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旧梦|[基督山伯爵]小王子历险记》稚随

2、（2）

　　爱德蒙来不及多想什么，他立即抓过一条绳索在腰间系了个水手结，就从弓形侧舷处跳了下去。

　　渔港人家鲜有不识水性的，在马赛海岸边成长起来的少年水手喜欢泅水更爱潜泳，但在这暴风雨夜的冰冷海水里试图破浪却实在称不上是一件享受的事。暴躁的浪头猛力驱逐着他，试图改变他前行的方向，抑或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善变的狂风裹挟着密集的雨点拍打在他脸上，使得他难以看清遇难者的所在。

　　爱德蒙只能拼命地往前游，中途无数次，他停下来，在翻腾的水面上搜索，在激烈的波涛中寻找。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昏黯的水面下隐约看到一个沉没的人影，于是连忙跟着潜了下去。在好几次有惊无险地避开夹挟在狂乱水流中的杂物之后，他终于抓住了失去意识的年轻人，将他托举着浮出水面。

　　带着浓重咸味的空气重新进入爱德蒙的肺管，他忍不住恍惚一下，赶紧定了定神，带着昏迷的溺水者沿着绳索的方向往回游去。

　　十几分钟后，爱德蒙将红发少年绑在水手们扔下来的另一条绳索上，看着他们将人缓缓拉上甲板。

　　暴风雨依旧猛烈，爱德蒙摩挲了几下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掌，想要顺着飘摇海船侧舷上的梯级往上攀爬。正在此时一道雷电不期而至，蓦然劈开了幽邃的夜空。那短暂的光明在一瞬间内让爱德蒙看清了前方约莫一百托瓦兹开外，一艘小小的救生艇正在高高的浪尖上摇摇欲坠。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松开紧拽着绳索的双手，纵身跳回了风浪之中。正如他自己事后所反省的那样，这可真称得上是鲁莽而欠思量的举动——但此时此刻，这个在苦涩咸水里破风前行的年轻人心中却满是一种有别于信仰的虔诚的平静。

　　这次的搜救过程可以说很是顺利，爱德蒙觉得自己一路被风浪催促着来到了救生艇的近前，与之前那一次营救相比，简直没有花费上多大力气。但即使如此，在他翻身跳进船舱的时候还是几近虚脱，累得差点抬不起手脚，也完全不可能再游回法老号了。

　　趁着偶尔的雷电闪光看过去，能坐下十个人的小艇中只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男孩的身影，显得空荡而又诡异。爱德蒙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惊讶与疑惑，他动作迅速地解下腰间的绳索，将之牢牢栓在船首柱上，然后才朝着男孩走去。在此期间，这救生艇上唯一的小乘客全程都用一种受惊过度的眼神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又一个浪头打来，小艇猛地侧翻过去，却幸好在紧要关头险险挺住，继续于波涛中浮沉，考验着搭乘者的心脏。

　　男孩似乎被吓傻了，他的双手用力攀着船舷，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爱德蒙艰难地在随波震荡的船舱中挪动到男孩身边，他用力按住对方纤瘦的肩膀向下压去，男孩羸弱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颤抖。

　　即使在这般暴风骤雨的侵袭中，爱德蒙依旧敏锐地觉察到了那几乎被隐藏在风雨飘摇中的细微颤动，他不由开口在男孩耳边大声安抚道：“不要怕！会没事的！”

　　下一刻，上帝仿佛听见了他这番只是基于恻隐的无力保证，那场自爱德蒙上船以来所遭遇过最大的暴风雨就如它来时那般毫无预兆又令人措手不及地消散了。

　　这场风暴自午夜开始持续到了天明，所有人在忽上忽下的颠簸中紧张地坚守了好几个钟头，法老号总算有惊无险地驶出渐淡的云霾。一切看上去都还不错，这艘年轻的三桅帆船几乎完好无损地挺过了她航海生涯中的第一场灾难，船舱虽有进水，却还不用担心沉没。

　　爱德蒙和男孩也从救生小艇安全返回了大船。少年水手抓住同伴的手臂借力跳上湿滑的甲板，他甩掉泡满水后显得沉重的亚麻衬衣，一把捋起黏在脸上的黑发，又返身和同伴一起将那名陌生男孩拉上了船。

　　因在暴雨中指挥而同样浑身湿透的布兰特船长朝两人点头示意，却并没有开口，而是用担忧的目光密切注视着甲板的另一侧。

　　被爱德蒙救上来的年轻水手蒂埃里躺在那儿，脸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红发水手今年还不满十七岁，之前曾与爱德蒙一同在泰西丝号上实习。这名开朗健谈的少年性格讨人喜欢，与沉稳的爱德蒙很是聊得来。

