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旧梦|[基督山伯爵]小王子历险记》稚随

3、（3）

　　“不要停！”

　　虽然这么说着，男孩的脸上却满是与年龄相当不符的凝重。那凝重中又显现出一点奇特的踟躇。终于，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看向退到不远处站着的爱德蒙，开口道：“给我刀。”

　　“刀？”

　　“是的，锋利的刀，最好是小一些尖一些的。”

　　目睹了他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爱德蒙即使心中依旧带着些难以置信，却还是抬手摸向腰间，却发现自己那柄匕首并没有携带在身上。

　　“给，用我的吧。”

　　水手中有一人朗声说着走出来。那名高个子少年的手上握着一柄式样朴素的短刀，那武器虽说其貌不扬，但刃尖上隐隐泛着寒光，显然是经常磨砺保养的。

　　男孩走向他，伸手拿过短刀看了两眼，不甚满意地啧了啧舌。他丝毫没有向人借东西者该有的感恩，甚至没有多看那短刀的所有者一眼，反而朝着另一名老水手一抬下巴，说道：“烟斗给我。”

　　仿佛被他那种太过理所当然的语气所蛊惑，老水手下意识地便将自己的心爱之物送了过去。在男孩毫不爱惜地一把将烟斗解体之后，老水手埃米尔这才捧着被抛回来的斗钵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等！您要做什么！”见他转身便要走，爱德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男孩甩了甩被爱德蒙拽住的胳膊，有些埋怨地看他一眼，烦躁地说道：“放开，别耽误抢救！”

　　“要我放开，您不妨先告诉我，这是要做什么！”

　　男孩狠狠瞪着爱德蒙，在用力挣扎了几次也没有成功之后，更是小脸涨得通红，急得似乎想要上前咬他一口。

　　爱德蒙不为所动。

　　男孩对着那张异常严肃的脸，像是学着大人那样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最终妥协地开口道：“气管切开术——我打算实施一个气管切开术！患者没有自主呼吸，我也没有合适的工具，现在只能指望一个出于无奈的、鲁莽简陋的、有着极高感染风险的小手术能够把他从天堂拉回人间了——虽然我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气管……什么？”

　　“哦我的天哪！你这个、你这个……！”

　　他想要奚落一下满脸茫然的少年水手，可惜良好的教养让他一时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用来侮辱人的词汇。这令他不禁泄气地嘟起了嘴，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倒是意外地看上去符合一个七八岁男孩该有的模样了。

　　爱德蒙迟疑地看着男孩和他手中的利器，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放开他，让他去实施那个“鲁莽简陋高风险的小手术”。

　　“爱德蒙，让他试试。”

　　布兰特船长镇定的声音结束了这场小小的短暂的对峙。男孩昂起精巧的下巴，带着点胜利者的趾高气扬对着爱德蒙用鼻子嗤了口气。少年水手突然就有了一种夺走他手中短刀的冲动。

　　不过，这柄利器最终也没有派上原先设想的用场，甚至被持有者一把塞到了爱德蒙的手里。

　　“他有气了！哦上帝啊！他活过来啦！他真的活过来啦！”

　　德尼老爹喜出望外的惊叫声还回荡在甲板上，围观的水手在愣怔过后，异口同声地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感叹声。爱德蒙抓着手中的短刀和烟嘴，看着那个自顾自将东西扔给他就跑走的背影，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男孩没有顾得上其他人的议论，只是嘱咐布兰特船长道：“你继续，不要停，要是累了就换一个人来，但是千万不能停止知道吗！”

　　他的话音刚落，却见蒂埃里猛地浑身抽搐起来。溺水者边嘶嘶地喘着粗气，边咳出粉色的血沫子，他浑身的肌肉痉挛颤动着，手脚机械抖索，活像一个跳着骇人舞蹈的抽线木偶。

　　所有人都被那情状吓了一跳。男孩也有些焦头烂额。他没好气地大喊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摁住他——不是让你不要停了吗？继续胸外按压啊！”

　　布兰特船长最先回过神来，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开始了单调枯燥的动作，并且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男孩最初的指示，没有半分懈怠。然而异常不配合的溺水者极大地增加了他行事的难度，直到德尼老爹和跑上来的爱德蒙以及勒克莱尔大副七手八脚地按住了依旧紧闭着眼的蒂埃里。

