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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涯海角双剑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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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忆泉离家而去,海村正夫妇往刘氏荒宅赴约一夜未归,本应冷清的海家,清晨时分却另有两个男子矗立门前。这二人都是一身蓝衣,左首的年纪稍长些,约有四十余岁数,相貌凶悍,颇有凌人之势。右首的年纪略小,双目突出,脸色紫黑,十分丑陋。只听左首那人说道:“师弟,你那姓海的朋友便是在此居住吗?”右首那人脸现忧伤之色,叹道:“海兄弟一家过这等苦日子,也真难为他们了。”当下伸手叩门,唤道:“海兄弟,是我,泉远见泉大哥来瞧你了,快开门啊。”呼唤之声中掩不住愉悦之情。
这叩门之人正是泉远见,他此时尚在人世,海村正却为何道他已死,当中实另关别情。
泉远见满拟海村正听到自己声音必会立时抢出相迎,就是他不在,海夫人倘若闻声也总该出来相见,但唤了许久竟无人来应,不禁犯疑。他那师兄名叫凤孤翔,只听凤孤翔道:“师弟,莫不是没人?”二人对望一眼,各出一手推门走入。进得院中,泉远见又向屋中唤了数声,不闻应答,道:“师兄,他们一家多半外出了,我想在此等他们回来。”凤孤翔道:“师弟,你当真没弄错,确是在这里么?”泉远见道:“我适才又问过左近邻里,他们一家连名姓也未隐改,决不会有错。”凤孤翔一想这倒是实情,点了点头,向屋内走去,边走边笑道:“你这位朋友不在,咱们私自走入屋去,他冲了你的面子,想必也不会生气吧?”
泉远见“嗯”了一声,便即沉默不语,举目环顾这萧条院落,心中感慨万千:“海兄弟,十三年不见,你夫妇二人便住在这里,可也天天想着我吗?唉,我却时时好生记挂你。”正黯然神伤之际,忽听凤孤翔在屋内声音急促地叫道:“师弟,你快来瞧。”泉远见一惊,忙走入了屋内,见凤孤翔正手握一块羊皮血书,接过来念了一遍,也是矍然心惊,道:“不知这是何时的事?师兄,咱们快赶去那宅子瞧瞧。”于是双双离了海村正家中。但二人均从未到过临安,自不知羊皮上所指位处何地。其时尚属卯牌时分,朝阳升而未悬,街上连贩夫走卒也极少见,晨风朔寒,大有凄凉之感。凤孤翔叹道:“临安是昔日的皇城,想不到如今竟落得这般冷清。”泉远见道:“这时节天气转凉,是该如此。”凤孤翔道:“那却不然,你瞧那边可不冷清。”说罢向不远处一指。
泉远见顺势望去,只见街边有一元兵正在踢打一个年过六旬的老翁,那老翁被打得叫苦连天,一边告饶,一边从怀中摸出一贯铜钱交到那元兵手上。泉远见见此情景,登时义愤填赝:“鞑子平日里就如此欺人,岂能不管?”便欲上前放对。凤孤翔心中的恼怒实不下于泉远见,但一顾另生枝节,二怕连累那老翁,扯住他道:“现今天下都归了鞑子,咱们汉人本就无理可讲。师弟,你我尚有要事,不易在此拔刀。”那元兵得了钱,已大摇大摆而去,泉远见抱不平道:“可难道便眼见着鞑子兵如此欺民霸市也不理会吗?”凤孤翔道:“那却未必,咱们也不知那刘氏荒宅在何处,正要着落在他身上。”说罢一使眼色,和泉远见一同暗暗随了上去。二人跟着那元兵穿过了三条街道,凤孤翔见街左有条窄巷,心念一动,对泉远见比了比。泉远见会意,低声道:“这就干。”
二人齐跨步疾出,一左一右,抢向那元兵。凤孤翔稍早一步,自左一带,将那元兵拖拽入窄巷之中,泉远见也即跟了进去。那元兵尚未明白过来,只觉后心已给人以利器抵住。他惊惧之下缓缓回过头去,只见身后一个丑脸汉子正怒目相向,慌道:“你,你们这是做什么?”凤孤翔压低声音斥道:“乱叫些什么,没准你开口!”说着劈首一掌,登时将那元兵的脸打得肿起了一大片。那元兵更加害怕,哪还敢多问,只听身后的人说道:“我来问你,临安可有座刘氏荒宅?”那元兵慌忙答道:“没有,没有。”
泉远见脸上一寒,剑往前推,“嗤”的一声刺破了他的外衣,那元兵忙道:“别,别刺。”泉远见厉声道:“那么你快照实说。”那元兵浑身颤抖,道:“这城中是没有,城外向北三里倒有座荒废的宅子,听说主人原是姓刘,不知是不是两位好汉要找的宅子。”泉远见骂道:“狗东西,消遣你老子么。”那元兵生怕他长剑送出,立即道:“小人不敢。”凤孤翔原本打算问明刘氏荒宅位处后便就地做翻了他,此时心下念动,变了主意,道:“你瞧着。”在地上拾起一颗石子,斜向道旁一面墙壁上掷去。那石子给他喂了内力,“哗”的一声在墙上地划出一道极深的凹痕。凤孤翔问道:“你身上可有哪一处比这面墙结实的?”那元兵见了他这等手劲儿,早吓破了胆,道:“好汉饶命,要小人做什么都成。”凤孤翔心道:“蒙古人虽然残暴,却均甚有骨气,这人怎地如此贪生怕死?”颇存鄙意地瞧了那元兵几眼,道:“你送我二人出城,领我们去那宅子。”那元兵道:“行,行。”凤孤翔见他说话时身子兀自抖个不停,抓起一把石子,告诫道:“你在前走,我俩随后跟着,到城门口若有人盘查,你就说是清早出城去给官老爷打野味。”那元兵应了,凤孤翔又道:“出了这条道后便不许你再抖,要给人瞧出了破绽……”说着掂了掂手中的石子。那元兵心下打了个突儿,道:“我一定不抖,一定不抖。”当下依他所言强自镇定,领着二人往北城门行去。
二人在后跟着他,凤孤翔偶尔见他微微回头瞧上一眼,立时抬手恫吓,那元兵便吓得再不敢回头。泉远见边行边低声道:“师兄,依着我方才在巷子里便做了他,咱们既知宅子所在,又何须他送?”凤孤翔道:“我听人说这几日临安各处城门盘查极为严苛,你忘了咱们进城时可不受了狗鞑子的气么,要他引领护送,咱们才好出去。何况在城外料理他也免生事端。”泉远见心中奇怪:“怎地师兄从别处听来了此事,我却没听到?”随即醒悟,不禁暗叫惭愧:“我一途只顾想着海兄弟,何曾理会过旁人言语?”
