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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尝世态身浮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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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远见这一句话说得甚响,厅上众人无不听得真真切切。欧仲昆、申信义等许多弟子皆大略知晓席清与海村正夫妇、泉远见之间仇怨由来已久。海村正夫妇同席清有杀弟之痛,仇深似海,自来不共戴天,而泉远见虽非正主,也是席清一大对头。洪连波等人闻言固然惊异,凤孤翔更是暗暗焦急,心中怪这师弟又脑子一热便鲁莽行事。
其时厅中众人多感念泉远见抗敌之恩,片刻间尽皆不知如何自处,洪连波心中则思谋怎生化解这段仇怨,欧仲昆却最是恩怨分明,果决言道:“泉远见,你适才助我堂御敌,欧某承谢。”说着单膝半跪,继而跃起,脸复正色,道:“你要怎样,只管划下道来,姓欧的奉陪到底。”泉远见却于其举动视如不见,迈近两步,向洪连波拱手为礼道:“洪堂主,在下便是再狂妄上十倍百倍也不敢单犯贵堂,请让席清出来与我一见。”洪连波微皱眉头,道:“二位果然是为清儿而来。这一位朋友似是姓凤,便是‘催命绝杀’吗?”众人目光顿时齐射向凤孤翔,要瞧瞧这闻名江湖的魔头是何模样。泉远见待要再行言语,凤孤翔走上前道:“我师兄弟只为席清而来,老堂主还是行个方便吧。”洪连波道:“清儿现下何处,我也是不知。”泉远见认定了他包庇弟子,心中更生恚怒:“你是一代宗师,武林中响当当的角色,怎地竟当面撒谎。”冷冷地道:“洪堂主,你当我泉远见是三岁孩童么?席清昨晚还曾于临安城外作下恶业,道我不知吗?”
申信义闻言忍不住插口道:“姓泉的休要胡说,席师哥多日前外出,至今未归,咱们人人也不骗你。”泉远见高声道:“你们白书堂弟子不在白书堂中,难不成却在红书堂、绿书堂中么?不必推三阻四,快些叫他出来。”欧仲昆道:“说来说去,阁下无非是寻仇来了。本堂堂规有约:‘凡白书堂弟子须当严于律己,戒行江湖仇杀之事。’今日阁下欺上门来,席清师哥又不在堂中,便由欧某代他了结此事。”泉远见受不住他言语挤兑,长剑一摆,道:“好个‘戒江湖仇杀’,席清杀了我海兄弟夫妇二人,你来做替死鬼吧!你方才虽受了伤,泉远见却也并非无事,谁也没占谁便宜,来吧。”欧仲昆听他说席清杀了海村正夫妇,不明所以,忙问道:“你说什么?”
凤孤翔一直缄口不言,至见两人将欲搭手,方才向洪连波等人解释道:“各位想来确实不知,那席清已将海村正夫妇杀了。”他自见洪连波后,只觉此人气度不凡,尤兼风骨,对他十分信服。何况席清倘若在堂中,全堂大难之际他断无不来之理,心想自己倒好做个和事佬,从中调解。洪连波心道:“这‘催命绝杀’销声匿迹了十几年,竟全然转性,倒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面上也转和善,问道:“却是何时之事?”泉远见道:“我早已讲得明白,他昨晚杀人于刘宅,今早尚在临安,只可惜我和师兄赶到时为时已晚。”洪连波不知他说的什么刘宅,一脸疑惑。凤孤翔知他心急,言语乱了条理,便代为解说道:“席清便约海家夫妇在城外北郊的一座荒宅相见,那宅子旧主是姓刘的。”
申信义道:“你们既一口咬定是我席清兄弟杀的人,却说说他使的什么功夫?”泉远见怒道:“我若在场,当即就杀了他,怎地还会追到这里来。”申信义冷笑道:“既没见到,何以又这般肯定?你们又怎会刚巧赶到那宅子去的?”凤孤翔取出那块羊皮,往前递去,道:“海村正与我师弟情同手足,平白无故,我师弟决不会捏造海家夫妇的死讯。这羊皮上的字迹是否出自席清之手,你们与他相熟,又都是舞文弄墨之士,大可都认认。”申信义伸手接了过来,心道:“咱们人人都懂得识辨笔迹,也不怕他捣什么鬼。”展开来观瞧,那一十六个血字倒是清清楚楚,但已自失了笔体,实难辨认,遂又转交到欧仲昆手中。欧仲昆看了也皱起眉头,踌躇道:“这字是蘸着血写在羊皮上的,何况又已难辨原体,焉知是否出自席师兄手笔。”泉远见胸中已是气得炸了开,怒道:“依着你说,我二人全是在此搬弄是非吗?这件东西认得吗!”说着将怀中收藏的数支钢针甩在地上。
哪知众人见到钢针仍旧漠然,申信义连连摇头,大感不以为然道:“席师兄是正人君子,便是要报仇也自必光明正大的动手。暗器伤人之事江湖上许多下三滥尚自不为,他更加不会用钢针。”凤孤翔听了也再难忍耐,道:“正人君子何必躲藏起来,他在你们面前不用钢针,背地里使练,难道你们也都知道吗?”洪连波已自沉吟了半晌,这时说道:“二位一意报仇,我这身为人师的,只好代他揽下此事。你们胜了老夫,老夫便去寻清儿,将他送到二位面前处置。”洪连波少年时闯荡江湖,有一手飞针绝技堪称一绝,后来入白书堂乃是带艺投门,只是这手暗器功夫便不再用了。席清天性孤僻,虽也与堂中众弟子睦好,但相交颇淡,一心只在习练武功。洪连波察觉他心术有异,时而以易理儒道明点暗拨也全不管用,便不肯传他风扇点穴功等高深武功,这才至使他用功虽勤,多年下来,武功却反不及申信义、秦士观二人。后来他与海村正夫妇结下仇怨,更日夕苦练,念念不忘报仇,洪连波怜他刻苦,这手飞针功夫便传了给他,只盼这弟子练功渐痴,将仇恨看淡,岂知他功夫是越练越纯,恨意却也是有增无减。这暗中传功之事其余白书堂弟子都不知晓,但洪连波一见这独门钢针便料定是席清杀人不假。他思凤泉二人武功太高,旁人又多有伤,是以不得不自行出面。
凤孤翔见眼前形势如此,与洪连波一战再所难免,抬手一挽长剑,道:“老堂主武功盖世无双,我师兄弟唯有一同讨教了。”洪连波并无异议,道:“这不是切磋武艺,自由得二位。”泉远见早已心急欲上,凤孤翔一把将他扯住,在他耳边低声道:“师弟,咱们适才合使剑招的威力竟那般大,我想着若将剑法中一些招式配合运用,或能奏奇效也未可知。眼下动手,你我且这般这般使。”二人当下低语商议。欧仲昆讥讽道:“讲打也不爽快,算什么大丈夫。”泉远见也不甘示弱,道:“席清暗计伤人,你们白书堂的人又是什么大丈夫了。”
洪连波立身静待,翟程开担心他安危,道:“师哥,我来助你,要不就帮你先打一阵。”洪连波道:“你救人已大耗真气,先自去运功调理吧。”念及申信义等弟子都负伤在身,又道:“众弟子听了,待会儿便算我有闪失,又或命丧于此二人之手,谁也不可想着报仇。”心想为了复仇,已有席清之弟席平之死,海村正夫妇之亡,实不愿他人重蹈覆辙。他于当年谁是谁非看得极是淡然,本就并不全都袒向自己这弟子,何况如今席清又将海村正夫妇杀了,当真是旧仇未泯,又添心恨,更加难以解开冤怨相报的死结,唯愿自己一弃生死换此事终了。众人听他说得庄重,又是倾堂之尊,自无人敢有非议,只是各人先前料他定可取胜,这刻听其言语,均不免平添了数分担心。
凤泉二人商议已毕,凤孤翔左手捏了个剑诀,一招“浪迹天涯”,飘忽刺去,泉远见则使一招“漫步海角”,横扫而出。二人一上手就相辅相成,天衣无缝。洪连波暗自喝了声彩,手中玄铁扇一抖,就地反攻。凤泉二人剑法原本相同,以往练剑时皆是旨求出招一致,这时却各使不同招式求辅,当中更须心有灵犀,初时尚还仗着商榷的法门出招,到后来因时之所限,便不是议定之法,只是各自力争去使不相一致的招数,攻势倒仍旧凌厉。
