像看見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不給面子捧腹大笑。「你是什麼人啊?什麼身份來著?哈!你一個要求又值什麼?」
不留情面的嘲笑惹得我心頭上火。「是啊,我司千易是不值什麼,也不算什麼人物,但總比隨意許諾的輕薄人來得好。」搞清楚,我從不輕易許諾,但只要答允便不計一切辦到。
男人又是自顧自飲酒將我晾在一旁。「你這人哪…倒是有點意思……」
「那你的決定──」
「可惜哪!」他雙手交置於腦後成枕頭,躺倒地面轉身背對,隨意而無情。「還不至於到讓我救人的地步。」
這話讓我直怒,感覺活像被耍了一遭,然現在不是理這種事的時機。來到葉庵身旁,他的熱度又是上升。坐在身畔仔細思索,我脫下外衣做床墊,接著輕手輕腳將他翻身,令他面朝上躺好。
得找水才行…就算不能弄葯給他,起碼得打水擦他身體以降溫。
主意既定我起身便要離開,才站起便覺衣角為人拉扯,低頭看去,卻是那隻修長白晰的手,緊緊拉扯不放。
我有些憂心,又有些無奈。「葉庵……」
他緊緊閉住雙眼,但手卻是愈拽愈緊,顯然不放我走。
我無奈,打算朝睡在牆邊的那傢伙求助,那傢伙的打呼聲卻響到吵人。「先放手,我得──」
手的主人打定心思,不放便不放,我與昏迷的葉庵兩相僵持,陷入左右為難,逼不得已只好重新蹲低,貼近他耳畔輕輕說話。
「你在發燒……」說得極小聲,也不能確定他能否聽聞。「我不會走遠,只是要取水──」
被一道膚色痕跡引去所有注意,說話聲嗄然而止,我怔怔盯著葉庵頸邊,那道淺淺的脈絡。
…似乎是順著面形成…一直延伸到耳後……
…好像是浸水之後…失去浮貼度……
心念一動,我伸手摸去,果然有一小片沾和的痕跡……腦裡閃逝葉庵深幽的雙瞳,我忽然不敢動手,忽然屏了呼息。
他說,我等你。
好輕的話,沒有任何重量卻沉壘壘壓在心間。
他說,不要看。
好柔的話,沒有任何猶豫卻堆積胸口不能呼吸。
揪住膚片的手顫抖著,我望定他平凡無奇的相貌,已經不能知道自己該不該下手。
掀開之後…我該如何是好?
倘若真如我所料…那麼,我又可以怎麼辦?
轉眼間已經閃過千百念頭,微微嘆息,我緩緩將手收回,視線卻黏在眼前這個傷重的男人身上。
我是這麼軟弱的人嗎?
腦海裡乍然響起這一句,收回的手頓在半空。
即使被我猜中,又怎麼?難道我還有不能面對的?人都死過一次了,這世間,還有什麼是我處理不了的?
眼間幽幽晃過某道巧笑倩兮的身影,心頭大震,我凝視葉庵,把手放回他頸間,對準那掀起的膚片,又是嘆息重重。
該來的避不過。早面對總比晚面對的好……深深呼吸像凝聚所有注意力,手指微一用力,膚片應聲而起,不過瞬間,一張精致的人皮面具已出現我掌心中。
躺倒地面的人兒,那張精致柔美帶著一分女相,溫柔盈笑猶如蘊含水光的容顏──不是長孫安業,更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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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業。
葉庵。
我跌坐一旁搖頭苦笑,原來他早已告知自己的身份,原來這一切早有脈絡可尋,只是我太不多心。
怔然望著掌心那張人皮面具,唇邊盡是苦澀的笑容,我不禁望住蹙眉的安業,心裡亂如麻。
一個人,能夠為另外一個不相干的人…做到這種地步……我不是傻子,安業。
我不是傻子。
他背上的傷口,是為我而傷。
我不是傻子。
他扯我入懷,硬以自身肉體替我擋箭。
我不是傻子。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光是這樣望著這個人,便覺得胸口緊窒難再呼息?便覺眼眶酸澀痛楚難當?
我不是傻子……可你這聰明人,為什麼這樣傻?
「…你發現了吧……」
幽幽聲音驚醒我的思緒,回過神正對上安業睜開的深潭雙眸。
猶如天山深潭,難以見底。
下意識握拳,我哽住聲音。「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發燒而臉色潮紅的安業輕輕開口,眼神並不閃避。
「你不明白嗎?」
我默然無語,沒有回答。
俊美中帶著文弱,安業抿唇,視線轉到他方。「那麼…我想我自己也不明白吧……」
「安業……」
他回頭望來,發現自己的手還揪住我衣角,微微一笑放開。「怎麼?」
「你在發燒。」直白指出事實,我欲起身。「我想打水。」
他的微笑沒有任何變化。「是嗎?」
突然無語,我納納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又或者…能說什麼。
「那我打水去了。」
說完轉身,頓覺衣物被人拉扯,我沒有回頭。
「你說為什麼……」輕柔幽遠的嗓音傳來,我閉上眼深深呼吸。
「也許我只是想看見你…也許我只是想親眼看見你平安到江都…只是想確定你不會再有事……」
被拉扯的力量頓輕,我邁步而走,一步也不敢多停,把那悠悠的低沉嗓音,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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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走出廟檻,那陣陣咳嗽聲清晰可聞,我不由得駐足,卻又不敢回頭。
「…你不用忙……」
輕淺笑聲夾帶粗嗄咳嗽,安業的聲音淡淡響起。
「我不會有事的…只是睡一覺…就可以。」
我停在廟檻前,看著門外黑暗的天色,夜裡起了風。
乍覺腳步千斤沉重,半步也挪不動。
「那個人或許還在找你。」安業的聲中聽不出情緒。「他知我受傷,必然會設下埋伏等你自投羅網。千易…莫要沖動。」
夜風寒涼吹拂,我卻直覺不能呼吸。
為什麼待我這樣好?
即便是此時此刻,你心裡掛念的仍然是我?
「千易‥‥」
抵不住他聲聲呼喚,我轉身回到他身邊,見他已半坐起身子,模樣幾分蒼白虛弱。
安業唇畔勾笑,一如初見的溫柔無限。「我的傷勢不重,睡一覺便行。」
胸口揪緊,逼掐得我不能喘息,我愣愣看著他,卻說不出一句話。
安業淺淺笑言,掩飾他的痛楚。「你也累了,還是歇息吧。」
我坐在他身邊愣愣望著他良久,突然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上他,緊緊抱住眼前這明明受傷卻依舊笑語晏晏的男子。安業默然任由我這突兀的動作,許久之後,微微嘆息聲拂過我耳邊。
「…你沒事…就好……就好……」
我把臉藏在他頸項間,不讓他看見澀紅的眼睛,幾乎要撫上他長髮的手,無聲收回,只是抱著他,這個為我受傷的人。
傻瓜‥‥
你這個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