不多时已近城北武林门,风泉二人靠近那元兵身畔,他二人身材本都十分高大,这时均装作弯腰驼背。三人到了门关,守城的门兵向那元兵道:“呼万克,怎么这么早就要出城,有要紧事么?”这叫呼万克的元兵用蒙古话喊那门兵道:“那博哥……”凤孤翔料他想要求救,忙走上一步,伸手搭在他腕上,道:“军爷,莫要误了时候,大老爷发起脾气要打人的,我兄弟俩还指望早些回家去呢。”那博哥见呼万克大半边脸肿起,神情又与常日有异,心中起疑,问道:“这两个是什么人,你这脸上…”
呼万克暗自着急,不敢再说蒙古话,就想用汉语叫“救命”,泉远见辨其口型,咳嗽一声,伸掌按在他背上。他这一下使了阴劲,呼万克只感背脊上说不出的难受,不敢再造次,道:“这两个是我找来的猎家子,我这脸嘛……府台老爷今早起来便嚷嚷着要吃野味,嫌我动身得慢了,这不就重赏了我一下子。”
那博哥将信将疑,仍是注视着他,呼万克却已转乖觉,叹了口气道:“唉,我也不瞒兄弟你说,我这几日心中老实不大好受。”风泉二人紧盯着他,只要他稍敢胡说,立时毙其性命。那博哥道:“你有什么不好受的了?”呼万克道:“我在怡红院那相好的红玉姑娘你是知道的。这几日她生了我的气,不肯见我。”那博哥哈哈大笑道:“哈哈,我当有什么大不了的,原来是想着美人儿。你快去给大老爷办事吧,回头兄弟陪你去见红玉姑娘,包叫她不再生你的气。”呼万克假意大喜道:“那可要多谢你老哥。”那博哥这才深信不疑,道:“好说,好说。你我兄弟客气什么。”
风泉二人同呼万克平安出得城来,走出数百丈,凤孤翔嫌他脚下太慢,回头瞧瞧离城门关已远,张手将他提起,与泉远见展开轻功向北而去,凭这呼万克指引,不多时便到了那宅第前。凤孤翔放开了呼万克。呼万克低声下气道:“两位好汉,小人已领到此处,可以回去了吧?”凤孤翔道:“我送你西去,同你老祖宗做伴去。”呼万克尚不知其意,道:“小人在江南过活得还好,倒不必回西北大漠去。”凤孤翔冷哼一声,道:“自然好啊,在街上随意转转,也是财源滚滚。”忽然拔出腰间长剑来,剑光一闪,呼万克已然身首异处。
泉远见只觉这宅弟寂静异常,颇有些阴森怕人,大是担心,凤孤翔察他面有忧色,即刻同他步入宅中。二人方到前厅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泉远见心感不妙,立即抢进厅去,凤孤翔防着有敌,手中紧握长剑,随后走入。二人只见厅中横卧着一男一女,泉远见上前稍加辨认便认清正是海村正夫妇,忙去探二人鼻息,海夫人早已气绝,海村正却尚未断气,但胸口插了数以百计的钢针,其状惨不忍睹。凤孤翔忙扶起海村正,手抵其背,为他输送真气,不一忽儿,见他缓缓睁开眼来。泉远见强忍伤心,轻声唤道:“海兄弟,海兄弟。”
海村正先前只待死去,这时陡见眼前之人,顿觉茫然,低声道:“我这是到了天上吗?主啊,您总算肯让我与泉大哥重会了。”泉远见苦寻十三载,如今终得与海村正相见,却眼见他命在顷刻,不禁泪如泉涌,道:“海兄弟,是我啊,你瞧瞧清楚,我是泉远见啊。”海村正这才知自己尚且未死,喜道:“泉大哥,我找得你好苦。你没有死,我好高兴。”他这几句话说过,激动心血,伤口又喷出血来,泉远见惊呼道:“师兄!”凤孤翔加紧输渡真气,道:“师弟,你叫他少说些话。”泉远见见凤孤翔面沉色忧,已知要救海村正终是回天乏术,怒道:“海兄弟,是哪个狗贼害了你们夫妇,我定要他给你们偿命。”海村正本不愿令其知晓其中因由,但自己眼见就要咽气,也实找不出理由来推托不说,只得道:“泉大哥,这位给我输真气的朋友是?”他曾见过泉远见的另一个师兄地首老人,却不知他还有这一位师兄。
泉远见见他仍不肯言明,只是又问:“到底是谁约你们前来的?”凤孤翔道:“在下道号‘天涯子’,俗姓凤。海朋友,是谁害了你,还望言明。”海村正也不答凤孤翔所问,道:“泉大哥,你转投别派了吗?难怪你那师兄地首老人听我提起你时那般不岔。”泉远见心想:“到了这时,你还这般关心我这没打紧的事何用?”不禁心酸,道:“不是,我和凤师兄这几年到海外去住,我们便自称‘天涯子’和‘海角客’。”海村正明白他自称“海角客”的用意,心头一热,道:“大哥,我和阿璇这几年好生记挂你,我走遍天南海北,怎么也寻你不见,只以为……”泉远见伤痛已极,道:“我理会得,我也找了你好些年,今日咱们总算重逢了。”海村正道:“是,我真是好欢喜。”凤孤翔听他适才说曾见过地首老人,心念一动,道:“海朋友,你见过我大师兄是不是,他便对你说我师弟……”泉远见恍然大悟,道:“我懂啦,你道我已死了,便去找席清要为我报仇,你们是他害的。”
海村正听他师兄弟之间言语,已知地首老人当日所言另关别情,心想当真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泉远见望着海村正胸前那无数钢针,只觉根根犹似扎在自己身上般痛彻心肺,道:“席清他又……又在你身上插了这许多钢针。”海村正道:“我,我本以为可与他同归于尽,哪知不成。”
海村正胸前中的这无数钢针确是席清所发。
原来那时海村正双剑分刺,一心要与席清玉石俱焚,当时他闭了双眼,以为席清必死无疑,自己也是伤重难活。岂料便在长剑刚刚划破席清胸膛之际,席清竟忽然甩出一把钢针掷中了自己。席清掷针穷尽极力,海村正中了针向后便倒,联想到他之前掷针相约,心中不禁大悔,暗恨自己大意,不能为泉远见报仇。席清虽情急生智保得不死,但伤势也已甚重,再不敢逗留,立即离了去。海村正倒地后动也不能动,偏生席清所发钢针并未喂毒,反令自己求死不快,直至风泉二人来到也还没断气。
泉远见一时不知作何言语,自己虽得与海村正重逢,但终归有憾,倘若自己早一夜到此,或许他夫妇二人便不会丧命,只叹天意作弄。海村正气力渐衰,缓缓地道:“泉大哥,我……我这一生虽与你相识一场,可也没给你做过什么,到这时……这时还是要求你一件事。”泉远见知他这是油尽灯枯所求,道:“你说,你说,我应了,我应了就是。”海村正低声说道:“我儿子龙儿,他……他走了……”一口气接济不上,又呕出许多血来。泉远见心下不忍,问道:“他走到哪里去了,你想让我找到他,代你照顾是不是,他便叫‘海龙’吗?”海村正道:“是……他叫海忆泉。”泉远见听他给儿子取名“忆泉”,胸中又是一痛。只听海村正声嘶力竭地道:“他昨日跳到西湖中走了。他泅水的本事过人,便是两炷香的工夫不出水也受得住,不知……不知这会儿到了哪里。泉大哥……”说到这里,再没了力气。
凤孤翔想到羊皮上的血书,问道:“你们来赴席清之约,便救了他叫他独个先逃走了吗?”海村正心中一凛,回光返照,忽然睁开眼来道:“不,他可从不知江湖之事,你叫他别……”话便在此哽住,泉远见以为他要说“叫他别忘了爹娘的大仇”,抢着道:“你放心,我把一身功夫都教给他,定会要他给你们夫妇报仇雪恨。”实则海村正想说“你叫他千万别涉足江湖”,却听泉远见将己意全然曲解,再要辩解力已不能,忽然想到:“泉大哥没死,我和阿璇又得同归乐园,永不分离,这都是很好的。龙儿今后如何,全在他自己行事,我纵然不死,又能管得多少?”想到此,心中豁然开朗,望了一眼妻子,见她那僵住的笑容犹新,就此含笑而终,慢慢合上了双眼。
泉远见悲不自胜,放声大哭,凤孤翔待他哭罢,才同他一起收敛了海村正夫妇的尸身。二人将海村正夫妇葬在城外一处僻林中,临入土前泉远见拔了海村正身上数根钢针,心想日后有针为证,找白书堂对质时便不怕对方不认。坟塚修当,泉远见手持着他夫妇那对长剑跪在坟前,痛声道:“海兄弟,弟妹,你夫妇在此安息就是,大哥便是寻遍天涯海角,也定会给你们寻回儿子,当自己亲生一般看待,好生照顾。”说到此又难过起来,只是欲哭无泪。
凤孤翔知他心境不佳,道:“师弟,我去一去,你且在这里陪陪他们。”泉远见也无心理会他欲何为,自受着冷风,望着故人之坟发呆。凤孤翔去了不多时便回,手中却提了两个大酒坛。泉远见一怔,道:“师兄,你这是……”凤孤翔自开了一坛,将另一坛递给他,笑道:“咱们哥俩儿不痛快就喝酒解闷,也不失是个法子。”泉远见与他多年形影不离,极是知心,道:“好,师兄,咱们一醉方休。”说罢开坛饮了一大口,叹道:“可惜这等梨花酒香气太重,不及咱们老家的陈年老窖来得畅快。”凤孤翔微微一笑,与他对饮起来。