洪连波见二人进招快狠兼备,比之单人之力高出何啻倍蓰?于是右手使风扇点穴功相抗,左手则发万圣逍遥掌的招数抵挡。只是他无法分心而用,左手出掌便是掌法,右手打穴便是扇功,气力耗损快出平常一倍,功力却仍是与以往相若。三人转步换位,拆出三十余招,洪连波忽使一招“双英际会”,化出两道掌力分击二人。凤孤翔长剑正待刺他肩头,见来掌力猛,急忙收招,生生退了数步,泉远见那边却是剑指来掌,以攻代守自保。两人一退一进,步调登时不相一致,洪连波见机掌力又连连催去。如此一来上下风陡然之间逆转,凤泉二人暗自惊慌,要知以他二人武功,既于战中占得先机,怎能轻易失却先手,更何况只一招疏忽之间。
二人又接连退守了数招,与洪连波相持难下,但功力均不如洪连波深厚,剑招越发迟缓,已感吃力。洪连波呼吸亦已自不甚均匀,却也是功力不纯,知道该当速战速决,眼见二人新招仍旧层出不穷,弃扇不用,单使万圣逍遥掌抢攻。他这套掌法号称“逍遥”,招式洒脱犹如云散天开,兼之奥妙多端,乃是一门威力无穷的盖世绝学,连使得三四招后,掌力摧动,一波连一波重叠而出,已多达十余道。凤孤翔暗地里惊骇,从不曾见过世上有哪门掌法居然能化出连环重叠的掌力来,只道他这是在散功拼命,每一招都拟杀人,自知稍有大意,不死也必重伤,冷汗浃背,且斗且退。岂知洪连波乃迫于二人联手之强,势成骑虎,若不以真功应对,就唯有自己丧命,只是这时掌力虽强,可也还没倾尽全力。
泉远见斗到此时,越发处于下风,渐近绝望,转念想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答应找寻海兄弟的孩子,不可死在此地,只要能挨过这一阵,我和师兄这就走。”决意孤注一掷,遂道:“师兄,‘天崩地裂’。”凤孤翔闻声也不多想,与他双剑合璧,同使那“天崩地裂”式。两人以此法伤方九里时,洪连波已晓其威,眼见招至,玄铁扇忽又展开挡架。这柄玄铁扇是白书堂堂主信物,历代相传,乃世所罕见的重器,二人剑到,两股极尽之力也都消于无形,洪连波借势飘然跃开,竟是安然无恙。凤、泉二人心中同想:“难道我二人也要效周钧使等人般逃之夭夭不成?不,‘南海双剑’死亦不屈。”双剑齐齐前递,虽心中气馁,仍待再上。三人突然凝立不动,厅中气氛登时紧迫,人人静观其变,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便在这万籁俱寂之际,忽听得厅外有人喊道:“爹爹,仲昆,你们没事了吗?”却是一女子声音。跟着便有一个妇人拉着个十岁出头的女童走进厅来。这女子是洪连波之女洪媛英,欧仲昆初入白书堂既与她一见钟情,洪连波便做主许婚招婿。这日堂中来了大敌,洪连波本将她安置在这分舵中,待她得知众人也撤到了此处,便赶来探看。那女童一进厅,见众人都注目着风泉二人与洪连波比斗,不识凶险,拍手笑道:“比武吗,真是好玩。”说着挣脱了洪媛英手掌,朝三人处奔去。洪连波惊慌失措道:“小若,快回去!”同时铁扇掷地,双掌齐齐拍出,想要逼住凤泉二人。凤孤翔心想:“瞧来洪老儿是一意要杀我俩了,正可借这小孩子为质退走。”他这般想着,泉远见已先行下手,回身一手捞出,将那小女孩儿胳膊夹住,抱在身前,道:“洪堂主,今日胜负难分,且先不打了。何时席清归来,叫他来换这孩子吧。”
白书堂众人见那小女孩性命有虞,无一敢上前来,即令洪连波平素镇静过人,也吓得脸色惨白。欧仲昆更是面无血色,颤声道:“姓泉的,你拿小孩子要挟,算什么英雄好汉,快…快将她放了。”说到后来已带哭音。泉远见道:“我自不会有伤这孩子性命。何时席清归来,各位便在江湖中放出话来约见我‘南海双剑’,到时这孩子我自当平安送回。”那小女孩儿这才知为人所掳,不住叫道:“救命,救命啊!”泉远见心知虽拿人质,但群敌环嗣,要全身而退不易,示意风孤翔先行,自己随后跟上。待师兄退出厅口,拦在白书堂众人面前,一举怀中那小女孩儿,道:“各位再要逼得急了,只怕伤了这女娃儿。”
洪媛英本道众人已是平安归来,这才带了那小女孩儿同来,哪料横生此祸,早已遽呆当场。欧仲昆目眦欲裂,就要抢上放对,却见洪连波张臂将众白书堂弟子都挡在身后,道:“咱们真汉子面前不说假话,泉先生待要怎样,直言就是。”泉远见道:“怎样?嘿嘿,我哥俩儿只求好好的走路。这孩子你们也不必想要夺回来了,我担保好生看待。”洪连波道:“清儿之事我已答应代他一力承担。你们比武不胜,却拿孩子要挟,是何道理?”泉远见心想:“不是你这老儿招招拼命,哪会闹到这步田地?”认定了他言不由衷,冷笑道:“那么好吧,确是泉某卑鄙无耻,告辞了。各位若是非得追来,在下只怕管不住自己,可要胡来了。”洪连波久负盛名,自来何曾受过他人半点欺胁,闻听此言不由得心中大怒,放话道:“泉先生这可请便,咱们临安城内见真章。且看你哥俩儿有没有能耐把人带出城去。”
泉远见傲然转身出得厅堂,少时赶上了凤孤翔,把经过情形一说,凤孤翔脚下更急,道:“这个时候各处城门都已关闭,咱们出不了城便还是甩不脱这群书呆子。”两人隐隐担忧,在城中走街穿巷,不多时已近城西钱塘门,果然远远望见城门紧闭。两人不敢贸然就闯,只得暂且伏在巷子暗处藏下。那小女孩在泉远见怀中还在不断挣扎,凤孤翔怕她吵闹,已点了她的哑穴。
二人埋下不多时,忽听东面大路上马蹄声响,只见两骑快马急驰而来。凤孤翔遥见马上二客身是公差服色,不及细想,压低声音道:“咱们夺下这两匹马。”泉远见将那小女孩穴道点住,留塑巷中,待两骑奔近,同凤孤翔飞快抢出。两人都是驭马高手,各自倏然跃上欲夺马匹背上,出手先夺缰绳,跟着不予马上之人片刻呼叫喘息之机,挥掌皆取对方脑后“玉枕穴”,将那两个公差拍晕, 随即带着马匹迅捷钻入巷中,动作娴熟利落,均无半点拖泥带水,两马竟均未受丝毫惊扰。凤孤翔在二人身上一摸,其中一人腰系公文袋,探手从袋中翻出两封信来,取出火折照看,一封竟是出城文书,另一封火漆封口,料来便是二人要连夜赶着送出城去的紧急公文。泉远见大喜,道:“师兄,咱们快换上这两个鞑子差官的公服。”凤孤翔心想:“出城文书、跑路马匹俱备,这可当真是既得张良计又得过墙梯。”当下各自将那两个差人的公服罩在身上。泉远见抱着那小女孩儿,同凤孤翔刚乘马转出巷来,耳闻得身后街道脚步声大作,踏地声听来疾而有致,铿镪沉稳,知白书堂众人已赶了上来,齐扯缰呼哨,纵马直奔城门下。
守城众门兵先前影影绰绰的瞧见远处两骑似是朝奔城门而来,却忽然兜转入巷,正在各自纳闷,这时见凤、泉二人策马复出,仍是疑惑不解。凤孤翔一声吆喝,双腿一夹,当先打马上前,也不说话,俯身递去出城文书,那守门兵长接过看罢,虽不识人,却认文书,立即下令开门放行。二人连骑驾马出得城来,勒转马头看时,洪连波果然已率领众弟子追到了门关,却都给官兵拦住。白书堂历居临安,本就不比四方游侠行事无所顾忌,适晚又刚与官府搏杀过一场,再不敢另起冲突。只听得欧仲昆等人隔着门关大声咒骂,凤泉二人坐在马上哈哈大笑数声,倒也不敢滞留,并辔就走,乘夜离了临安。
当夜赶马不息不眠,次日正午才在一处山谷中打尖。两人累得浑身乏力,将公服撇在一旁。歇得片刻,凤孤翔拿出那封公文来看,见公文上写的却尽是蒙古的八思巴文字,一句也瞧不明白,骂道:“狗鞑子好他妈的狡猾。”但想既是鞑子官府送出的要紧文书,毁去总是应该,大手一挥,将那封公文撕得粉碎。
泉远见见那小女孩儿却是出奇的安份,居然不哭不闹,暗暗称怪,递了些干粮给她,也是接过便吃。凤孤翔眼见这小女孩儿双眼乌黑明亮,脸庞圆圆的极是可爱,身上更有一股说不出的稚气,道:“小妹妹,你瞧我凶是不凶?”那小女孩儿也不瞧他,边吃干粮边道:“你又丑又凶,我早就瞧清楚了。”凤孤翔道:“那么你怕我不怕?”那小女孩儿道:“你是个没本事的大坏蛋,我才不要怕你哩。”凤孤翔奇道:“我如何没本事了?”那小女孩儿道:“你以大欺小,只会抓我这样的小孩子,自然没本事。”凤孤翔虽不将个孩童的话放在心上,却也十分羞惭:“我和师弟这回竟干这等掳人的勾当以求脱身保命,当真是没本事之至了。”泉远见于她言语甚是不喜,声色俱厉道:“你竟敢不怕我们?哼,你吃的东西都给老子下了毒了,你知不知道。”那小女孩儿听了这话却拍手大笑起来,道:“哈哈,你骗人,你骗人。你们要拿我去换人的,怎么会下毒?就是真要杀我,用刀啊剑啊的也就成了。”二人均是大异,不想她竟如此聪慧。凤孤翔声转柔和道:“好,伯伯也不来毒你。你告诉伯伯,你叫‘小若’是不是,你姓欧不姓欧?”他依昨夜情形揣测,便料他十之八九是欧仲昆之女。