　　此时船上最有经验的德尼老爹正跪在蒂埃里的身边。他已经尝试过了各种方法，溺水者却依旧没有呼吸。他终于沮丧地放下了手，脸色沉重地摇头宣布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与暴怒的大海搏斗了一夜的爱德蒙即使已经精疲力尽，只想回到船舱倒头大睡，但他同样也真心为同伴的逝世而感到悲痛，因而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继续站在人群中，和其他人一起低头致以默哀。

　　正在此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陌生男孩却突然径直越过他，朝着溺亡的水手跑去。爱德蒙没有来得及拉住他，便也只好紧随其后，想要提醒他这一举动的失礼与不敬。

　　男孩显然并不明白爱德蒙的忧虑，他在蒂埃里身旁跪下，拉住想要离开的德尼老爹，以一种坚定的语气指使道：“你，学着我的样子做。”

　　“你在说什么呢，孩子？”

　　“如果你还想救他的话，就学着我的样子做！”

　　男孩解开了蒂埃里的衣领和腰带，拉起衣服检查有无异常，紧接着又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双手按压着水手的胸膛。

　　“快点！”他不耐烦地再次催促道。

　　德尼老爹茫然地回头看了看船长，那位履历丰富的可敬人物却并不像其他人那般或惊或怒，而是显得若有所思。

　　在水手们面面相觑之时，布兰特船长脚步沉稳地迅速走过来，代替德尼老爹跪在男孩原先的位置，模仿他的姿势就着他所指的地方按压起来。与人小力薄的男孩不同，水手的胸膛被他一按便明显呈现出凹陷的趋势。

　　“是这样没错吧？”

　　“力气别太大，最好别把胸骨和肋骨按折了。也别太轻，真要骨折了也没办法，眼下还是救命要紧。太慢了，按着你呼吸的频率来。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是的，保持这样不要停。”

　　男孩纠正了一下船长的动作，便匆忙绕到蒂埃里的另一边。他翻开溺水者的眼皮，捏了捏他的手腕，又试图掰开对方的嘴。这一系列动作显得郑重而严谨，即使因为做出这些动作的是一个看上去不满十岁的瘦小男孩而显得有些滑稽，围在一旁的水手们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不约而同地保持了一种缄默却又希冀的态度。

　　男孩尝试了几次却依旧未能成功撼动溺水者紧闭的牙关，他绞起稚嫩的眉头，扬声招呼立在一旁、显得有些无措的德尼老爹。

　　“过来，撬开他的嘴。”

　　他言简意赅地说道，一边迅速脱下外套扔到一边，然后解下丝绸领巾用来擦拭蒂埃里的鼻腔。紧接着，在德尼老爹费尽力气撬开蒂埃里的嘴之后，他又一手按着他的额头一手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倾听了一下。

　　溺水者被迫张大的嘴里满是粉红色的血沫，男孩只消看上一眼，便用领巾裹着手指，小心却又迅速地将溺水者嘴里的泥沙抠出来。他的动作训练有素，即使一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来，显然他对这一切早已熟练于心。末了，他又掰着溺水者的下巴仔细查看一番。

　　“把他喉咙里的痰吸出来。”男孩对着德尼老爹说道。

　　“吸出来？”

　　“是的。”

　　“好吧，好吧，是的，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

　　男孩没有听到他的咕哝，又或许是听到了也不在乎。他让开位置给德尼老爹，站起身来驱赶簇拥着他们的水手。

　　“让开让开，别围得这么紧，气都要喘不过来啦！”

　　他伸手推了推几乎紧贴在他身后的爱德蒙，在水手们避让出来的空间中绕着溺水者走了一圈，挨个按捏他四肢的骨头和肌肉。

　　在确认了某项幸运至极的事实之后，男孩小脸上的表情总算柔和了一些。他回到蒂埃里的头边，再次查看了一下溺水者的口腔，对着德尼老爹说道：“现在我需要你朝他的嘴里吹气，他按十次，你就吹一下，时间长一些，大概要数到三。”

　　“若是还有痰的话就马上吸出来，就像刚才做的那样。”他又补充道。

　　“照他说的做吧，德尼老爹。”

　　得到了船长的指令，满脸不以为然的德尼老爹即使在心底嘀咕着，却还是认真地数着数字，朝着水手的嘴里吹起了气。

　　就这样过了约莫两分多钟，却不见溺水者有什么动静，布兰特船长依旧沉着，德尼老爹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在此期间，男孩一直攥着溺水者的手腕，不时还绕去翻翻他的眼皮。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眉头也是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