二人将两大坛酒喝了个底儿朝天,泉远见喝得酩酊大醉,凤孤翔却尚清醒,静静在其身边相守。泉远见直到黄昏方醒,此时醉后心情平复,虽仍怃然伤心,心神却已不如早些时候般激荡。凤孤翔于海村正夫妇毕竟并无交情,此后诸事便要由泉远见拿定,遂问道:“师弟,咱们这便去寻那海忆泉吗?”泉远见生性刚毅,冷静之下,心中已在谋划如何为故人夫妇报仇,道:“单凭一个名字找人谈何容易,何况又不知这孩子去往何方。师兄,咱们此刻身在临安,便去白书堂闯一闯,报不成仇,总也不难脱身。”凤孤翔道:“好得很,此举正合我意,咱们‘南海双剑’自来何惧他人。”
二人于是又返回临安城内。但那白书堂的文舵 “奉孔堂”尽人皆知,却是堂中一本正经的读书人文会之所,武舵“朝关堂”是堂主与习武弟子练武议事之地,其所在向来隐密,就是在临安本阜也是鲜为人知,二人初来乍到,更难觅所在。两人行走江湖多年,与仇家如此比邻而近却又不得其踪迹的情形实属破天荒头一遭。眼见得天色将晚,凤孤翔道:“师弟,咱们先投店吧。”泉远见心中着恼,气忿忿的道:“咱们与白书堂结下这梁子也真得认栽,人家只须躲在窝里当缩头乌龟,咱们便没法子。”但也只是空余不满,无奈同凤孤翔走去投店。
二人到了客栈,安顿好住处,便一同到前堂用膳,凤孤翔怕泉远见又嫌梨花酒香气太重,特意嘱咐跑堂的上了一坛高粱红。酒菜上毕,师兄弟先对饮了数碗,凤孤翔说道:“师弟,咱们这趟去闯白书堂,第一便要防着他们的百拳擒拿手,我听人说这套擒拿手似拳非拳,变化多端,可挺不易对付。”泉远见道:“我也见识过这门功夫,只是咱们以长攻短,倒也未必吃亏。”凤孤翔点点头,又道:“江湖上的人都赞白书堂堂主洪连波武功绝顶,一套‘万圣逍遥掌’冠绝当世,你意下如何?”泉远见知他所虑,道:“是了,倘若动起手来咱们须两个斗他一个。”凤孤翔听他不因一意报仇而逞勇,脸上登现喜色,道:“师弟,你晓得这个道理才是。咱们与人公平比斗自是不惧,但白书堂持着地利人众,未必肯好好交席清出来。他们若一拥而上,那也就不是依江湖之道了。你我向不居什么坦荡君子,正该联手对敌。”
二人计议方定,正要再对饮数碗,忽见门外走来一队元兵,当先是个衙差捕快和两个劲装汉子,其后尚有七八兵卒随行。那捕快进门便叫道:“掌柜的,快拿酒菜来。”将另两个汉子引到近门处一张桌前,道:“周先生、李兄弟,请坐。”便与那两个汉子一同在正中一张桌前坐下,那捕快坐在左首,姓周的汉子竟是在上首居坐,姓李汉子的坐在右首,那张桌子本来有人坐,但见了官差早就远远躲开,跑堂也是立即收拾旧物,重整杯盘。
这捕快正是当日在临安街头领人捉拿欧仲昆等人的那姓侯的捕头,名叫侯起充,那姓李的汉子便是广西李家拳传人李宾椽,另一个姓周的叫周钧使,是李宾椽邀来助拳的高手。当日欧仲昆等人退去,侯起充带人一番追赶,无功而返。待转回原地时,李宾椽已自行运功冲开穴道。侯起充等人也不知其中原委,李宾椽却自恼人前现眼,于是呈报朝庭,说白书堂中人于临安城中大肆煽动人心。临安是南宋故都,蒙古攻占临安后,忽必烈深恐城中汉人心念故国,再生叛乱,便即驻下重军镇守。再加之李宾椽此番用心深刻,所呈诸节无不夸大其词,变本加厉,忽必烈一得悉此事自是重视非常,于是降旨就地镇压,又从大都派遣了两个一流高手前来主持大局,这周钧使便是其中之一。欧仲昆当日不杀李宾椽,只是小加惩戒,便因不想白书堂与官府有所冲突,又怎能想到自己一念之仁,却反留下了无穷后患。
侯起充与周李二人坐定,又向余人道:“各位兄弟远道而来,行途劳累,也一块儿歇歇,喝杯酒水。”众元兵欢声答应,也纷纷索要酒菜,大吃大喝起来。凤泉二人见元人初来便如此跋扈,心中正自气愤,跑堂的走过来小声说道:“二位客官,还是先回房去吧,这些官家可不是好惹的。”泉远见本就发作在即,右手一抬,就想劈面打他几巴掌。凤孤翔一挽他手臂,向那跑堂的道:“你的好意咱们领了,你自个儿躲远些就是。”那跑堂的以为二人不识利害,又道:“二位爷似是练家子,只是他们人多势大……”还待再说,只见泉远见虎目圆睁,便吓得走了开,再不敢过来聒舌。泉远见虽吓走了那跑堂,但思他所言不无道理,也就不立即上去招惹,低声道:“师兄,那边两个看来不是庸手,咱们只作不知,假装吃酒,听听他们谈些什么。”凤孤翔也是这个想法,当下只是与他不住对干酒水,暗自凝神倾听几人言语。
只听那周钧使道:“侯兄弟,临安城中怎地如此冷清,这个时候大大小小的酒楼就都打烊了,要喝杯水酒竟还得到客栈来。”侯起充道:“只怪这里刁民下贱,生意也不懂得如何做。”周钧使连连摇头,叹道:“我从前听人说起临安,以为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想不到此次一见,不但景不甚美,连人也均是这般的不识好歹。”泉远见闻言暗暗纳罕,道:“师兄,我瞧他们三个言行举止都不像是蒙古人,怎么管着这许多官兵?”凤孤翔道:“那捕头多半是本地的富绅土豪人家子弟,鞑子皇帝委任异族倒也并非稀奇,只是那两个练家子似大非寻常人物。”
二人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又听李宾椽道:“周先生,咱们此去如何对付洪连波那老儿?”泉远见听他提到洪连波,心中一动,更仔细倾听。周钧使并不立时答话,若有所思,许久方道:“我与洪堂主早年有些渊源,这次前去,须得与他先礼后兵。”泉远见听他言语中对洪连波大有敬服之意,又说与他大有渊源,眉头一皱,就没听见他往下所言,只是忍不住偷眼向周钧使瞧去。周钧使这时目光也刚好扫到泉远见这边,他本并未在意凤泉二人,但与泉远见四目甫交,惊觉其势盛人,不免多瞧了几眼。侯起充察言观色,虽猜想不透其意,也约略看出周钧使对远桌坐着的二人甚为不喜,唤过左右元兵,发话道:“将那边两个下作东西给周先生哄走了。”周钧使有心要瞧二人如何应对,也不出声阻拦。
泉远见正恨得元人牙痒痒的,只怕他们不来,见有人走近,微微一哂,仍是倒了酒与凤孤翔对饮。当先一个元兵见他不但不怕,竟还胆敢摆出这等嚣张姿态,怒从心起,揪住泉远见的衣襟喝道:“不知死活的奴才,不滚远去,还要你老子动手吗!”泉远见由着他扯着自己衣衫,笑道:“师兄,有狗儿来搅咱们喝酒吃肉的兴致,你说该如何是好?”凤孤翔道:“那你便赏几块儿骨头给它们,打发了就是。”泉远见故意叹气道:“那狗儿疯了一般只是乱吠乱咬,多半不是想要骨头。”凤孤翔道:“那可就是讨打了。”说到这里又故作惊讶道:“啊呦,师弟,有只疯狗咬上你了,你脾气倒好,还不打狗。”那揪着泉远见的元兵脑筋甚是迟钝,这才听出二人是在绕着弯子骂自己,用力抓捏泉远见肩膀,口中道:“活得不耐烦了,瞧老子好好疼你!”泉远见暗潜内力直送肩头,那元兵只感手上剧痛,不由得松手退开,见虎口血流不止,竟已迸裂,怒不可遏,抽出腰刀来砍泉远见,却感背心一痛,已给凤孤翔一脚踢开。
众元兵见两个汉人竟来对官兵动手,无不大怒,一拥而上。凤泉二人都是身不离坐,拳脚任意踢打,虽则元兵个个手执兵刃,也全然不放在眼里。二人本不精于拳脚功夫,但元兵身手有限,任谁也是接不了二人三招两式便给打倒在地。
片刻之间元兵已伤了五六人,只剩两个尚未及攻上,这二人一执长枪,一使短鞭,对望一眼,仍分向泉远见和凤孤翔袭来。凤孤翔笑道:“这两只狗儿大概饿得疯了。师弟,咱们发发善心吧。”泉远见道:“也好。”抓起桌上一根吃剩的鸡骨往那执枪的元兵嘴里送去,那元兵尚不及躲,口中已多了一物。泉远见手上用劲,扭着骨头在他嘴里捣搅,道:“赏你的,还不快啃。”便捣掉了他两颗门牙。跟着一拳击在他胸口,那元兵怎抵泉远见神力,中拳后身子如纸鸢般直飘出去,撞到了南面墙垣上才算“回头”,背上脊骨立断。
凤孤翔见那使鞭的元兵也已攻到,亦是拿了一根鸡骨在手中,想要如法炮制,待那元兵铁鞭扫到,低头一闪,斜地里便将鸡骨送出。哪知那元兵功夫略高,适才又先见泉远见手段,有了防备,眼看凤孤翔手到,挥鞭使一招“拨云见日”,将鸡骨拨落。凤孤翔微有一愣,随即另一手中酒碗一扬,将碗中酒水往他面上泼去,道:“这只恶狗不要骨头,莫不是想吃酒。”那元兵只觉眼中酸辣,顿时松脱了手中长鞭,伸手去抹眼目,凤孤翔张手一提,将他当了物事,朝周钧使等人处用力掷去,高声道:“小狗不中用,还是换大狗来夺食吧。”
周钧使识出凤孤翔抛掷的手法高明,起身离坐,凌空伸手向那元兵抓去。那元兵摆布由人,只觉身子给人向下拖拉,全没了重量,已同周钧使飘然落下。周钧使这般的空中接人,实是用巧,于那元兵坠下前已先行将凤孤翔这一掷的力道卸去大半,落地之势隽妙翩翩,倒似胜出凤孤翔一筹。李宾椽这时也已于凤泉二人不敢小觑,站起身来拱手说道:“小弟眼拙,不知二位是哪路的朋友?”