那小女孩儿道:“我是叫小若,可不许你们叫。待我好的人才会这般叫我,你们待我很好吗。我不姓欧,你也不必乱猜了。”凤孤翔道:“那你爹爹是谁,是昨晚厅中的哪一个?”小若道:“你们只道我爹爹是白书堂的人,那可全然想错了,我昨晚是去找外公的。”泉远见忙问道:“你外公是洪连波吗?”小若摇头晃脑地道:“不是啊,我外公叫蒋阿六。”凤孤翔道:“胡说八道,昨晚厅中哪有这个人?”小若道:“他在厅后种花啊,咦,你们没瞧见吗?”凤孤翔眼见她天真无邪,一句句答来神色自若,心头更惊:“这小孩子大非寻常,一颗心好似生了七孔八窍。”泉远见寻不出端倪,不悦道:“总之你和白书堂大有干系,这可假不了吧。”小若依旧反驳道:“我家远在辽东,我同外公来探亲戚。他在厅后给人种花,那不过是临时搭上的活计。”凤孤翔好容易抓到了她的话柄,道:“那么你这软绵绵的吴腔细调哪里学来的?”其实那小女孩于言谈间已刻意将本腔侬语板住了十之八九,并未着露重大痕迹,只是江浙百姓多受吴侬语风熏染,临安女子的语声口吻也颇圆润委婉,她虽能将许多土辞口语竭力改作官话,可这音腔清脆动听乃是风致天然,实难遮掩。此时既给凤孤翔道破, 那么纵可推委说自己并非临安土著,也绝不能是关外之属了,脸上不禁一红。但这小女孩被掳不慌,就胜在遇事镇静过人,神色随即回复如常,鼻中一哼,道:“你们既不信我,莫要再来问我。”二人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且作罢,带她继续赶路。
二日到得一处小镇投店,小若同二人坐在一处,忽然吟道:“清明早、立夏迟,谷雨种棉正当时。”凤泉二人晓得这是句黄淮一带的农家谚歌,相顾一怔,小若又已唱道:“腊月里来一朵朵,香梅成片枝生火。映得满室存又温呦,馨香并喜气。”正是字正腔原的陕北信天游。她唱得四句停了下来,格格笑道:“大伯,你瞧俺唱得好不?”又变成了土滋土味的鲁地口音。蓬莱派位处山东,凤泉二人于这乡音再熟悉不过,明知她是着意取闹,瞧她这一身的灵秀之气,唯江南水乡方可孕育,却又无言可驳。
自此而后小若沿途连变音腔,搅得二人大是烦恼,她也当真聪明,每处的方言都会说上数句,连蒙古话也不例外,有时无聊起来,便独个儿唱小曲儿解闷,却也是南腔北调。凤孤翔和泉远见一生都无子女,与她相处久了,待她也渐渐和善了许多。小若觉出二人并非真的凶恶,与二人言谈也多了起来。凤泉二人时而听她讲些中原各处的风物人情,山川道理,不但有声有色,若饮醇醪,且所含颇丰,许多人地事物竟都闻所未闻,二人越发惊叹,皆对她学识称服。
如此赶道,大半月已过,三人南行渐远。某一夜小若睡下后,泉远见同凤孤翔商议道:“师兄,咱们一路行进越发慢了,你有旁的打算吗?”凤孤翔道:“咱们沿途尽哄骗这着小女娃儿,盼她说出个姓甚名谁来,可是全不管用,今后不好再使旁的手段了。”泉远见道:“咱们此次行径不够光明磊落,日后全算在我头上就是。”凤孤翔道:“师弟,你这是什么话。这几日来我早已想得明白,江湖上人人都骂我凤孤翔是邪魔外道,好,这回我便邪给他们瞧瞧。只是这孩子百里挑一,咱们得先将她安顿好了,可别因久受颠簸有何不妥。”泉远见道:“这话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们还要去寻海兄弟的儿子,又需防着白书堂的人追上来,先将她送回岛去为好。”凤孤翔点点头道:“那么咱们明日就加紧赶路吧。”
二人计定,翌日便带小若径回两人所居海岛安置。
海忆泉那日跳入了西湖之中,立即游向外湖,他只怕爹娘寻来,游到附近一处岸边后,藏了大半天工夫方才上岸。仗着自小练就的闭气功夫极好,并无半点不支,反而精提气爽,饶过白堤,寻人问路,直奔钱塘江而去。其时已在八月间,钱塘江口大潮汹涌澎湃,惊涛似雪,骇浪不绝。但海忆泉水中功夫着实精深无匹,又加之年幼身手轻灵,跃入江中搏浪便游,一直顺江东去入海。
到得傍晚在海边一处浅滩登岸,已远离了临安。他周身衣物全都湿透,拾了些干物来击石生火,将衣物都抖开来烘干,又下海去摸了些鱼虾来就火烤着吃了,饥寒尽去。当晚在火堆边睡去,第二日起来天已大亮,衣物都干了,只是海水浸的咸腥气味不去,也只得将就着穿用。他将钱物都包到行囊中,瞧着母亲缝制的那件衣衫出了一会儿神才又收好,虽在心中想念家中,却决无后悔之意。又在滩上歇坐多时,眼见渔民们带网携船出海,心感舒畅,于是起身沿岸而行,漫无目的,一路南下。
一途数日无事,海忆泉虽是踽踽独行,却体味到了生平未有的潇洒不羁,饿食海中诸鲜,倦卧滩边岩侧,日日过得颇为惬意。只是所经尽是渔村人家,也少与人语,少年人喜好喧闹之情难抑,渐有所厌。半行半歇之间一个月已过,天气略微转冷,这日继续南下,已出浙入闽,其时统归江浙行省。海忆泉虽不自知,但听沿途人言语腔调有变,也料已到了新的所在,心想:“日日吃鱼虾海物也早就腻了,天又冷,不如到大地方去见识见识。”遂转往内陆城镇而行。只是这样一来处处须得使钱,住所粗陋也还罢了,挨饿于他着实难忍。他人虽机灵,却不通世务,买饭食干粮时有人便欺他年幼相骗。他身上本没多少财物,连连受骗后更是穷困,后来想明了关要,就不肯轻易使钱,多日饥一顿饱一顿,至后直若风餐露宿。好在海忆泉虽自小在爹娘怀抱中长大,倒也并非娇生惯养,生性又是不屈,这番在外漂泊,折腾得人也瘦了一圈,仍是终日乐观处之。
这一日到了一处县城,逢人打听,原来到了一处叫松溪的地方。海忆泉在城中行不多时,肚中已咕咕作响,心里暗叫:“不争气的肚子,早你不叫,晚你不叫,偏偏这时你来叫。”伸手摸摸怀中,只剩下几钱银子,如若花去,日后便身无分文,一时拿不定主意。又走不远,到了集上,耳里听着四面传来的叫卖之声,鼻中闻着八方飘近的米面之香,更饿得难受,心下一横:“这几个钱日后还不是要花,今日若饿死了,便只有今日的龙儿,再无明日的龙儿了。”
海忆泉在一处卖面食的街摊前站了一会儿,见有人拿六文钱买了两个馒头,心中作数,也上前去取钱递给那贩夫道:“给我两个馒头。”那贩夫是个中年壮汉,见海忆泉满身脏污,又甚是幼小土气,只递给他一个馒头,道:“这几个钱只够买一个的。”海忆泉在肚里暗骂:“好你个坏东西,也来欺负小爷。”面上却不动声色,接了馒头便吃,虽然甚饿,也不狼吞虎咽,似生怕噎着了一般。那贩夫见他细嚼慢咽,瞧了一忽儿觉着无趣,也就不再理会。
海忆泉将一个馒头吃完,眼中狡光一现,忽然疾伸手到笼屉中去抓馒头,那贩夫一惊,道:“你这小癞痢,偷东西吗…”话未说完面上吃痛,已给海忆泉拿馒头掷中。那贩夫大怒,扑上来要抓海忆泉,但海忆泉在水中尚如游龙般灵活自如,平地上更是敏捷,低头猱身躲过,又抓了两个馒头朝那大汉掷去,道:“给你吃,请啊,请啊。”那贩夫气急败坏,道:“哪里来的狗崽子,竟敢跑到这儿来撒野!”海忆泉索性使力将他摊子也掀了,抓着六个馒头在手,道:“哼,你这馒头蒸得比石头也还硬,不拿来打人干嘛?”说着又向他掷去了两个,另四个馒头揣在怀中,拔腿就跑,边跑边高声叫道:“大蛮牛欺负人啦,你追我也不怕羞!”集上百姓见到海忆泉这通胡闹本已甚为注目,又听他发喊,好事的便都围了上来,登时乱七八糟,那贩夫再欲去寻海忆泉,却哪还有他的踪影?
