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旧梦|[基督山伯爵]小王子历险记》稚随

4、（4）

　　好在幸运的是，断裂的骨头虽然扭转变形，倒还安安稳稳的待在肉里，否则只怕是要截肢啦——可怜的蒂埃里，所有人都在心里为这个年轻人即将失去的健康平稳的双腿而感到惋惜——不过比起截肢来，瘸腿倒也可以说并非严重至极，这样看来，倒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男孩正抬起溺水者的左腿再次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摸索着，他并不知道水手们的想法，若他知道，只怕是会翻个白眼，嘲笑这群没有见识的野蛮人——这年头的医生还不如去做个木匠哩。

　　不过幸好他医术虽好，却不擅长读心，也就避免了一场关于时代与医学发展的辩论。

　　男孩在蒂埃里腿上按压了好一会儿后，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别看这年轻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体却一点儿也不比一些成年男子瘦弱，那条伤腿上的肌肉紧实健壮，他眼下可真不一定能较量得过。

　　他犹豫片刻，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疲惫和无力都拍走。他招呼所有水手都过来帮忙摁住自己的病人，然后让看上去最强壮的布兰特船长抱住溺水者的膝盖，自己则抓住了他的小腿肚。

　　他深吸了口气，在心中默默念道：“一——二——三——”

　　下一秒，一声惨叫响彻了法老号的上空。

　　然而可惜的是，尽管他用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也没有能够牵拉开伤腿的肌肉，倒是让可怜的蒂埃里挣扎着惊醒了过来。

　　“摁住他！摁住他！”男孩急声叫道。汗水顺着他涨红的脸颊淌了下来，被海风吹干的背心也再次湿透了。他匆匆拉起袖子抹把脸，又在天鹅绒马裤上擦了擦手心，这才重新抓住蒂埃里的小腿，咬紧牙关又试着拉拔了一次。

　　奇迹依旧没有发生，受尽磨难的伤患却已经痛得重新昏死过去，这可真是太不妙了。

　　男孩咬着嘴唇，表情为难，他的双颊因褪尽了血色而显得异常苍白，就像遭到风化的大理石雕像。他看起来委屈极了，爱德蒙真怕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尽管那可以让铁人流泪的疼痛是他赋予别人的，而非相反。他想了想，走到男孩身后单膝跪下，一双手臂绕过他握住蒂埃里的小腿。

　　“您可以向我借点力气使使。”他说道，边拉过男孩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您来告诉我该怎样做，我会配合您的。”

　　“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男孩深深叹了口气，咕哝道。

　　两人这是头一次合作，却意外地默契十足。男孩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握住爱德蒙的手开始复位。少年水手的力气出人意料的大，更重要的是，他完全能够通过感知自己手上力道的变化而调整力度和方向，男孩原先担心因为施力不当而造成二次伤害的情形并没有发生。

　　尽管说是借力，他自己的力气却是半分也不能吝啬的，否则便无法及时掌握受伤部位的状态并施以正确的手法。甚至在整个操作过程中还要额外多花费一分心力来引导自己的搭档，等到强撑着检查过复位情况，他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般衣衫尽透，起身时更是忍不住身子一晃，喘着粗气便向后倒去。

　　爱德蒙赶紧接住了他。

　　夹板已经拿过来了。因为船上并没有专门的医护用具，布兰特船长让人找来了两把闲置的船桨。男孩本想要亲自动手，爱德蒙却抱紧了他不敢放开。男孩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了病态的红晕，他的额头发烫，双手也在微微颤抖，身上却泛着一丝不详的凉意。爱德蒙心惊胆战地环抱着他，感觉到他软绵绵地依靠在自己身上，生怕他会和蒂埃里一样晕厥过去。

　　此时船上的水手们除了掌舵的多米尼克，全都围在甲板上。在目睹了方才那一个多小时惊心动魄的急救过程后，大家都不由对这位来历不明的男孩升起了一丝敬意。

　　男孩指挥着布兰特船长和德尼老爹用布条和船桨固定好了蒂埃里的伤腿，又亲眼看着他们将人抬到一扇门板上，这才疲惫地阖上了眼帘。

　　“让我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他呢喃着在爱德蒙怀里蹭了蹭。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也可说是神志模糊间的真情流露，可见他看上去虽然刻薄傲慢，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一般无二，可骨子里却还只是个爱向大人撒娇的单纯孩子，即使总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姿势，也不过是对身边大人们的拙劣模仿。