凤孤翔起身离坐,道:“在下道号天涯子,这位是我师弟海角客。”李宾椽心想以这两人的功夫,在江湖中也绝非济济无名之辈,“天涯子”、“海角客”自是均非二人真实名号,脸现不悦道:“二位瞧不起我李家五行拳倒也罢了,这位周钧使周先生,与在下是好友,不知他配不配问两位上下?”凤泉二人于李家五行拳名号本已颇为惊诧,又闻周钧使之名更是周身一颤。泉远见霍地站起,道:“原来是李家拳传人和‘冷月煞君’,在下泉远见,我师兄俗姓凤,大号上孤下翔。”
周钧使打量凤孤翔片刻,忽尔朗声大笑道:“‘催命绝杀’凤孤翔,很好,很好。凤兄的作风狠辣,很对我脾胃。”凤孤翔在与泉远见隐居海岛前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的人物,瞧人不顺眼往往就下手杀了,不留半分余地,也不论对方善恶忠奸,因此得了“催命绝杀”的诨号,后被其师兄地首老人逐出蓬莱派,远赴海外,这才改过自新。此时听到周钧使称其旧号,不免隐痛,哼得一声,道:“在下早非‘催命绝杀’,阁下于江湖上的作为也甚是狠毒,凤某自认不如,你若喜欢,这旧号送了给你便是。”凤孤翔这几句话说得敌意甚重,但周钧使见他面呈凶相,又是一身冷傲,反更增钦慕之意,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凤兄,咱们亲近亲近。”说着伸手递到了他身前。凤孤翔知道这是意欲试探自己功力,运力于手,也伸过去与他相握。二人手甫抵触,都觉对方掌中传来的力道极大,均是不由自主退开。周钧使气息微乱,忙运功调理,耳听得凤孤翔道:“周先生过往行径如何,凤某倒也略有耳闻。尊驾生平杀尽抗元义士、正道侠客,凤某纵然所害人命未必比你少,总还有几个死有余辜之徒,你要来和我亲近,凤某却是不敢高攀的。”周钧使脸色转阴,道:“旁人若如你这等折辱周某,我必定叫他死无全尸。但‘催命绝杀’这名头总还有些斤两,今日只消你胜得了我一招半式,二位就请自便。”
话已至此,凤孤翔心知难免一场恶斗,回手要去拔腰间长剑,却被泉远见抢先道:“姓周的,我泉远见来会你。”凤孤翔知他介怀周钧使先前所说与洪连波早有渊源之言,也便顺了他意,道:“周先生,我这师弟武功不在我之下,你想必也不是独与姓凤的过不去吧?”周钧使本就受不得激,适才又见泉远见武功确非寻常,也就并无异议。侯起充一直无从插嘴,他听周钧使对凤孤翔言语客气,也不好向他发作,此刻见泉远见上来索战,斥道:“你这奴才也配同周先生动手吗,爷爷我也打发你了。”说着舞开腰刀便向他砍去。泉远见恨他为人走狗,斜身避过,剑不出鞘,当是一条短棍往他臀上戳去。侯起充功夫甚为稀松,挡避不及,受痛栽倒。他自来哪受过这等大辱,当下也顾不得伤痛,爬起来又要上去,李宾椽一把扯住他道:“侯大哥,咱们在旁瞧着就是,你还怕周先生摆不平他么?”侯起充这才撤步回来。
周钧使一抖衣袖,掠了个长拳的起式,道:“你进招吧。”泉远见也不客气,挥剑往他颈窝里刺去。周钧使见他来招奇异,不敢怠慢,闪身躲避,疾出拳相还。泉远见应变神速,回剑去削他来臂,剑势奇快。周钧使一惊,向后跃开,不料自己两招间已吃了一亏,知他剑术高明,就不再一味进手出招,微吸口气,忽大步踏出。泉远见见他欺近身来,长剑中宫直递,岂料周钧使身形偶转,竟生生避到泉远见身后。泉远见瞧不清他身法,听得耳后生风,知道周钧使攻到,不敢卖丝毫破绽给人,长剑向后掩去,护住背身。周钧使不等招式使老便回,又以极快身法绕到泉远见身前,推掌再攻,招式势大力沉。
总算泉远见先已有所防备,忙挥剑刺去,又逼开周钧使,心中却也骇然:“这人的身法好不古怪,若非我和师兄合创这剑法精妙,只怕已败了给他。”于是也收心转性,谨慎从事,细去寻他身法步伐中的破绽之处。周钧使这套身法与掌法相辅相成,乃是他自创的 “飞云转”功夫,其招式怪异莫测,本是能令敌人措手不及,但泉远见与凤孤翔所创的“海天风云剑法”也是机变百出,两种精妙功夫相拼,一时实在难分轩轾。
二人堪堪拆出五十招,周钧使细汗长流,泉远见脸上也不时滴下豆大的汗珠。凤孤翔在旁观战,着实为泉远见捏着把汗,同时也暗自苦思破解周钧使武功之道。李宾椽工于心计,却只盼泉周二人斗个两败俱伤,又或周钧使败下阵来,自己就可捡个现成便宜杀了泉远见,如此一来着实可在周钧使面前耀武扬威一番,至于二人功夫中的高超之处,倒也用心记忆思虑。
泉远见斗到此刻,却已渐渐摸透了对方身法路数,虽则尚无法全然料敌先机,也已全不吃亏,招招奋勇争先。周钧使眼见他新招层出不穷本就惶急,又陡觉他攻势凌厉更甚,不禁心烦意乱起来:“这等剑法实是不可思议,今日怕是要栽在蓬莱派手中了。”这一胡思乱想,手上掌法更不成章。泉远见看准他脚下现出一处破绽,使一招“孤岛云来”,迅猛刺下,乃是海天风云剑法中颇为厉害的杀招。周钧使一慌,脚下步法也乱了,只得守紧门户躲避。泉远见好不容易占得上风,这招之后的十余后招立即一一使出,一剑快似一剑。
李宾椽见周钧使行将就败,虽是于泉远见剑法有惧,但料他气力有衰,已不能敌己,心下正自大乐,忽然但听得“呛啷”一声响,只见泉远见竟疾向后退去,衣袖也给利器削掉了一片,周钧使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柄短剑。这短剑的招数是周钧使昔年行走江湖临危之际的救命稻草,只因这些年功力增进,与人过招已极少使此伎俩,但短剑仍时刻置于袖中,这时给泉远见逼上绝境,情急之际便暗中出剑自保。泉远见虽一直进手强攻,却也提防着他另有异动,是以周钧使这阴招方出,他即挥剑急挡,这才只给削去了一片衣袖,手臂得保。
凤孤翔见周钧使手法卑鄙,拔剑护在泉远见身前,道:“姓周的,你暗剑伤人,未免胜之不武。”周钧使心下也是暗叫惭愧,这一手自己多年不用,久斗之下使来已不精纯,但时机把握,力道身法运用得都是恰到好处,仍伤不了泉远见,自忖也再无别法克敌制胜,道:“令师弟剑法精妙绝伦,周某自愧弗如。”转身向侯李二人一挥手,道:“罢了,咱们走!”