海忆泉肚中有食气力也是大增,脚底抹油,一口起跑出城去,直奔到一条小河旁方才停下。他出了这口恶气,想到得意处哈哈大笑,摸出怀中的馒头又吃了一个,余下的便待日后饿时再充饥。眼见河水潺潺,又生玩心,脱了外衣,跳下河去欢游起来。涓流虽窄,但水质清澈,足慰其意,待得戏够了才归岸穿好衣衫,欢欢喜喜顺流沿岸碎步而行。
走不多时候,河至下游,水面稍宽,流水也渐湍急。忽听不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来人啊,救人啊,快来人啊!”海忆泉闻声一奇,循声赶去。寻到不远处的岸边,只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岸边大叫大嚷,急得汗泪并下。海忆泉见河中央水花泛滥,问道:“大婶子,你的东西掉下去了吗,怎么急成这副模样?”那妇人嚷道:“谁说是东西,我女儿掉到水里去了。”海忆泉想说 “那就叫她游上来啊”,但随即明白她女儿必定不通水性。那妇人见他只是个幼小少年,哪料他有本事救人,当下仍是不住发声唤人来救。
海忆泉瞧那妇人全没拿自己当一回事,便想负气而走,但转念又想:“她这般看我不起,我偏下水去救她女儿上来,且看她到时候又怎么瞧我。”想到此,不脱衣衫,立时纵身跳下河去。这下游水流虽猛,又如何难得倒海忆泉?他伸手在水中摸了数回,蓦地碰到一只人手,用力一拉,将那人提了上来,驮着那人慢慢游回岸上。海忆泉将背上之人放下,这才看清是个相貌清秀的小姑娘,瞧着似比自己还小了几岁,心道:“我这龙儿是假的吗?别说是她这个小女孩儿,就是你这大婶子掉了下去,我自也有本事救你上来。”跟着又想:“这河水也不见多深,这婶子慢慢走去河心也未必就没了脖颈,却怎地只是在岸上空着急?”他自己水性甚好,便不明白旁人不通水性之畏水,等同于惧马者情愿徒步,恐高者避走山路,道理全然相同,别无二致。
那小女孩儿陷溺水中并不甚久,稍稍呵出几口河水,便清醒过来,睁开眼来见了母亲,“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妇人见她平安无事却是满脸欢喜之色,将女儿抱得紧紧的,转头望向海忆泉,眼里尽是感激之情。海忆泉行此以一举正是要瞧她这神色,心中得意,一时浑忘了自己周身湿漉漉的。少时那母女俩一同站起身来,那妇人向海忆泉敛衽一礼,道:“多谢你救了莲依。”海忆泉并不懂得当中礼节,只微微点一点头。那妇人又向女儿道:“快谢谢小恩公。”那小姑娘道:“多谢你救我。”海忆泉笑着道:“小妹妹,以后小心别再掉下水去啦。”那小姑娘见他神态亲切,也就点头答应了。
海忆泉蹦跳着走出几步,道:“成啦,我要走了,你们记着今后小心些。”那妇人忙道:“小恩公是哪家的,我去向你爹娘也道声谢。”海忆泉摆摆手道:“那可不必了,我家住得远着呢。”伸了伸舌头,心想:“要我回家去,那岂不是糟糕透顶?再说我家离得这般远,又怎么带你去。”那妇人道:“那就请小恩公先到我家去,也好先把衣服晾晾干。”海忆泉给他一口一个“小恩公”的叫着,只觉浑身都不自在,道:“婶婶,我叫龙儿,你喊我名字吧。”那妇人指着女儿道:“龙儿,这是莲依,他爹是姓苗的。”海忆泉道:“嗯,那么我叫你苗婶婶。苗婶婶,那就先到你家去吧。我浑身湿得要命,滋味倒是不大好受。”那小姑娘苗莲依听了,“扑嗤”一笑,道:“龙儿哥哥,我也不大好受。”
海忆泉心想自己倒正愁无个去处,如此甚好,于是三人同行,径往苗嫂子家去。他侧目瞧见苗莲依虽刚经大难,却已天真无忧,道:“小妹妹,你叫莲依吗?这名字很好听啊,是谁给你取的?”苗莲依道:“是我爹爹取的。”海忆泉道:“啊,你爹爹取得出这样的好名字,真了不起。”正要再说下去,却见苗莲依默不做声,苗嫂子也是面色凄然,奇道:“怎么,我说错了吗?”隔了良久,苗莲依道:“我爹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啦。”海忆泉知道不可再深说,便岔开话题道:“你家离这儿还有多远啊?”苗莲依道:“再走几步路,,也就到啦。”果然行不多远,小河对岸依稀现出村庄,三人经过村前木桥,又行片刻便到了苗嫂子家中。海忆泉虽见屋舍简陋,自也不以为意。苗嫂子给他找来一件粗布衣衫暂且披上,女儿的湿衣物也一并换下,浆洗过后都挂去晾晒。苗莲依见海忆泉穿着宽大衣杉甚为有趣,同他嘻嘻哈哈地玩耍起来。
到晚间衣物都干了,海忆泉换回原来装束,自觉舒坦了许多。苗嫂子家中糊口艰难,但招待海忆泉却倾其所有。海忆泉为救苗莲依,抢来的馒头已不能吃,见了饭菜也不客气,伸筷就吃。三人吃过饭后,海忆泉想起先前之事,仍抑制不住好奇之心,问道:“婶婶,苗大伯是怎么死的?”苗嫂子叹了口气,道:“那时候啊,蒙古皇帝刚刚得了天下,城里就换了蒙古人当大官。莲依他爹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秀才,官府就差人来抓他去给县令老爷抄状子。”海忆泉所以离家便因厌恶读书,听说苗莲依的父亲是个读书人,微微皱起眉头,道:“抄状子难道还能累死人不成?”苗嫂子道:“那倒不是,只不过莲依他爹说官府要他抄的都是害咱们汉人的状子,他要是写一个字就污了名节,说什么也不肯。”说到这里语调之中又添数分悲切,道:“再后来…再后来那天杀的县令命人就将莲依她爹活活打死了。”海忆泉听罢“啊”的一声惊叫,一跃而起。他自来只是不懂得蒙古人得天下与汉人得天下有什么不同,又是与己全不相干,当日在临安街头虽听刘丙通陈说了蒙古人诸般残暴行径,但全副心思瞧热闹,也没往心里去,这时听到苗嫂子所述,才隐隐觉出蒙古暴政的可恨之处来。想了想又问道:“苗婶婶,官老爷打死人就应该吗,你怎么不去找他评理?”苗嫂子道:“这天下的事都由他们蒙古人说了算的,咱们汉人老百姓哪有理可讲?”海忆泉道:“世上之事原是这个样子么,我从前却不知道。我家也不是蒙古人,但从没给蒙古人欺负过。”苗嫂子只是不住哀声叹气。
当晚海忆泉便在苗家住下,他自离家以来首次得卧床榻,早早便入了梦乡。第二日苗嫂子母女仍是殷情相待,海忆泉也就心安理得住下。一晃数日,苗氏母女始终待他亲如一家,海忆泉渐觉过意不去,心想自己总该以诚相待,遂将自己到此因由择要述说。母女二人听说他只因不愿读书便离家出走,一路从临安孤身徒步流浪至此,虽不知相去路程几许,也都觉难以置信。苗莲依脑中画起老大的问号,道:“龙儿哥哥,你为什么不喜欢读书?”海忆泉道:“就是不喜欢,我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海忆泉得在苗家栖身,连日与她母女二人相处,感情日益深厚,闲时到村外河中游水玩耍,加之有苗莲依这个年纪相若的玩伴,更是妙趣无尽,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西湖畔边。他寄人篱下毕竟不同自家,也时常帮苗嫂子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闲暇时不由得想:“爸爸和姆妈要是见到龙儿乖了,可不知会怎样想?”
这一日到了月中十五,苗嫂子清早便出了门去,海忆泉起床后不见她踪影,便向苗莲依询问。苗莲依道:“妈妈到城中财主家干活去啦。”海忆泉奇道:“什么财主?”苗莲依取来母亲留在炉灶上的干馍分与海忆泉,道:“是一户蒙古财主,我也不怎么清楚。”海忆泉更是大惑道:“婶婶这般痛恨蒙古人,怎么还肯到蒙古财主家中去干活?”苗莲依道:“我从前也这么问她,妈说咱们汉人都穷得紧,只有那些蒙古大财主家中才能雇得起下人,她说是什么所迫,不得不去,我也不懂啊。”海忆泉心想:“我爹爹常年在外,姆妈也对我这般说来着。”又道:“婶婶常要这样吗?”苗莲依道:“只是逢初一十五才去的。”海忆泉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然而日渐黄昏,一天将尽,苗莲依和海忆泉翘首以待,也不见苗嫂子回来。二人都已甚饿,接连几次到门外去瞧,始终不见人归。海忆泉道:“小莲,婶婶从前也像今日这般晚吗,怎么太阳都快落山了还不回来?”苗莲依摇摇头道:“从前天黑之前,妈是一定要回来的。我猜多半是那财主家今日有很多事做吧。”二人相顾无策,便只得又等下去。直到残霞余辉也慢慢隐没,两个孩子终于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叩门声。苗莲依心中一喜,叫道:“妈妈回来啦!”飞奔到屋外去开门,见门外却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苗莲依一怔,认得是村中一位姓范的长者,道:“范老伯,您有事吗?”那范老伯神色凄苦,伸臂抱住她,颤声道:“孩子,你妈给人…打死啦。”只这一句,苗莲依便觉如同静夜中划过了一道闪电,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老伯,你…你说什么?”范老伯紧紧抱着苗莲依,道:“你妈妈今早到赤克温大财主家中去做活,那大财主今日在家中宴客,喝醉了发起酒疯,便拿出皮鞭乱打人,将你妈妈抽打死了。”苗莲依听罢放声大哭道:“妈妈死了,妈妈给人打死了。”说着一口气接不上,晕头转向,向后就倒。海忆泉抢去将她扶住。范老伯不知海忆泉来历,道:“孩子,你是谁?”海忆泉随口答道:“我是小莲的表哥。”
二人一时唤苗莲依不醒,海忆泉心中难过,问道:“老伯,那财主打死了人,却怎样抵命法?”范老伯道:“那时我和几个乡亲刚好路过那大财主家门前,瞧见几个家丁将你舅妈的…的身子抬了出来。赤克温大财主那时酒也醒了,又给许多过往的人瞧见了,便只得去官府自了首。”海忆泉心想:“老天爷总算还长了眼睛。”哪知却听范老伯往下续道:“官府断了赤克温家赔一头牛来抵偿,当下了结了。”海忆泉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隔了许久,只感怒火冲顶,咬牙说道:“他打死的是人啊,怎么只叫牲口抵偿,我可没听过这样的道理。”范老伯道:“唉,蒙古人的道理原就是讲给蒙古人的,咱们汉人的命,在他们眼里只怕比一头牛的性命也还低贱些。”正说着,苗莲依转醒过来,又哭着唤道:“妈妈,我要妈妈。”范老伯不住哄着她道:“小莲,乖孩子,今后便跟着伯伯吧。”稍顿又说道:“赤克温家里说话就要差人送牛来啦。你们两个听话,千万别随便开口,咱们收下牛便是。”苗莲依一时只是悲泣,耳中哪还听得见范老伯的话?海忆泉虽知他是一片好意,但素不肯忍气吞声,心想:“明明是他们打死了人,咱们不但不能叫他们偿命,连话也不许多说,我可真不信了。”