　　“把人抬回屋里去吧，要注意通风，还有保暖……小心他的脑袋，虽然颈椎不像是出了问题的样子，可是……总之还是得做个检查，脑损伤的问题可大可小呢，可怜的家伙之前被海浪拍得不轻……唔，让我睡一会儿，等下再操心抗生素的问题吧……抗生素，对了，抗生素，可千万别发烧了呀……”

　　颠三倒四的话语声慢慢低了下去，男孩似乎已经睡着了，布兰特船长见状便朝着爱德蒙点点头，说道：“送他去船长室。”

　　“好的，船长。”

　　爱德蒙刚应了声，男孩就猛地抬起了头，大声反驳道：“不，不去船长室！”他努力瞪着眼，眼中却没有一点神采，嘴里只管嘟囔着：“不去船长室……要去医务室！患者还没脱离危险呢！”却又返身搂住了爱德蒙的脖子，将脑袋埋在他肩上，“要去医务室……”

　　语音刚落，紧接着便响起了细微的鼾声。爱德蒙这才反应过来，男孩并不是被惊醒了，而是在睡梦中也依旧警觉着，忧心着自己的病人。就算是那些年长的老绅士，恐怕也没有像他这样高尚的品格，爱德蒙在心中产生了敬重，手上的动作也越发小心温柔起来。

　　船上并没有医务室，布兰特先生还是将船长室让了出来。水手们将用作担架的门板放到地上就离开了——船上的活计总是需要有人去做的，更何况他们都忙活了一夜，眼下也是累得很了。

　　爱德蒙抱着熟睡的男孩进来，遵照船长的指示将他放到床上。他很想立刻回水手的船舱里去好好睡上一觉，可男孩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不肯放手，爱德蒙轻轻掰开他的手臂，男孩就细声细气地呜咽起来。

　　“好了，爱德蒙，您也留下来吧。”布兰特船长出声道。“这位小绅士看上去像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上流人士，人是您救回来的，您留下来照顾他再合适也没有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您需要回去换件衣服，您还裸着身子呢。”

　　爱德蒙下到船舱里换过干衣服后，没多耽搁，马上又回到了船长室，顺便还带来了一件崭新的海魂衫和一条裤子。衣服是他自己的，对男孩来说肯定会显得肥大。他本来想问船上年纪最小、身量也最矮的佩纳隆借，可惜却没有在船舱里找到他——那名初次上船的水手学徒现在一定正在甲板上忙活着呢。

　　爱德蒙拿着自己的衣服，刚推开船长室的门就被吓了一跳，几分钟前他离开时还睡得挺安稳的男孩眼下正蜷在床上嚎啕大哭，个子魁梧的大胡子船长浑身僵硬地坐在床边一筹莫展——他家里虽然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可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他对哭闹的孩子完全没有办法，让他哄孩子，还不如让他去和英国佬干上一架哩。

　　男孩哭得虽凶，眼睛却依旧紧紧闭着，显然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爱德蒙顶着布兰特船长隐含期待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他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又怎么会比已经有了五个孩子的船长更有哄孩子的经验，也只好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将男孩搂进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哼了几声小调。

　　令人意外的是，男孩竟然真的在他的抚慰中渐渐平静下来，抓着他的领子抽噎着停止了哭泣。

　　“年轻人，干得不错！”布兰特船长看上去比爱德蒙还要来得松了口气。他飞快站起身来，把船长室交给爱德蒙，急匆匆出门找勒克莱尔大副去了。

　　爱德蒙意识到自己被一个人丢下了，他低头看了看睡梦中打着哭嗝却面容乖巧的男孩，一时也不知该做何表情。

　　男孩长着一头柔软的金色长发，和一张天使一般的脸庞。对着那羊脂玉般洁白的肌肤和玫瑰花瓣也似娇嫩的嘴唇，即使再挑剔的诗人也无法编排出指摘的语句来。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睁开时比地中海最晴朗的天空还要明净，即使那其中总是闪着盛气凌人的光芒，却并不叫人反感，反倒让人觉得，即使将天底下最美好的东西统统捧到他的面前也是理所应当。

　　从男孩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他出身良好，社会地位决然不低，这样一位小绅士，又怎么会孤身一人乘坐小艇出现在大海中央的风暴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