李宾椽本欲上前去挑泉远见,但时机错失,凤孤翔抢在自己之前相护,自己再上去必讨不到好处,周钧使又已施令,只得随着退走,那七八个元兵也都勉强爬起身,相互搀扶而去。周钧使到了客店门口,忍不住回过头来,道:“以二位的武功,只怕冠绝蓬莱派古今,这套剑法……”说着欲言又止。凤孤翔叹道:“我二人早非蓬莱派门下,你想必在鞑子手下办事久了才没听说。这剑法是我和师弟多年苦思,合力所创。”周钧使恍然大悟,再不言语,带领一干手下径自去了。
凤孤翔回望泉远见,见他神色沮丧,不解道:“师弟,你怎么了?”泉远见还剑回鞘,不住摇头道:“这些人若与白书堂一路,咱们要报仇只怕再无指望了。”凤孤翔道:“他们适才说什么先礼后兵,那李家拳传人言辞间对白书堂老大不满,他们当不是同路。”泉远见经他提点,也有所悟,道:“白书堂向来不和官家打交道,宋时尚且如此,如今鞑子霸占咱们江山,这规矩自然更加不会变。”凤孤翔道:“我猜他们双方多半是有梁子,咱们快快去追。那周钧使说要拜上洪连波,咱们正可借机寻到白书堂所在。”泉远见想起海村正夫妇大仇,愤然道:“书呆子虽有自命清高的臭脾气,又怎知定不会同鞑子勾结。”说着快步出了客栈。
凤孤翔欲出之际瞥见跑堂和客店掌柜都缩在角落,心想:“这等市井小民心性安顺,这跑堂的好歹还敢劝告于我二人,那也不易啦。”有心要戏那跑堂一戏,向他招了招手。那跑堂战战兢兢走上前来,颤声问道:“客官有……有何吩咐?”凤孤翔取了锭银子掷给他,道:“这个,给你。”那跑堂迷迷糊糊接过了银两, 却不明所以,忽听凤孤翔高声喝道:“兀那蠢货,还不快去给大爷打几角酒来!”那跑堂给他一吓,登时跑去打酒,凤孤翔朗声大笑,这才走去追赶泉远见。
少时与泉远见汇合,循着周钧使等人所去方向追赶,好在天未全黑,不久便望见了一众人身影。二人怕靠得近了给对方发觉,只远远相随。他二人武功虽高,但跟踪本领却是泛泛,原非所长,所幸周钧使等人此刻个个心境欠佳,倒也无人知觉。不多时行到一处大院之前,那院门前先已聚集了数十名元兵武士,当先站着个衣饰华贵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见周钧使到来,满面欢笑迎上前来,道:“老三,你怎地去了这许多时候,快来,快来。”
其时周钧使等人与他尚有数十丈之遥,凤泉二人更是身在百丈之外,但人人闻音均觉耳际嗡鸣,犹似声在咫尺。泉远见暗生惊惧:“听这人的语气分明只是寻常说话,声音已是这般充沛宏亮,内力之深实是世所罕见。”李宾椽与侯起充等元兵到得那男子近前,均躬身施礼道:“小人见过王爷。”周钧使则道:“二哥,要你久候了。”凤孤翔听到众人叫那男子作“王爷”,而那人又与周钧使称兄道弟,心中纳罕:“我只道这姓周的是甘为鹰犬,原来他竟有一位当王爷的兄弟,那他岂不是异族胡人?”只听那男子又道:“三弟,一个时辰前我已派人给白书堂送去了书信,告知那洪连波一声,也算先礼后兵了。这次咱们‘大都三王’到了两位,白书堂中不过是些书呆子,还不乖乖给咱们挑了。”
凤孤翔听他提起“大都三王”的名号,忽然明了。原来世祖皇帝忽必烈建国之后,惟恐江湖上有豪杰作乱,暗中网罗贪图富贵的武林高手纳为其用,如李宾椽等辈皆是如此。其中尤有三个武功绝顶之士倍受青睐重用,屡屡立功,竟至破格裂土封王,号称“大都三王”。凤孤翔和泉远见在江湖上寻访海村正夫妇下落时也曾偶然听人提及此事,但一来与己无甚牵扯,二来也并不信朝庭真能招揽到什么身手了得之人,只是知晓这回事罢了。然而他此时和泉远见却均是一样想法:“鞑子皇帝所封三王果非寻常。以那周钧使的武功只位列三王之末,我二人任其一者已是胜之极难。这人想必便是三王之二,内功恐是武林中顶尖儿,那三王之首只怕更加厉害。”
泉远见远远望着周钧使,又想:“他既然是王爷身份,怎么元狗们都只叫他做‘先生’?”他不知周钧使虽封王侯,却向以江湖人物自居,出来行走江湖时也极少提及 “三王”之号。凤泉二人这时怕给众人察觉形迹,已不再靠上,各自静心细听周钧使与那二王爷言语。只听那二王爷道:“三弟,我已调拨了几十个好手,咱们这便去吧。”周钧使点了点头,道:“咱们此行依江湖之道而为,也不必众兵出动。”又向李宾椽道:“李兄弟,有劳你当先引路。” 于是一行人立即出发,侯起充等受伤的人则被遣回衙门休养。
凤泉二人只待这近三十人的大队浩荡远去,这才又缓缓尾随。凤孤翔走得一程,故意唉声叹气道:“哎,早知他们与白书堂是对头,咱们刚才在客栈可不该无故搭手。你与那姓周的耗了大半天功夫,待会儿他再去与白书堂的人交手功夫必定不纯,咱们无形之中岂不帮了他白书堂的大忙?”泉远见自是早想到了该节,但闻听此言,斩钉截铁地道:“那却不然,鞑子欺辱汉人,咱们见了定要伸手,大义当前,我与席清的私怨自须暂且放下。”凤孤翔本还怕他念念不忘报仇,不顾全大局,听他言辞肯凿,喜道:“你尚识大体,还不糊涂,那再好不过。咱们到得白书堂,见双方动起手来,你说该相助哪一边?”泉远见道:“自然是帮汉人。师兄,咱们虽非行事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但就是趁人之危也讲个时候,鞑子的人情,万万领受不得。”二人想通了这一节,只觉往后无论如何从事都随心所欲,再无所忌。
那“大都三王”的二王爷名叫方九里,本是辽东猎户出身,因早年得机缘接连服食了三颗长白山中的千年老参,又得高人指点,修成了一身深不可测的内功,后来听闻世祖皇帝寻访能人,自己正不甘于穷困,便归附了朝庭,立功之后步步高升,直至封王。他此来于白书堂之事也不甚上心,反借临安的大小官员纳拜之机发了一笔横财,沿途便向自己这位结义兄弟大肆陈说。但周钧使因失威于李宾椽等人面前,一直郁郁寡欢,对方九里自也无意理会。方九里见他于自己所讲全无兴致,不免扫兴,怏怏问道:“老三,什么事不顺心意啊?”周钧使只是不答,方九里又道:“这临安府有他娘的鸟官员怠慢了你吗?”周钧使心中正自烦恼,向前快走了几步,方九里在后紧追,又一连问了三四样缘由,周钧使烦躁起来,立足回头道:“二哥,咱们该当计较如何应对白书堂的逆贼,我心中在想此事,你休来扰我。”方九里武功虽强,却是草包一个,除了敛财原无旁的过人能耐,听罢此言微地一怔,随即笑道:“好,你只管想,我不扰你就是。”
一行人饶过西湖,行到了南屏山北,李宾椽走到方九里身近,道:“王爷,过了前面的雷峰塔,雷峰山脚下右转有一座高墙,高墙之内便是点子所在。”其时残阳未隐,暮气沉沉,塔影倒嵌入银波中徐徐摇晃,正是“雷峰夕照”之景映入眼帘的佳机,但方九里哪里懂得赏识,指着雷峰塔道:“这塔怎地如此破烂。”李宾椽连声附和道:“是,是,这塔本没什么好瞧的。”方九里“嗯”了一声,又道:“李兄弟,白书堂里的高手不多吧,那洪连波比你如何?”李宾椽请来方九里时只说白书堂是些学了三拳两脚的书呆子不自量力作乱,方九里又向来自负,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因此洪连波名满江湖,他却竟拿来同李宾椽相较。李宾椽一意讨好方九里,厚着脸皮道:“他们不过是以多欺少,那洪连波的武功虽比我高明些,自非王爷敌手。”
说话之间众人已到山脚下那座高墙前,周钧使道:“这便是白书堂武舵所在吗?”李宾椽道:“这地方没有门户,极是隐蔽,老百姓听说墙后的宅院里连年闹鬼,向来不敢靠近。我多日盘查,才弄清此处底细,近几日又于各门关设卡盘查,也先断了他们的援路。”周钧使如何不晓他意,道:“白书堂的贼子胆敢在民间妖言惑众,视同乱党。待咱们拿了洪连波等人去见圣上,李兄弟自居首功,加官进爵指日可待。”李宾椽大喜道:“到时还要仰仗两位王爷多多美言。”周钧使向方九里道:“二哥,我先进去,且看他们这群贼书生有几百人在候着。”方九里听他话头不对,道:“老三,带人送信的事我可都是依着你的主意,咱们别要少带了人。”周钧使冷哼一声,道:“带得再多有个屁用。单说这面墙如此之高,这群脓包翻得过去吗?”说罢纵身一跃,直飞上墙,转瞬间便飘然落入院中。方九里心中大是气恼:“老三今儿个怎地如此气人。咱们是拜把子的弟兄,你尚在我之下,轻功厉害便好了不起吗?”李宾椽怕二人言语失和有碍大局,忙道:“王爷,白书堂弟子虽多,但会武的把子却也不过百数。”方九里一言不发,大踏步上前,双手扣拳,突发猛力砸去,但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那墙已然坍塌了大半。众元兵无不雷彩叫好,方九里当先走入,回头说道:“周先生瞧不上你们,待会儿别要真失了面子,本王选你们来可不是白饶瞧热闹的。”众人闻言精神振作,抢着随方九里走入院去。