只待些许时候,果然听得门外传来几声吵嚷,言语夹杂不清,全是蒙古话,料来便是官差和那赤克温家的人到了。范老伯心中紧了紧,又向二人叮嘱了一遍。苗莲依早已哭得浑身无力,只是喃喃地道:“妈妈,妈妈……”恰在这时六七个官差走进院来,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副木架,架上是一具白布掩盖的尸体,再后另有一人牵了头又瘦又小的病牛,也随了进来。苗莲依哭喊着扑到尸身旁,揭开白布来看,那冷冰冰的人却不是母亲是谁?瞧着母亲脸上数处伤口凝血,胸口也塌了半爿,显是骨头也给打断了,哪里是单只给鞭子抽打致死的?她不敢再看,掩面又是大哭,海忆泉想起日来苗嫂子待自己的种种好处,也是痛心泪流。
自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但一众官差见二人哭得如此伤心,却无半分同情。当先的官差不耐烦起来,向身旁的汉人通译说了几句蒙古话。那通译走上两步,道:“两个小孩儿别哭了,接听松溪县衙公文。”范老伯忙扯了扯二人,海忆泉擦干眼泪,慢慢同苗莲依站了起来,那当先的官差取出公文,装模作样大声读了起来。海忆泉只听夹七夹八的言语,自是一句不懂,那通译跟着一句接着一句译了起来:“松溪县衙元巴达大老爷亲断,蒙古人赤克温打死南人苗氏妇人,依律当赔黄牛一头……”往后便懒洋洋地连传译也省得译了。那官差叽哩咕噜念了一大通,直至公文宣读完了,那通译才又道:“现下赤克温家已送来赔偿之牛,念苗氏妇人遗女年幼,范老头儿,你代她收了吧。”范老伯连忙上前,从赤家家丁手中牵过牛。那通译见事了,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道:“晚上也不得消停,总算完事了。”
海忆泉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使力一脚踢在那通译腿上,大声道:“完什么,拿财主的命来抵吗!”他毕竟年幼,那通译给他踢中也不觉如何疼痛,但怒从心起,道:“小畜牲,不想活啦!”海忆泉方才细心观察,瞧明了情形,向那通译道:“喂,你告诉他们,叫他们去提那财主的头来。”那通译心想这可是你自己作死,当下向众官差讲明了海忆泉之意。众人闻言无不大怒,当先那官差抢到近前,张手将海忆泉提了起来,用蒙古话厉声问道:“小子,你寻死吗?”海忆泉之前躲也不躲,便是豁出去了,虽不知对方言语含义,但猜说的多半也不是好话,呵出一口浓痰,正吐在那官差眉心。那官差怒极,一巴掌往海忆泉脸上扇去,却给他扭头躲了开,怒不可遏,抽出腰刀便要砍。海忆泉竟无所惧,破口大骂道:“去你爷爷的祖宗十八代。不是乌龟的便砍,小爷做了鬼,天天缠着你!”
苗莲依见他要杀海忆泉,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扑上去抓着那官差衣角,道:“你们这些坏蛋,打死了妈妈,又要杀龙儿哥哥吗,快放开他。”那官差怒视苗莲依,向边上另一名官差说了几句话,那官差立即提刀向苗莲依走来。海忆泉本是孤身无畏,但此刻连累了苗莲依却于心何安?忙道:“小莲,你快逃啊。”苗莲依既不答话,也不肯动弹,只是死死抓着那官差衣角不放。海忆泉冲着那通译道:“喂,你快对他们说,我不闹了,我不想死啊。”那通译正幸灾乐祸,哪里肯说,只是瞧着两个孩童冷笑。海忆泉急中生智,道:“好吧,我死之前求你一件事。”那通译忍不住好奇,道:“死都要死了,还求我些什么?”海忆泉道:“我想你求求他们,怎么杀我都成,就是别把我扔下河去,我从小最怕水,就求你这一件事啦。”
那通译大喜,忙向众人说明。当先那官差道:“怕水?嘿,那老子偏偏要将他们丢去河里淹死。”于是收回腰刀,拽起二人便向村外行去。范老伯大急,张大了嘴想要说话。海忆泉见状道:“伯伯,谢谢你好心,我和小莲走啦。”范老伯追到了门口,终于没敢再跟去。
众人带了两个孩子向河边行去,初半程时海忆泉尽装害怕,不住叫道:“别,别。你们干脆一刀杀了我吧,我怕水啊!”他越是装得像,众人越是深信不疑,无不大声欢笑。行到一半路后,海忆泉又向那通译道:“你们若要将我俩丢下河去,就定要将我俩的手脚也都捆上。”那通译不解道:“怎么?”海忆泉道:“若不绑好手脚,我淹死前定要乱抓乱动,死后模样一定难看死了,到了阴世,阎罗王也不喜欢我的。”那通译道:“哪有工夫找绳子来捆你俩?”海忆泉肚里欢喜,面上却显得觳觫不已。他自己倒不在乎被不被绑,但若苗莲依给捆了手脚丢下水,自己入水后一时三刻解不脱绳子,便救不得她了。他这般想着,不禁偏头去看苗莲依,心想:“这一回可连累小莲了。”但立刻醒觉,心下自嘲道:“我倒也当真了,下了水去,还怕淹死吗?”只是脸色不变,喊道:“小莲,你怕不怕?”
苗莲依道:“我…我有些怕。”海忆泉道:“别怕,别怕。咱们一起死了,就到阴世去见婶婶了。”苗莲依惧意稍减,道:“我现下倒不怎么怕了。”海忆泉微一点头,又提高嗓子破口大骂起来。他年纪虽小,但自幼惯于市井,出口之言较之街头无赖实也不遑多让,骂得一阵,向苗莲依道:“小莲,你也跟着我骂啊。”苗莲依微地一晒,道:“我不会骂人。”海忆泉便不要她骂,转头向那通译道:“喂,你将我的话都译给他们听,不然小爷临死前岂不白废了这许多口舌。”那通译哪肯自讨苦吃,心想:“我若译给他们听了,他们发起火来迁怒旁人,保不准连我也打,岂不上了这小子的大当?”又骂了一会儿,眼见将近河畔,海忆泉向那通译道:“喂,你叫他们放我俩下来,咱们死得好看些,不用你们丢,自己跳下去。”
那通译译给众官差听了,众人也不怕两人逃跑,便将二人放了下来。海忆泉拉着苗莲依缓缓往河边走去,瞥见不远处芦苇排荡,趁众人未在意之机,顺手折下一根芦苇杆儿来,递给苗莲依,小声说道:“一会儿下了水,你就叼住这芦苇杆儿。”苗莲依虽不知他用意,仍答应接过。那通译在后见二人并不立即跳河,斥道:“还磨磨蹭蹭些什么。”海忆泉道:“我和我妹子说几句话,叫她到了阴间等我一会儿,咱们兄妹一道过奈何桥。”说着与苗莲依加快脚步,来到岸边。海忆泉伸出脚片刻,故意又缩了回来,回头颤声道:“我…我还是有些怕。”那通译冷笑一声,将他的言语说给一众官差,众人哄笑几声,当先那官差又嘀咕了几句。那通译点点头,向两人道:“快跳,不然我们就动手啦。”海忆泉显出极不情愿之势,一脚踏下水去。
忽然听到远处岸上有人喝道:“什么人!”众人闻声一怔,只见一条人影飞奔过来。那人赶至近前,各人才看清来的是个男子。那男子见是一众官差也是一奇,向当先那官差说了几句话,似是通报了自己身份,几个官差听了那男子言语,纷纷拱手,显得颇为客气。那男子又向众人询问了几句,听众人说有两个小孩子要自行投河,不由得向两人处瞥了一眼。海忆泉双腿本已踏入水去,但听见又有人来,也是好奇,回头去看那来人。
两人目光相交,海忆泉不觉大吃一惊,原来那来人竟是李宾椽。
想当日李宾椽在白书堂大败而归后,便与方周二王分道扬镳,二王负气返回大都,他却被另委使命南下。这晚李宾椽正在河边等人,听见对岸有嘈杂声响,便寻过来探个究竟。海忆泉与他原只于临安街头见过一面,说不上熟识,但李宾椽当日那凶巴巴的眼神自己却始终不忘,何况先前只道他给欧仲昆杀了,这时又再巧遇,见他暴戾之气依旧,立刻便认出他来。慌张之余联想起当日情形,心道:“竟在这里遇到他,我还不跑,难道等着他来杀吗?”于是低声向苗莲依道:“记着我方才说的话。”说罢拉起她,纵身跳下河去。二人入水后海忆泉潜在其下,将她驮在背上,便可稍减她不适之感。只是怕岸上众人发觉,不敢立时游动,只原处踩水,装着挣扎之势。苗莲依依他所言口叼芦苇,使芦杆儿探出水面少许,以维系呼吸。
李宾椽本来并没即刻认出海忆泉,但见他一瞧见自己就跳下水去,方才忆起当天之事,心想:“几个月不见,这小孩子怎么竟到了此处,当真邪门。今日既给我撞见了,须不能留他活口,若要叫他将我败在欧仲昆手上之事传扬出去,我日后在江湖上势必颜面扫地。”他自小在漓江一带长大,也通水性,见海忆泉入水姿势,便知他水性精熟,决非跳河求死,此时也不向众人点破,心想自己杀一个小孩子不光彩之至,怎能令旁人知晓?众官差又同李宾椽客气几句,便不再理会两人是否已被淹死,一同回归。
李宾椽在岸上站了许久,只待海忆泉支持不住上岸时便要动手。海忆泉在水下不晓岸上情形,但也隐隐觉得李宾椽定不会善罢甘休,加之怕拖得久了苗莲依受不住气闷,便即施开水功,拼命游走而去。李宾椽正全神贯注望着水面,见一条水纹极快划动远去,已约略猜到了一二。他一向自高身份,便是江湖人物遁水而逃,也不屑下水追赶,何况是海忆泉这幼小孩儿。遂快步在岸上跟随,心中却也暗惊:“这孩子不是寻常人物,我今日不杀他必成后患。”他轻功虽非绝佳,但海忆泉游得再快自也难摆脱。
转眼水中岸上同行,已离开村庄数里之遥,李宾椽想不到海忆泉水功一精至斯,跟得也颇为焦急。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海忆泉停住不再前游,缓缓靠向岸边,却是因背上苗莲依周身不住颤抖,心想她全身浸在水中毕竟难耐。李宾椽见水波渐平,心道:“是了,你总算是累了。”海忆泉在水中闭气,暗自寻思:“不知那姓李的恶人追没追来?小莲抵受不住,看来是非上岸换口气歇歇不可。嗯,那姓李的只是要杀我,想来不会害小莲,就只怕那些蒙古兵也跟来。”心中斟酌间,背上的苗莲依的身子抖得更加剧烈,虽然水中阻力极大,但传来仍甚敏感。当下把心一横:“死就死,我临死前多骂几句,讨个嘴头便宜便成了。”于是反身抱着苗莲依,爬上了河岸。
二人一得离水,苗莲依立时拿去芦草杆儿,连喘了几大口气,卧倒在地,一时无法爬起身来。海忆泉甩了甩身上河水,抬头瞧见李宾椽正站在近前十余步外,反不觉如何怕了,念及自己离家后所历,虽苦多于甜,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心道:“我要死了吗?只盼爸爸和姆妈平平安安的。”又瞧着苗莲依,想到之前自己假说的那通话,只觉是实非虚,应验不爽。他见李宾椽身后不远处停了一辆大车,只道他驾了车才追及上自己,得意洋洋地道:“你追来干嘛?”