　　男孩颇费力气地将蒂埃里的脑袋转向一侧固定住，再次抓过自己的领巾擦拭着对方的呕吐物，边头也不抬地对着爱德蒙道：“你轻一点，没看到他的左小腿有骨折吗？你这个野蛮人！”

　　承受了男孩小小的打击报复，爱德蒙有些哭笑不得，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耸耸肩，手上的力气却还是小心放轻了。

　　几分钟后，蒂埃里慢慢平静下来，脸上的紫绀逐渐褪去，恢复了的呼吸也显现出稳定的趋势。男孩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切着颈侧确认了脉搏。他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知道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这段时间一直崩得像是琴弦一样紧的神经瞬间就放松下来，下一刻便在爱德蒙的惊呼声中跌坐在了地上。

　　他试图自己爬起来，却觉得手脚发软，便索性不计形象地赖着不动了。他抬手放到自己的额头上，那里早已经被雨水海水汗水轮番浸润了一遍，眼下也只泛着些水迹干涸后的凉意。

　　“不不不，不要停，最好还是再继续按压一会儿吧。”他朝着似乎想要过来扶他的布兰特船长摆了摆手，小声嘟嘟囔囔道。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他的语气也没有了之前的颐指气使，反倒像是在发小孩儿脾气的哼哼唧唧。

　　爱德蒙早已跑到了他身边，弯腰想要把他拉起来，却在感受到他的疲惫之后改了主意，直接将人搂进了自己怀里。

　　男孩浑身一僵，那双剔透的蓝色大眼下意识瞪得溜圆，像极了船猫伯爵夫人受惊时的表情。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染上一层薄怒的漂亮眼睛眯了眯，抬脚便踹向了爱德蒙。

　　“哦！您可真是个坏脾气！”爱德蒙苦着脸抱怨道。男孩那一脚正踢在他的膝盖上，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颤，托着对方臀部的手臂差点就松开了。

　　“爱德蒙，把他交给我吧。”布兰特船长让勒克莱尔大副接替了自己手上的活计，站起来说道。

　　男孩扭头看他一眼，拍拍爱德蒙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去找两块夹板。”他吩咐道。那种骄阳跋扈的神气再次出现在了他脸上，将先前那昙花一现的疲惫掩藏得好好的，仿佛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一样。

　　身为一名医生，或者说曾经身为一名医生，男孩知道这会儿还远不到举杯庆祝的时刻——溺水者的小腿骨折移位，不及时复位将来一定是会影响行走的，这种事儿拖得时间越久便越严重，他可不能让这一点小瑕疵影响他对于完美的追求。

　　“船上有什么药？”他问道。虽然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但要是真的能找到麻醉剂那就太好了，接下去要做的事可不轻松呢。

　　德尼老爹跑进船舱，抱来了船上的医药箱。那是一个木制的小盒子，里面塞着一些干巴巴的草药，平日里水手们有些什么小毛病就会来找他拿几株煮水喝。船上没有正经的船医，德尼老爹也只是认识些基本的药草，会一些土法子罢了，水手们真要是不幸染上大病，便只能等船靠岸后去找“理发师”了——如果他们还能活到靠岸的话。

　　男孩鼓着腮帮子在盒子里挑挑拣拣，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船上落后医疗条件的预期并没有任何差错——即使这种时候他倒是无比希望是自己错了。他泄气地喃喃道：“听天由命吧，希望这可怜的家伙能坚持下来。”

　　他揉了揉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指使爱德蒙道：“把他的裤子弄下来，不不不，不要脱，直接把裤腿弄开！哦！你怎么能用手撕呢，野蛮人！不小心碰坏了伤口怎么办！你打算把他的腿再拗断一节吗！”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是医生，无论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爱德蒙放开蒂埃里的裤腿，抬头气恼地看了男孩一眼。而后者只是扬着尖尖的下巴回了他一个挑衅的嗤笑。

　　围观的众水手早已领教过这男孩的蛮不讲理，此时都对爱德蒙这个倒霉蛋儿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个头最高的那名少年水手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笑声在这种场合下并不太妥当，于是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拍拍爱德蒙的肩膀，再次将自己的短刀递出去。

　　在爱德蒙用短刀划开了蒂埃里的裤腿之后，那个肿胀扭曲的部位就暴露在了阳光之下。在场的水手们都是经历过风浪的，更别提船长布兰特先生和大副勒克莱尔先生，他们一个在海上，一个在陆上，都曾为皇帝陛下四处征战过，战场上的惨状见得多了，他们自然知道这样的伤势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