凤孤翔和泉远见此时也已赶到,二人见周钧使以高妙轻功入内,方九里运功破墙,都觉惧服,也双双从墙侧跟随入内。那墙□□院并不宽敞,走不出十步便是大厅,凤孤翔见厅口朝着背阳一面,建违常理,轻声叹道:“嘿嘿,如此世道,汉人哪还见得到天日。”同泉远见对视一眼,快步走到厅侧一扇窗前,在窗上戳了两个洞,向厅内望去。
只见周、方二人已率众元兵将厅内团团围住。厅中白书堂弟子足有半百,人人怒目视敌,当先一人脸色赤红,目中射火喷焰,乃是白书堂“朝关堂”香主秦士观,右首一人正气凛然,正是欧仲昆,其后尚有刘丙通等众弟子。
李宾椽冷笑数声,向欧仲昆抱拳道:“欧先生,巧得很呐,咱们又见面了。”欧仲昆此际于自己当日的一念之仁已是大悔,切齿道:“姓李的,敢先与我斗上二十回合不敢?”李宾椽强援在侧,正是报当日之仇的大好时机,更急于封堵其口,以免自己独败其手之事拆穿,道:“呸,没你李爷爷不敢的。”二人正要放手一搏,周钧使忽道:“且慢,阁下就是‘小金翅’欧仲昆吗,敢问尊师洪堂主何在?”欧仲昆道:“凭你们这班鞑子走狗也配叫我师父的阵!你是何人,敢不敢留下名号来。”方九里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同我兄弟大呼小叫。我们兄弟乃是‘大都三王’中排在二三位的‘震东王’和‘萨啊王’,你怕了没有?”周钧使道:“他是我结义哥哥方九里,在下周钧使,江湖上人称‘冷月煞君’的便是区区。”
白书堂众人听他自报‘冷月煞君’的名号,脸上都是色变。秦士观道:“我也料鞑子皇帝手下必无好人,果然尽是你这等江湖败类。”周钧使单掌伸在身侧,道:“阁下想必就是‘白鹤神剑’秦士观,以你一个香主,周某还不放在眼里,快叫你们洪堂主出来相见。”秦士观防他随时发难,暗自戒备,峻颜喝道:“家师目下不在堂中,否则焉容你猖狂!尔等鼠辈吃准了时机来犯,又何必惺惺作态。”周钧使这才知洪连波确是未在此处,一半沮丧,一半却也庆幸少了个强敌,高声道:“我兄弟今日便要捉拿你们这群反贼,还不快快束手成擒。”秦士观、欧仲昆等人闻言俱各守紧门户,随时待上。
方九里大啸一声,只震得屋上瓦片颤响,道:“多说什么,呆子看掌。”说时一招“平里送秋”拍向秦士观,秦士观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迎面刮来,脸颊生痛,忙侧身闪躲。方九里又一掌再欲去击,斜地里已穿出一只判官笔,往他眼前送到。方九里抡臂挥挡,那人不但未及伤他,反觉手中铁笔拿捏不住,险些脱手。秦士观不敢迟疑,长剑开攻,口中道:“申师弟,咱们同上。”那使判官笔的是白书堂“奉孔堂”的香主申信义,其师翟程开是洪连波的师弟,白书堂中除洪、翟二人之外,便以他和秦士观的功力最深。申信义向众白书堂弟子疾呼道:“各位弟兄,狗鞑子们今日欺到咱们头上了,咱们还不叫他们识得厉害。”说着铁笔一招“仙女引针”点出,与秦士观双斗方九里。
欧仲昆与众人一起向元兵杀去,心知来人中以方九里、周钧使、李宾椽三人武功最高,自己眼估肚量,决非方九里之敌,想来周钧使也不易对付,但深知李宾椽功力却在自己之下,胜之不难,便挺剑向他刺去。岂知剑到半程,却被周钧使一掌带开,尚未明白过来,周钧使已施“飞云转”攻上,出掌迅捷无比。二人缠斗一处,欧仲昆的剑法虽也甚高,却不似泉远见那般长于变化,剑招讲求潇洒大气,如行云,似流水,周钧使应对便从容许多。但欧仲昆既称“小金翅”,身法也自有独到之处,轻身功夫只逊周钧使半筹,于他的缭乱掌法却也可躲可御,是以周钧使一时也伤他不着。
李宾椽见四周元兵同白书堂弟子已厮杀成局,欧仲昆和周钧使兀在苦斗,方九里独斗秦、申二人虽略占上风,但只仗内力了得,猛而乏变,久斗之下给申信义和秦士观瞧出了名堂,巧施周旋,也难以于顷刻间取胜。他自视甚高,绝不屑助周钧使去斗欧仲昆,便欲去寻刘丙通为敌。刘丙通一把纸扇运用自如,此时已接连毙了两名元兵,李宾椽瞧出他这几个月来功夫又有长进,战意更盛,双拳并击,朝他打去。蓦地一剑砍到,李宾椽猝不及防,险些中剑,回望来人却是华山派的木山中。
木山中那日与刘、欧二人一见如故,这几月来便在白书堂盘恒为客,白书堂有难,自也难置身事外,他数月来一有闲暇便苦谋破解李宾椽拳招之法,此时二度对峙,正好加以印验。李宾椽怒目圆睁道:“姓木的,当日伤我之辱,这便十倍奉还。”木山中左右虚劈两剑,剑尖直指李宾椽道:“脓包,有本事便来,少作鹰唳犬嚎。”李宾椽挥拳就上,骂道:“你奶奶的,老子撕烂你的臭嘴!”
凤泉二人在厅外凝观,也不急于露头相帮,却是见白书堂人数众多有利,一时不至落败之故。泉远见也正好趁机识辩白书堂功夫的优劣足缺,以备稍后与席清一战,至于席清并没在厅中,因其时厅内太乱,可并没发觉。
方九里与秦、申二人拆出近四十招,始终不着二人边际,渐渐着恼,又见自己所带来的官兵已有数名横尸就地,怒火难遏,拾起落在地上的长矛来,便向申信义扫去。申信义恰在此时挥笔往他手底刺去,笔到中途给长矛扫中,硬生生断作两截。秦士观大惊失色,叫声:“师弟小心。”使一招“飞星传恨”,去刺方九里腰下“京门穴”。方九里心想:“若连这两个呆子也收拾不了,还剿什么乱党。”回手将长矛送向秦士观肩头。秦士观为图救人,前冲甚疾,眼见矛至,唯有躲闪,但终究慢了一步,手臂给长矛刺中,吃痛之下长剑登时脱手。
方九里虽未能重伤二人,但两招间令二人先后失了兵刃,脸现得色,横矛在手,当是棍棒抡使劈打。秦、申二人落得空手与他相斗,心中尽皆着慌,眼见方九里手上来来回回也只十余变化,但招中夹带了极强内劲,实难抵挡,不出十招,已双双就招摔倒。方九里纵声大啸,不理秦申二人,舞开长矛,往人丛中杀去。他此来所选的蒙古武士都身负较高武功,而白书堂中除欧仲昆、秦士观等十余弟子功力较深外,余者身手平常,纯是为强健体魄练来,对敌便颇为勉强,不少人早已带伤挂彩,方九里这时杀性一起,三两招间便毙了数人。众白书堂弟子识悉利害,十几人一同挺剑刺去,方九里浑不在意,长矛舞开,“咔嚓”、“咔嚓”十数声脆响,十余柄长剑竟也都给崩断。各人惧悚之际,方九里一声呼喝,长矛已穿透了一名白书堂弟子身躯。
凤泉二人见此情景,不敢再袖手旁观,执剑在手,齐破窗而入。欧仲昆等人陡然见到又有人来,不明二人敌友,但眼前的情势凶险已极,都唯有全力自顾。周钧使心中却也是大急,生怕二人来跟自己为难,出掌更为急切,但顾及旁人心神有分,欧仲昆便乘隙扭转乾坤,长剑直撩周钧使刺去。周钧使只想进攻未想守备,见来招精妙,料想也是对手倾毕生功力所为,躲恐不及。当危之际,脚下虚踏一步,身膀斜愣愣栽下,欧仲昆这一剑只划破了他肩头衣衫,却未伤他分毫。
泉远见这时已抢去相斗方九里,方九里不识来人,只道也必是白书堂弟子,并不将他放在眼里,手中长矛一抖,运力朝他送去。泉远见知来物给他内力催动下来势劲疾,挡格不易,长剑兜了个半弧,顺着来矛方位送出,用得正是武学中“四两拨千斤”之法,将长矛之力卸去。方九里“噫”了一声,道:“你是谁?功夫可挺俊啊。”泉远见不能自报名姓,又怕周钧使代自己说出,那便势必招惹是非,一招“长风破浪”送出,口中道:“你胜了我便说,胜不了还问来何用?”白书堂众人先前因奋力抵挡方九里,已死伤了十数人,余人见泉远见是友非敌,功夫又是不俗,心中稍宽,未受伤者也忙抢上助阵。
凤孤翔虽入战团,却不即放手,放眼细察厅中情势,欧仲昆与周钧使已斗到酣处,兀自胜负难判,泉远见与方九里相斗,又有刘丙通等众白书堂弟子从旁相助,料不至落败,反是木山中与李宾椽杀得天昏地暗,竟渐渐打拼到了厅口。木山中剑招密不透风,始终不予对手可乘之机,但因久攻不下,内力已经大耗,汗流气喘不止。凤孤翔看得一忽儿,随手料理了几个近身元兵,忽见李宾椽左跨一步,右腿疾向木山中下盘扫去。木山中此刻剑刺李宾椽上三路,不但招去扑空,更令自己陷于不利。李宾椽这一腿只使了半招,不等他回剑来守,变招踢在他执剑一手的腕子上,木山中短剑拿捏不住,立时给踢落。凤孤翔暗暗吃了一惊,心想这李家拳传人竟有这等凌厉的腿功,倒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但须知大凡外门功夫练到极高境界之人都于自身武功中不足之处知之甚详,更是力图弥补,李宾椽精于拳术,下三路自是其软肋,他练这腿上功夫便是欲待拳法难以奏效之时攻敌不意,克敌制胜。