李宾椽道:“我来追你,你不明白为了什么缘故吗?”海忆泉道:“我自然明白,你那天和人打架打输了,给人骑在身下学狗叫,我早说给许多人听了。”李宾椽听他将自己当日丑事添油加醋说来,眼中杀意大盛,伸拳在海忆泉眼前晃了晃,道:“我一拳就能打死你,你信不信?”海忆泉退后半步,但立即收足,满脸挂笑道:“怎么不信,你嫌这世上知道你丑事的人还不够多,要我再去同阎王小鬼们说说,那也好得很。”李宾椽大怒,拳送到他面前却又生生停住,却难以下手。那倒非心中有何善念使然,实是觉着自己这一拳下去面目无光,仿佛身边有无数武林中人都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般。海忆泉大声喝骂道:“你这大恶人,大坏蛋!你干嘛学乌龟那般慢,要动手便动手。”
李宾椽越是听他中气十足的说话越不愿出手,只盼吓得他惧怕不已才动手,侧目瞧见苗莲依,心生毒计,当下移步过去。海忆泉懂得他的用心,怒道:“你真不要脸。”李宾椽道:“你要是怕我求我,我就只杀你一个,绝不杀她。”海忆泉忖度他这句话倒或有八成为实,但要自己求人已极不愿,何况所求之人又是一意要取自己性命,当即昂然说道:“我不求你。你杀吧,杀我也杀她,我们都不怕。”苗莲依已清醒了许多,虽见来人只有一个,也知难逃劫难,道:“你们这些蒙古坏人,害了我爹爹又害我死妈妈。你将我杀了吧,我不怕你,也不要你饶命。”说着细颈一仰。李宾椽一怔,自己生平所见的硬气好汉本也有不少,但似两人这般幼小又有此勇气的孩童却着实从所未见。海忆泉道:“小莲,他不是蒙古人,他是汉人啊。”苗莲依大感迷茫,喃道:“他不是蒙古人,干嘛要给蒙古人卖命,那不是汉奸吗?”
这一句正触在李宾椽痛处,他再也不顾得旁事,两手攥拳,就要分向二人击去。海忆泉和苗莲依同时双目紧闭,忽听李宾椽身后有人声传来:“姓李的,你可真是无耻之尤,半点儿脸也不要。”声音尖锐异常,三人听了都大感刺耳。李宾椽一惊,心想周围何时来了旁人,自己怎会全不知觉?依声辨来,乃是从那大车中传来的声响,便向远处大车中喝道:“什么人多管闲事!”海忆泉抢着道:“那人叫‘要你命’,你不记得吗?”心中却很是不解:“这大车明明是你赶来的,车上的人自也是你带来的,还假装什么?”李宾椽听海忆泉又提自己当日言语,狠狠瞪了他一眼,但随即转向大车方向,两眼凝视,仍是向大车中的人喝道:“阁下要是有种的,便现身相见。藏头露尾,不是好汉所为。”
那大车中的人似乎答应了一声,跟着车帘“呼”的掀开,一条人影一跃而出。李宾椽见这人一身黑衣,脸色不辩,月光下双目放出异光,又见他身手不凡,问道:“尊驾是哪里来的,为何跟踪在下?”那人道:“你又为何跟踪两个孩子?”李宾椽道:“你我素不相识,我的事也要你管么?”那人道:“你要见‘潮鲨门’的田老七,我便非管不可。”李宾椽脸色大变,道:“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那人道:“我自然知道,闽南的三路海上苛捐所得,六十万两银子都交到你手上,你可不怕兹财物重,压也压死了你。”李宾椽已知此人来意并非单要救海忆泉和苗莲依,急问道:“阁下何门何派?”那人道:“自古华山一条路,五行有土踏地行。”李宾椽联想到他那特异的嗓音,道:“啊,你是土坷儒。”这人正是华山五行侠中的土行者土坷儒。
海忆泉听二人尽是江湖言语,自是全不通晓,但眼见有机可乘,忙拉起苗莲依道:“小莲,咱们快走。”苗莲依也不多说,与他并逃而去。李宾椽权衡轻重缓急,实以对付土坷儒为要,当下弓腿跨步,假意拨拳向海忆泉后心送去。土坷儒也即挺掌拍出,生怕他伤了二人。李宾椽暗喜用计得逞,忽变招回击,攻其不意。土坷儒出招时全力施为,见李宾椽拳至已全无回旋余地,只得变掌为拳,砰地一声,与他拳撞在一处。李宾椽只觉来力奇大,心下又惊又异:“华山五行侠中这‘土行者’向来居末,那‘木剑客’的功夫我也见识过,瞧来这姓土的怎么反比他师兄功力深厚?”当下呼喝发招,凝神应战。土坷儒亦知对方功力并不在自己之下,生平所学也是倾囊而出。
海忆泉拉上苗莲依,全不顾身后二人如何,转眼跑出老远,仍是脚下不停。苗莲依边随他跑边道:“龙儿哥哥,我瞧那黑衣的伯伯不像是坏人啊。”海忆泉道:“是好人又怎地,咱们不逃就没命啦。”说时脚底更快了许多。
两人跑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荒凉的所在,却是一片黑漆漆的山林。海忆泉携着苗莲依缓缓走在林间,侧耳可闻鸟鸣兽嚎,苗莲依疲惫不堪,浑身发抖,道:“忆泉哥哥,我怕。”海忆泉也颇惊恐,心知若撞上狼狐猛兽来袭,二人小命非搭上不可,道:“咱们得想法子找个躲避的地方。”拉着她向林子深处寻去。又行了里许,海忆泉忽然欢呼起来,道:“咱们有地方住了。”说着向前方一指。苗莲依见不远处有个山洞,却只微有喜色。那山洞中虽不宽敞,好在也不甚冷,海忆泉拾了些枯枝树叶,击石生起了火。苗莲依望着熊熊火光,道:“忆泉哥哥,你真聪明,想得出这样的好法子生火。”海忆泉笑道:“这有什么,我离家之后一直都这么干的。”说着干笑了几声。然而苗莲依这一天中忽逢大变,又历生来未有的凶险,早已泫然泪下,想起母亲惨死,自己从此孤苦无依,越哭越悲。
海忆泉安慰她道:“小莲不哭,今后我当你是我的亲妹子,你也当我是你的亲哥哥,好不好?”苗莲依听了又是悲怆又是感动,心力焦瘁,竟而哭着睡倒过去。海忆泉本也又困又乏,但怕树枝燃尽,防着野兽侵袭,不敢马上合眼。这般挨着,只感月冷气朔,他衣衫单薄早已不耐其寒,但秉性坚强,强行打起精神。忽听苗莲依在梦中惊叫道:“爹爹,妈妈。啊,你们别打我妈妈!”海忆泉心中怜惜,知道她定是做了噩梦,轻轻拍抚直至她静了下来,便不再远离。隔了不久苗莲依又从梦中惊醒,海忆泉便又哄她睡下,这一夜如是反复折腾了数回,直到四更天时苗莲依总算安安稳稳地睡去。海忆泉见她脸上悲情万状,也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
翌日清早海忆泉早早出了洞去,在山林间转得些时候,寻到几棵果树下,心想正可摘些果子来充饥。他在树下撼了几撼,不见有果子掉下,只得慢慢攀到了树端,想起当日见到欧仲昆施展轻功,心道:“可惜我没那姓欧的飞上落下的本事。”伸手摘下一个果子塞到嘴里就吃,虽只七八分熟,饥饿之时食来也别有一番甜美。他吃得六七个也就够饱了,又用外衣兜了十来个,这才沿树干滑下。回到洞中见苗莲依兀自未醒,困倦已极,也伏在洞内一角沉睡过去。
醒来时已过了正午,海忆泉自伸了个懒腰,见苗莲依仍是未醒,上前轻唤她道:“小莲,醒来。”苗莲依给他接连摇晃得几下,醒了过来,揉揉眼睛,问道:“忆泉哥哥,这是什么时候了?”海忆泉道:“都到正午了,你也饿了吧,这有几个我摘来的果子给你吃。”苗莲依见他递来的野果子半生不熟,又想自己流落山野之间,只觉恍如隔世。海忆泉还道她有所嫌弃,劝道:“小莲,你先将就着吃吧,往后总能好些。”苗莲依凄然道:“还有什么好的了。”也着实饿了,拿起果子擦了擦,大口吃了起来。吃得几个,抬头见海忆泉却不吃果子,道:“忆泉哥哥,你也吃啊。”海忆泉摇了摇头,怔怔瞧着她,心想:“过了这些日子,却又多了小莲同我四处流浪。”待见苗莲依吃饱了,站起身来扑扑身上的尘土,道:“小莲,咱们须得往城镇去,可不能在这山林里待着。”苗莲依点点头,道:“我听你的就是。”
两人绕出林子,径向南行,傍晚时才到了一处小镇上。海忆泉领着苗莲依寻到一座荒庙,从庙前庙后找来一些稻草,在庙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道:“小莲,咱们睡在上面就不冷了。”苗莲依嗯了一声,道:“忆泉哥哥,你怎么懂得这许多事?”海忆泉道:“本来不懂,这些日子过来也就懂了。”说着站起身来,道:“我去找些吃的来。”苗莲依道:“这么晚了,到哪儿找吃的东西?”海忆泉笑道:“忆泉哥哥可是龙啊,本事大着呢。”说完转身出了庙,独自奔到街上,见集边各摊待收,正是时候。慢慢靠到一处卖包子的街摊前,趁那摊贩正自收拾器具不防之际,探手从笼屉中抓出几个卖剩下的凉包子,一得手便即飞奔逃开,这空空妙手之法却是他多日流离间无师自通的本领。
海忆泉快步跑回庙去,尚未进门,已欢声叫道:“小莲,咱们有包子吃啦。”一进门却见苗莲依身旁多了中年汉子,黑衣黄脸,正是那土坷儒。海忆泉惊道:“啊,是你,你又追来干嘛?”苗莲依道:“忆泉哥哥,这位伯伯是个大好人呢,我已同他说了好半天话,你瞧,这面饼也是他给的。”海忆泉见她手中果然有半块面饼,急道:“他给的你就吃吗,要是不干净的怎么办?”苗莲依一怔,海忆泉一把将她拉在身后,道:“你又不认识小莲,白白给她吃的干嘛?”土坷儒并不回答,反问道:“昨晚你为何却不怕死?”海忆泉道:“不怕就是不怕。”土坷儒摊开手掌来,道:“我这一掌下去,就能打死你们中的一个,你要我杀你还是杀她?”海忆泉挺起胸脯道:“杀我吧。”土坷儒道:“你不后悔吗?”海忆泉道:“我既说杀我,你还啰唆什么。”
土坷儒凝望他片刻,作势一掌送出。苗莲依不明其意,大急道:“不要啊,伯伯,你别杀忆泉哥哥。”土坷儒掌到半程,见海忆泉当真面不改色,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尖声笑道:“哈哈,你这孩子真是难得,很好,很好。”收回掌来,道:“我乃华山派的土坷儒,你们日后就跟着我吧。”海忆泉道:“你叫我们跟着你我们就要听吗?我偏不要。”土坷儒也不生气,道:“今日不早了,你们就先睡吧,旁的事明天再说。”海忆泉扶着苗莲依躺下,见土坷儒不动,道:“你在身旁我睡不舒服,你到外面去。”土坷儒在武林中大有名望,此时却给一个孩子颐指气使,大觉丢脸,但既已决意照顾二人,也不同海忆泉一般见识,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本应如此。”迈步走到庙外,当真便睡在了外面。
次晨早起,土坷儒取出干粮来递给二人吃,海忆泉也不接,自管吃偷来的隔夜包子。土坷儒不料他敌意竟会如此之重,问道:“小朋友,你瞧我可有半分像是坏人吗?”海忆泉道:“单是听你的声音就古怪得紧,哪里像是个好人?”土坷儒道:“我这嗓子原不是生来就发音难听。我年轻时练功太急,有一次内息乱窜伤了喉咙,才变成这般的。”海忆泉不明白他说的 “内息”是什么意思,道:“我听不懂你的话,你也不必扯谎来哄我。”土坷儒道:“你不信么?那门功夫便是‘华山正气诀’,乃是我华山派的上乘内功心法,你们没听过吗?”苗莲依道:“没听过啊,‘华山派’是什么?”土坷儒道:“华山是天下五岳中的西岳,华山派便在华山之上,你们竟不知道吗?”见二人于自己所讲全不明白也就不说了,心中暗暗称怪:“他们两个于武林之事一窍不通,显是无辜孩童,姓李的却为何要追杀他们?”
三人吃过饭,又叙了多半天话,土坷儒尽拣些趣事逗二人开心,谈得久了,海忆泉也就不大厌恶于他,但土坷儒提起要带两人南下,海忆泉立即不允道:“我和小莲要回她家去,不能同你走。”土坷儒道:“回去她家做什么,她家人不是都给狗鞑子害死了吗?”海忆泉道:“我自然有事要回去。”口中虽硬,心下却急在寻思借口。忽然灵机一动,道:“我和小莲出来时太匆忙了,我的包袱落在她家了,须得取回来。”土坷儒道:“有什么大不了的物事,非得取回来不可。”海忆泉道:“那里面有我姆妈的东西,比什么都宝贝。”土坷儒道:“那好,我去给你取回来咱们再一同南下。”海忆泉心中窃喜,道:“好啊,你去吧。”土坷儒道:“只是我不认得小莲家。”海忆泉暗叫:“糟糕,我倒忘了这回事了。”强词夺理道:“你怎么不认得,前晚你还在那村外与那姓李的坏人打架呢。”苗莲依道:“伯伯,我跟你一道去。”海忆泉心头焦急,连比手势叫她不可同去,苗莲依向他摆摆手,道:“忆泉哥哥,我给你取回来就是,也好求伯伯帮我安葬了妈妈。”
海忆泉哑口无言,情知不能阻拦她葬母。土坷儒道:“我们速去速回,你就在此安心等着吧。”说罢抱起苗莲依飞速奔去。海忆泉心想:“小莲家离这儿远着呢,要我等到几时去?嗯,这人会功夫,很快就到了,那也不会太久。他回来之后却怎么办,我和小莲便随他去吗?还是寻个机会逃跑的好。”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默坐下来怔怔发起呆来。也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听得庙外声响,土坷儒已同苗莲依返了回来,苗莲依将包袱交给他,道:“忆泉哥哥,咱们回来啦。”海忆泉见她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又自痛哭了一场,问道:“苗婶婶安葬好了吗?”苗莲依点点头,转过身去抹了抹眼中噙着的泪珠。土坷儒道:“海小朋友,现下咱们可以走了吗?”海忆泉只得点头答应了。
土坷儒带着两个孩子上路,一途衣食住行均安排得甚是周到,海忆泉与他数日相处下来,融洽了许多。沿途无事,海忆泉便向他问起当晚与李宾椽比斗之事,土坷儒甚为得意,道:“那晚你们去了之后,我同姓李的大战了百余回合也分不出高低来。我平白无事,这狗贼却是与人有约,越斗越急,后来给我抓到了破绽,重重伤了背心。他可没你这般硬气,当时转身就逃了,我这才来寻你们。”海忆泉笑道:“哈哈,我原说他是个缩头乌龟。”
苗莲依又问起为何南下,土坷儒道:“这事与这姓李的狗贼也大有干系。”海忆泉道:“他向南边逃了,你要去追他吗?”土坷儒道:“这其中还有别的因由。姓李的是给鞑子皇帝办事的大汉奸,你们知道的。”海、苗二人都点了点头,土坷儒道:“他此番南来,是替鞑子皇帝收缴朝税银钱来的。”苗莲依道:“给皇帝收什么银子?”土坷儒道:“盐税是举朝岁入的命脉,但福建沿海一带的盐税连年上缴不利,鞑子皇帝向来很不满意。近年来他派手下的‘大都三王’带兵收服了福州一带的几个海路帮会,假手于这些帮会代朝庭向盐商强行收取累倍税银。这些帮会仗势欺人,不但强取税银,更是胡作非为,在海上抢劫商船杀人越货。”海忆泉似懂非懂,但大致明了是非,道:“你要去收拾那些强盗是不是?”土坷儒道:“我本来并不知道这回事,何况我一人之力也敌不了他们数千贼寇强人。只因那些帮会中有些狂妄之徒实在大胆,居然欺到了莆田少林寺的头上。他们仗着人多,围殴打伤了我的挚交好友九宗大师。我得知此事便赶来助拳,半路上又探听到鞑子皇帝派了那姓李的要与潮鲨门中一号叫‘六头霸王’田老七的人物在松溪接头的消息,便想赶去先挫一挫他们锐气,这才碰巧遇到了你们。”海忆泉道:“你那和尚朋友是给谁打伤的?”土坷儒道:“九宗大师是南少林外门第一人,武功比我强着许多,要不是给‘三海帮’十八个贼人围攻,也不会受伤。”海忆泉心想:“那大和尚一个打十八个都没给打死,倒也算了不起了。”土坷儒道:“那晚姓李的在河边等人,后来因见了你们就一路追了去,又同我打了一架,自也没见到田老七。我知他不见人收钱无法复命,早就探清了他的去向,他这一路南下莆田,那是要直接去会那几个帮派的帮主,顺便助三海帮跟莆田少林比斗,咱们此行便是到莆田少林寺去。”海忆泉道:“那咱们几时能到莆田?”土坷儒连日来已摸熟了他的性子,知道他这般问便是好奇心起,想跟去瞧热闹,说道:“寺庙里都是光头大和尚,你也喜欢瞧吗?”海忆泉听他这么一说,登觉扫兴,道:“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瞧的。”