木山中失了兵刃,自知与他空手拼斗必败无疑,不及拾剑,便将腰间柴刀抽出,仍是以长攻短。凤孤翔识得他这身华山功夫,又见柴刀,已知其身份,担心他气力大损,兵刃又不称手,未必再能绊住李宾椽,既然方、周二人均不能速胜,唯有先去此敌才是对策,便即挥剑纵去。到得厅口,有两个元兵正持枪把拦,不欲放敌走脱,见凤孤翔跃至,也不多说,挺枪齐上。凤孤翔旁若无人,依旧直奔李、木二人而去,眼见两枪同至,这才刷刷两剑斩去,但闻两声凄厉惨叫,那两个元兵已各被卸去了大半个膀子,两臂虽已离身,手中均尚自握着那两杆长枪。
李宾椽于凤孤翔早用余光掠见,见他出手快狠兼备,心中瑟瑟发寒:“适才在客栈不见他出手,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硬手。”这一分神,木山中柴刀已至。他不敢再恋战,也不等凤孤翔攻到,避过木山中来刀,飞身便往方九里等人战团中冲,凤孤翔和木山中同时猜知其意,又追回厅上。
方九里与泉远见等人相持不下,所虑不过在泉远见那精妙剑法,对余人丝毫不在意,但泉远见剑招无论如何还是奈何不得他,给他长矛一挥,便自失了法度。凤孤翔追着李宾椽到了圈中,竟不由自主给方九里的矛锋带了过去,他来不及多想,只得同泉远见一齐对敌。
不觉之间战延已近一个时辰,冷月当空高悬。
欧仲昆与周钧使越斗越僵,周钧使念及给他划破了衣衫的奇耻大辱,招招狠下杀手,一意取其性命,但偏偏是欲速则不达,欧仲昆支撑颇坚,偶使快剑更是守中求胜。周钧使举掌斜劈,朝着欧仲昆胸口送去,欧仲昆还招横剑平削,却见周钧使倏然变掌为爪,已拿中了自己手腕。周钧使并不迟疑分毫,使一招“金丝缠腕”,迫得欧仲昆当即弃剑。他本料这一来顷刻可毙其命,哪知此举却正提点了对头。欧仲昆将那“百拳擒拿手”的妙招连连使出,比之前时反更占优,两人各出短打功夫近身相搏,便又拆出了数十招难解难分。
欧仲昆边斗心中边想:“须得速想应对之策,再如此耗将下去有败无胜。秦、申两位师兄都已受伤,我断不能再输于人,白书堂百余年基业岂可尽毁于今日?”到得生死关头,再不理会什么投机取巧,眼见元兵尚存十六七人未死,白书堂弟子却已伤亡近二十有余,使一拳逼开周钧使,立即施展轻功向众元兵径直奔去。近得一人身前便伸手提抓,随即往周钧使处猛力掷去,竟是将元兵当作了投掷物事。他擒人所使的尽是百拳擒拿手中最为精妙的招数,元兵便算防得一招,防不了第二招,都一一被他拿中胸口“膻中穴”动弹不得,任由他摆布。周钧使每每追近,便给他掷来的元兵阻住,如是几回怒火中烧,见人来就是一掌,片刻间便有七八个元兵命丧在他掌下。到得后来周钧使学了个乖,见欧仲昆将元兵掷来就伸手接住,等他再掷人来时也将手中所拿元兵同时推出,二人都用足了劲力,两个元兵头颅在空中撞上,登时脑浆迸裂。
尚存元兵这时均已瞧出周钧使全然不顾己方伤亡,哪里还肯枉送性命,再不与白书堂弟子拼斗,纷纷往厅外退逃。周钧使这才惊觉不妙,喊道:“不许走,哪个走,我回头便要哪个的脑袋!”却也只喝止住三五人。恼羞成怒之下回身抓起一个白书堂弟子掷向欧仲昆,欧仲昆不敢有伤自家兄弟,便消了掷来之力,将那人接住。这一来周钧使已乘机施鬼魅般身法扑来,快出一掌拍中了欧仲昆腹下,见他身向后坠,袖中短剑一亮,直刺而去,便拟此招置他死地。哪知剑尚不及刺到欧仲昆身前,却被人横剑架开,见那人面貌凶恶,正是凤孤翔。
凤孤翔早在客栈中见过周钧使以此手法对付泉远见,虽正与方九里缠斗,但距欧、周二人较近,便暗自留意,这才料得敌之先机,挡下了他这招狠手。周钧使被他多番作梗,暴跳如雷道:“姓凤的,白书堂与你有何干系,要你来多管闲事。”凤孤翔道:“汉蒙势不两立,你这狗汉奸多说什么,上来。”周钧使大吼一声,双掌齐上。他此时内力大耗,与凤孤翔一交手便处在下风,讨不去半点便宜。但二人如此一斗,那边方九里却得以放开手脚,内力催动,招招伤人,泉远见也是渐感不支,刘丙通等少数尚未受伤的弟子更已给逼得退至了厅末。又苦撑了十余回合,方九里一招“横扫千军”,钢矛横挥,顷刻击毙数人,泉远见背上也给他长矛刺伤,心中叫苦不迭。凤孤翔见泉远见受伤,顾不得旁人,挺剑逼开周钧使,立即纵身前去搭救,二人甫得会合,方九里又是一招“横扫千军”,将二人震了开去。凤泉二人艰难站定,均觉胸中气血翻腾,同时想到:“罢了,罢了。今日报仇不成,却要无端丧命在这狗汉奸之手。”
周钧使见厅中白书堂弟子十伤九亡,己方胜券在握,反不再急于杀死欧仲昆,心中正盘算如何折磨众人一番。木山中此际仍在苦缠李宾椽,明知孤掌难鸣,仍是不屈不挠。刘丙通眼见他义气为重,更不忍其送命,高声道:“木兄,白书堂上下永感大德,趁着还未受伤,你快逃吧。”欧仲昆也想不错,向凤泉二人道:“这两位不知名的朋友,你们也去吧。”凤泉二人尚未回答,只听木山中道:“在下与各位好朋友生死一处。”
方九里朗声喝道:“谁也休想走。”提矛向秦士观、申信义处走去,道:“叫你们瞧瞧老子手段。”说着长矛直送申信义心窝。秦士观见好兄弟命在旦夕,不知突然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猛合身扑向方九里,道:“狗贼,有种先杀姓秦的。”方九里道:“好,本王成全你。”矛丢一边,两手齐伸,抓住秦士观身驱,用力一扯,将他撕裂两半。
白书堂众弟子眼见秦士观惨死,哪还顾劳什子礼仪,尽皆破口大骂,申信义更是放声大哭道:“鹰爪子,有种的便快快将我杀了,但叫我申信义今日不死,他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周钧使道:“如此就在今日杀你,也免后患。”说罢举掌劈向他面门。泉远见此刻已发觉席清不在厅中,心想报仇也没了指望,便决意效木山中宁死不屈,奋力使剑去挑周钧使,口中道:“师兄,你应付姓方的贼蛮子。”凤孤翔言听计从,剑横当胸,推送一招“天崩地裂”,死命杀去。
白书堂此时全仗三个外人相助,无不对之万分感激,欧仲昆知凤孤翔一人势难胜过方九里,带伤上前相助,道:“朋友,留下名号来。”凤孤翔长剑舞得生风,将方九里庞大的身躯罩住,下手无半分留余,道:“转眼也都死了,咱们到了阴世再叙话不迟。”周钧使与泉远见再度交锋,于其剑法也明辨许多,应对已不甚吃力,口中冷嘲热讽道:“姓泉的,你师兄弟非要来趟这没来由的浑水,今日枉送性命也是活该。”方九里道:“哼,白书堂尽是无能之辈,大祸临头,却要旁人代保。”刘丙通、申信义等人闻言心下均感惭愧,人人不免于自己学艺不精大为悔恨。
忽听得厅外传来一人声音:“小子休要猖狂,洪连波来也!”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传送入耳,实是众白书堂弟子的救声福音,人人听见是堂主之声,心想立可化险为夷。便在声绝之时,一青一白两条人影已跃进厅来。二人站定身形,前一个老者五十开外,面目清灼,青衣儒装,腰悬短剑,手持铁扇,正乃是白书堂堂主洪连波,后一老者长须垂胸,却是申信义的师父翟程开。
欧仲昆见师父到来,大是宽怀,道:“师父,您老人家快为各位师兄弟报仇。”洪连波道:“昆儿,你和这位朋友先退下来吧,这人交由为师料理。”说着缓步上前,距两人尚有数步之时慢慢推出两掌,掌力竟隔空送出丈许远,将欧仲昆和凤孤翔轻描淡写地分推在两边。洪连波向方九里打量半晌,忽道:“阁下方才可是讥我白书堂弟子无能来着?”方九里见他出手不凡,微有所惧,但听他这般问,当即横矛当胸,昂然道:“不错,不但无能,更是冥顽不灵。”洪连波消了和他动手之意,唤过刘丙通道:“丙通,众弟子中你受伤较轻,就由你来斗他。”