数日后三人赶路到了福州,土坷儒要顺道拜访几位城中的武林同道,便先将两个孩子安置在客栈,又叮嘱二人不可到处乱跑。福州为元朝通商大港,其时朝庭倡导海贸,福州海内外商贾云集,昌荣实远旺于临安。海忆泉只在客栈中坐得片刻,但见街上人来人往,比肩接踵,好不热闹,忍不住道:“小莲,咱们出去玩玩好不好,坐在这里闷死啦。”苗莲依道:“伯伯不许咱们乱跑啊。”海忆泉道:“咱们出去瞧上一忽儿就回来,他也不会知道。”苗莲依其实也颇想到外面见识一番,道:“嗯,那咱们只玩一小会儿。”海忆泉一面应承着,一面拉着她走到了街上。
二人但见街中人流不息,车水马龙,都感开怀。海忆泉难得心中欢愉,不久得意忘形起来,发足四下乱跑,边跑边回头喊道:“小莲,看你追不追得上我。”这一来全没顾到前面行人,忽见面前走近一人,不及躲开,与那人撞了个满怀。海忆泉跌了个跟头,爬起来见面前那人相貌丑恶,不禁有所厌烦,道:“对不起啦。”转身之间苗莲依已赶了上来,道:“忆泉哥哥,你没事吧?”海忆泉自觉晦气,道:“没事,咱们走吧……”话没说完,臂上一紧,已给身后那丑模样的汉子拉住。
那丑汉子眼放异彩,声音也有些发颤,问道:“你…你叫‘忆泉’,你是不是姓海?”海忆泉不知眼前这人为何认得自己,道:“我叫龙儿,你认错人了。”哪知那人反似更加欢喜,道:“是了,你是龙儿,你是海忆泉,我终于找到你啦。”海忆泉和苗莲依相顾茫然,均不知他来历,只听他又道:“我姓凤,受你爹所托来寻你,你这就随我去吧。”海忆泉使力搬开他手臂,道:“我又不识得你,跟你到哪里去?”
这汉子正是天涯子凤孤翔。当日他与泉远见回岛安置了小若,即又一同出来寻找海忆泉下落,泉远见心急非常,便与他分头找寻,先行一步,此时已寻到了北面去。凤孤翔稍迟几日出来,只道人海茫茫,要找寻一个孩童说不定得花上几年工夫,甚至遍寻不获,却不想刚到福州就巧遇了他。原以为天下之大,寻他之事千难万难,却如此机缘巧合,不费吹灰之力,当真是喜出望外。他见海忆泉信不过自己,忙道:“你爹爹叫海村正,你妈妈叫赵璇,我可没说错吧,便是他们要我来寻你的。”他不知海忆泉是出逃至此,只道一讲出他父母之名定能令他信从,却听海忆泉声音惶恐地道:“不,我可不要回家去。”
凤孤翔以为他所以不愿回家是惧怕仇敌,道:“你别怕,我不送你回家去。我带你去见一位泉远见伯伯,你听说过吧。”海忆泉吓得不住向后退,颤声道:“泉远见!那…那是个死人,你要带我去见他?”凤孤翔平日里沉稳过人,只因此时大喜过望,乱了方寸,忙又解释道:“他没死,他现下还好好的活着,我便是他的师兄,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海忆泉瞧他神色不似伪装,但又疑心难去,道:“你说是我爹娘的朋友便是了吗,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凤孤翔从腰间取下一柄长剑,拔剑出鞘,指着剑道:“这把剑是你爹爹的,你认不认得?”海忆泉那晚只是借着月光隐约看到过一眼父亲那把剑,虽瞧凤孤翔手中拿的这把依稀相似,但难以确认,想起那晚父亲曾以指弹剑,便也伸出手指去试。
凤孤翔见他来指便知他所欲何为,待他手指弹到,暗暗运功去推波助澜,这一来长剑嗡鸣长久不绝,更显不凡。海忆泉此时已确信无疑,但不愿随他去见什么泉远见,转身拉起苗莲依就走。凤孤翔拦住他道:“你走到哪里去,不是叫你随我去吗?”海忆泉道:“我几时答应了?我要同你去自会去,我要不愿,你还想逼我不成?”凤孤翔哪肯就此作罢,几次三番拦住他不放,海忆泉急道:“你欺负我,好不要脸。我偏不同你去,你还能把我怎地?”如此一来凤孤翔实不好再用强,只是仍形影不离地跟着他。
海忆泉故意携着苗莲依在街上东游西逛,却始终甩他不脱,正待发作,忽见不远处土坷儒迎面寻来,大喜道:“伯伯,你快来,这里有个大恶人缠着我不放。”土坷儒快步赶近,见凤孤翔确是跟着二人寸步不离,忙将两个孩子挡在身后,道:“阁下为何追着两个孩子不放,莫非是鞑子派来的吗?”凤孤翔听他这般问,就知是正派之人,也不想与他为难,见其架势必要阻碍自己带走海忆泉,一思量间,自报家门道:“在下凤孤翔。”只盼对方悉晓自己名号,惧怕而去。土坷儒听了却是更加恼怒,认定了他是同李宾椽一路,道:“原来‘催命绝杀’也投降了朝庭。鹰爪子,要抓他们须得问过了我。”凤孤翔听他骂自己“鹰爪子”,实不知从何说起,也顾不得分说,道:“在下受这孩子爹娘所托,特来寻他。”土坷儒于他之言自是一句不信,提起拳头来便打,道:“谁信你的鬼话,看招!”凤孤翔识得他的拳招,心想:“原来是华山派的‘尖嘴怪侠’,说不得,只好且先跟他打上一架。”当下使开剑法全力相迎。
凤孤翔与土坷儒甫一交手,只觉对方来招精妙,着实不易应付,初时便守紧门户,少有进手招数。土坷儒却是恨他为人,又怕自己一败,海、苗二人就遭了他的毒手,下手招招致命,凤孤翔却是旨在胜敌不在伤敌,出招全都留足了余地。二人一个拼死,一个留生,相形之下,局势便有所偏颇。拆过数十招,土坷儒右拳去击他小腹,左拳变掌横掠,攻敌面门,凤孤翔举剑竖劈而下,同时腾身跃开,这才避过。土坷儒不知他已手下留情,见机又上,掌风凛凛。凤孤翔仗剑尽力抵御,寻得一处时机退守转攻,但仍旧不使剑法中的杀招。
岂知交换了五十招后土坷儒不但不呈力衰气竭之势,反而越斗越勇,拳法仍是虎虎生威,尽去攻凤孤翔要害。凤孤翔给他逼得足下步法零乱,心中恼怒不已:“这人古怪得紧,恁地不识好歹。我一再容让,你却不留半点余地,若再不出尽全力,岂非输了给你?那时也给这海忆泉小觑了姓风的。不错,如今要了此事,我须从速打发了这怪人。”想到此剑势顿转凌厉,快招反攻。土坷儒陡觉对方奇招叠出,不敢再一味抢进,虚实步施开,连连退守。凤孤翔一旦全力施为,又是以长攻短,攻守之势立时急转。又拆十招,凤孤翔一招“天崩地裂”送出,疾往他心口直送。土坷儒见来招了得,不敢挡接,拧身避开,却见凤孤翔手腕一抖,长剑变向,仍是朝着自己心前刺来。只听“嗤”的一声响,土坷儒胸前衣襟已给划开,但凤孤翔力道拿捏极准,这一刺却并未伤他肌肤分毫。
凤孤翔收回剑来,抱拳说道:“土行者武功果然了得,承让了。”土坷儒低头望了一眼胸前,心中骇悚,知他要取自己性命绝非难事,显是有意容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海忆泉在旁瞧得胆战心惊,生怕凤孤翔再与土坷儒交斗,道:“伯伯,这人原是来寻我的,我随他去也就是了,你好好保重。”又向苗莲依道:“小莲,你跟着伯伯去吧,日后我到华山上去瞧你。”苗莲依不想要与他在此分离,很是依依不舍,道:“龙儿哥哥,你好好保重。”海忆泉微微一笑,向凤孤翔道:“喂,我愿跟你走了,你不再为难他们了吧?”凤孤翔听他说肯随自己去,顿时心花怒放,于旁人哪还在意,道:“我自然不再跟他们为难。”土坷儒先前认定了凤孤翔所言不实,此际听海忆泉自承与他相识,大感迷惘,道:“那好吧,小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海忆泉转过身来,向凤孤翔道:“咱们走吧。”凤孤翔答应一声,将他拦腰抱起,提气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