刘丙通一怔,还道是听错了,走到洪连波身前,道:“师父,弟子只怕吃不落。”洪连波拍拍他肩膀,意示他莫怕,道:“为师指点于你,定然能成。”刘丙通对师父之言素来深为信服,于是依言从事,道:“是,弟子定当尽力而为,给秦师兄他们报仇。”洪连波又着翟程开尽快为申信义等人疗伤,这才安下心来,道:“上去,打他‘环跳穴’。”刘丙通闻言凝神,使扇向方九里右膝下环跳穴点去。凤孤翔退在一旁,见泉远见与周钧使斗到分际,依然胜负难测,也不欲相帮,只凝望二人交战。
刘丙通挥扇如风,“风扇点穴功”中的诸多妙招连使,方九里依仗内力尚强,以攻对攻。洪连波见方九里使了一招“猛龙过江”,长矛扳扫横打,颇为凌厉,刘丙通闪身躲过,却不敢抢上,忙指点道:“踏‘大有’,攻‘中极’。”刘丙通忙占住“大有”位,出招去点他“中极穴”。方九里见他恰好抢到了自己疏防之处,忙回矛待守。洪连波出语快乎其动,道:“转‘松’位,‘五星连珠’。”刘丙通又即依言转至“松”位,施招接连去点方九里云门、天府、鱼际三处穴道。方九里左手刚欲挺掌还招,却见刘丙通手中折扇一偏,后半招使出,变位来戳自己胸前气户穴。方九里一惊,挥矛欲架,岂知刘丙通这招仍尚未使完,末了竟向他肩上“缺盆穴”戳去。方九里无可应对,只有跃开。但刘丙通这时出招全凭师父指点,见对方退却,也不立时再攻。洪连波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弟子毕竟资质不佳,尚不能将风扇点穴功之妙尽悟,只得又道:“‘轻灵八拂式’,步走反八卦。”刘丙通闻言闲庭信步游走,自巽而坤踏出,折扇轻挥巧舞,使拂穴手法环攻方九里腰间带脉诸穴,每移一位即换一拂,招起带脉穴,至足临泣而止。
方九里勉力连守了八招,左腰下“五枢”和右腰下的“维道”两处穴道都被拂中,饶是他内力深厚,刘丙通扇拂的力道又并不甚重,腰间也已自隐隐作痛。方九里听得洪连波念咒一般说得片刻,刘丙通功夫便陡然大进,有如神助,禁不住失声惊叫道:“三弟,我不成了,这老家伙念的古怪,莫不是会妖法,咱们认输别打了。”周钧使斗泉远见不下,已自着急,听到方九里泄气之言,忙道:“二哥,他不是念咒,那说的是六十四卦的方位名称和人身上的穴道。你听不懂也不必理会,记着运足气力打就是。”方九里这才心神稍定,又与刘丙通对拆。洪连波心想:“你教他蛮打的法子,那可太不把我白书堂的风扇点穴功放在眼里了。”于是说道:“归‘乾’位,‘直捣黄龙’。”
刘丙通其时身在正北,形居先天卦象中的“坤”位,处在方九里背后,若要绕至正南“乾”位便是兜了个大圈子,心中不免有异:“我要使‘直捣黄龙’这招又何须再至‘乾’位?”但仍是依言而行,快步转至方九里身前,纸扇飘忽点出。这一招直指方九里膻中穴,方九里虽不明穴理,毕竟也知此处要紧,万不可给人点中,使上了十成力道回矛抵挡。刘丙通此招用力极巧,遇变生变,乘势便将他长矛拨离了手中。洪连波朗声问道:“丙通,往下又当如何?”刘丙通已然彻悟,道:“上‘离’,‘长河孤星’。”洪连波笑逐颜开,不再行指点,朝周钧使走去。刘丙通至此已明师父点拨之意,更惊于“风扇点穴功”与六十四卦衍生步法、先天八卦位踏相辅之奇效,洪连波适才所指点的招数他本已学成多年,早就使得纯熟非常,但这克敌制胜的妙法若非有师父点明,自己实难活用。
洪连波离周钧使稍近,见他因刚才与方九里言语之故,更受制于泉远见,道:“周钧使,当年我救你一命,却不料人心反复,如今竟来恩将仇报,你还不收手吗!”周钧使道:“我既已投效朝庭,便唯有忠君诛叛。”洪连波连连摇头,道:“那时少林派两位高僧将你打得重伤,言道要为武林除害。我见你临危不惧,确是条汉子,这才出言劝救,只盼你痛改前非,原来全然想错了。”众人听了二人这番话,方才于周钧使初到之时对洪连波言语中颇为礼敬的原委了然。
泉远见虽听言在耳,但事不关己,只一心攻敌。周钧使却一再分神,片刻间接连被刺中数剑,伤势渐重,这才知洪连波用心,又急又恼,喊道:“洪堂主,你此举大非君子行径。”洪连波勃然作怒道:“我未命弟子联手扑杀于你已是大仁,你去瞧那姓李的怎样。”周钧使怕他又引自己上当,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向李宾椽处瞧去。只见此时申信义伤势去了五成,已同欧仲昆齐去协助木山中,李宾椽以一敌三,头发披散,眼近完败。洪连波向泉远见道:“这位朋友,且先退开。”说时已张手向周钧使捞去。周钧使欲要抗拒却已不能,给洪连波一捞即中,提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李宾椽见周钧使也已大败,更不敢再战,奋力跳出欧、申、木三人之围,退至厅口。但凤孤翔却正候在厅口,李宾椽自知斗不过他,欲走便也不能,只吓得脸上血色全无。洪连波声若洪钟,朝着他高声断喝道:“李驹先生在西南绿林道锄强扶弱,济人危难,是何等的英雄?你空具一身好武艺,却去投降蒙古鞑子,你父在天有灵,能容得你吗!”李宾椽见他说话之际神威凛凛,步步渐进,不禁连连后退。凤孤翔于他极为蔑视,让出厅口出路,斜睨着他道:“姓李的,此处无人拦你,就只怕你没逃走的本事。”语罢转身向泉远见处走去。
便当此刻,众人忽听刘丙通惊呼一声,忙都移目望去,只见方九里狂性大发,双拳直挺挺向刘丙通肩上砸去,已然中的。刘丙通号称“铁骨书仙”,一身外门硬功横练,寻常高手纵然招式上能赢他,也难以力过而胜,但方九里内力之强,哪堪他什么“金钟罩”、“铁布衫”护体?刘丙通受伤极重,眼见方九里挥拳攻来,仍是倒地难起,躲已不能。洪连波离之较远,想去救援早已不及,心中万般悔恨:“丙通虽占得上风,又怎及这贼蛮子的功力深厚?我不但救不了士观,岂非又害了他。”其时泉远见距方、刘二人最近,当即使那招“天崩地裂”前去解围。凤孤翔知他是拼死为之,也稍迟一步跃然而近,使“天崩地裂”而上。二人抱死志送剑,都是倾尽了毕生功力,方九里全力推出双掌,便要结果二人性命,待到二人双剑齐到,掌却打空,胸口已给划开两道,血肉立现。
方九里受伤后大惊,忽听周钧使道:“二哥,拼了吧。”方九里也知唯有一搏,忍痛又出双掌,终究震开了两人。洪连波见机早已数个起落赶到,抬手“呼”地一掌去击方九里,斥道:“奸贼,还不知悔改!”方九里再出一掌,与他来掌生生对上。他先前内力已耗去三四成,哪敌洪连波万圣逍遥掌神功,只僵持得片刻便不支撤手,但尚不服输,又挺掌抢出。洪连波使一招“五方杂处”,后发先制,与他来掌再抵。方九里只觉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摧来,贯入体内连起五波,周身真气被冲撞得急行乱走,已自怯了,无论如何不敢再与洪连波对第三掌,更无旁念,转身就逃。周钧使见他也已狼狈不堪,虽有千万个不愿,也只好顾命,心想:“此时性命攸关,先走为上。他日邀上大哥,再来雪耻或可。”李宾椽见二人急退出厅,这才敢跟着奔逃而去。三人夺路而走,有几个没死的元兵也纷纷慌张跟随。欧仲昆见状愤然欲出,道:“师父,我去将那几个鞑子了结了。”洪连波道:“不必追了,依冷月煞君的性情,决不肯令今日之事张扬出去。”欧仲昆想想有理,骂得几句便不再言语,心中却又担忧起来:“当日饶过李宾椽一命,便闹成今日这般惨痛境地,累死了这许多同门。日后姓李的想是不敢再犯了,但鞑子皇帝倘若不能善罢甘休,势必还有劫难,这舵口怕是只得废了。”
洪连波深恐周钧使等人调拨人马杀返,即刻领着众弟子撤离此是非之地,径奔白书堂临安城中的另一处隐秘舵口。众白书堂弟子此时都把凤泉二人当成抚危济难的大恩人,自是邀同前往,二人念及与白书堂尚有私事未了,也便漠然随同。
一众人在临安城中尽择僻静街道而行,不出半个时辰,行到了一座大院落前, 洪连波一挥手, 欧仲昆引领木山中和凤泉二人当先走进正堂,接着众弟子也井然而入。洪连波命众人收敛了秦士观等众死去弟子的尸首,各人痛哭了多时,这才重行在厅内聚首。白书堂一场大祸至此总算避过,洪连波向木山中道了一番感谢,转问凤泉二人道:“两位剑法了得,又冒死相助,不知是哪路的好朋友?”凤泉二人因受震于方九里掌力,尚自有碍运劲,凤孤翔思稍迟怕要与对方反目,盼能先延缓些时候调理,张口便要报“天涯子”、“海角客”之名。
却听泉远见冷冷地道:“泉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