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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一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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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我深恨皇家,更何况他还搅了我的婚事,世里德宏还有脸提当年事!
“你回吧,天色已经晚了!”我冷冷下逐客令。
“懒得回去,正烦着呢!”
“谁让你弄那么多妾室!”九王妃于熙帝咸平年间因宫变流产落下病根,至今不育,他却左一个侍妾右一个通房不停地往屋里纳,可见他是个多么无情的人。
“管她们干嘛,要不,你再为我生一个?”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我看你是活腻了!”我警告他:”陛下再顾及兄弟之情,也不可能老替你擦屁股。“
他呵呵笑着倒在塌上,双手枕到脑后:“那我就不走呢!”
“那你就请份九王可以欺兄霸嫂的圣旨来!”
他气笑:“韩媖,不是当初你被欺负的小命差点没了的时候了,怎么我帮你了还成罪人了?”
这人最善长倒打一耙,我不由冷笑:“我求你帮忙了?”
“你少让我帮忙了,吴为能见到陛下都是我引荐的,若大哥继承大统,你以为你还能活蹦乱跳地在这儿损我!”
若当年瑞王上位,我会是什么结局?
也许真如他所言。
见我不语,世里德宏得意地拍拍我的头,我抬手打掉。
“阿媖,你当年为何要放吴为一家的丹契?不觉得可惜?”
世里德宏有皇帝护着,我怕他对吴为不利:“当年我上京找我父亲,他救过我一命,我就放了他一家的卖身契。”
“这不是奴隶的本份嘛,你就是心地太善良!”
他怎能明白吴为在我心中的份量!
“行了,太晚了,我要睡了!”我拐进卧室,自己镜前卸钗环。世里德宏倚到门口:“这么早,我叫人来侍候你?”
“这是瑞王府,请你自重,若你再如此,你那三十人我再不敢用了!”自得知吴为要从军,我一直没睡过踏实觉,总怕他一去不复还。
我将世里德宏狠狠推出房间,插上门,吹熄蜡烛,合衣倒在床上。
暗夜无边,我陷入深深的回忆。
5-7
当年,我祖父出生时,亲曾祖母得了产后风,故此养在嫡母身边。待其成家,萧氏便分给了他十几亩田及一个使唤家奴吴滨,日子总归比寻常百姓过得好,还供得起祖父读书。但家里也没有足够的余钱为吴滨买个女奴当媳妇,直到他三十五岁时,才捡了个乞丐。据说这乞丐是逃出来的童养媳,路上即将冻饿而死之际,吴滨救了她。总之机缘巧合,她一分没要进了韩家为奴,只为有口饭吃,就这样,生了吴为。
我出世那日是拜月节,父亲正得了中举的喜报,祖父惊喜过度,竟一口痰把自己噎死了,祖母一喜一吓,登时得了中风。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父母觉得我命硬,也不大喜欢我,家里又多事之秋,便将我扔给吴姆照顾。而吴姆还要负责家里的卫生饮食,于是,每天照顾我就成为吴为的任务。
虽然吴为仅仅大我三岁,可我知道他很不一般。
从我记事起,吴为雷打不动的外出晨练,他每日丑时便起,负重跑很长的路,用树枝当剑,把树干当吊杆,饿了就在野外寻找食物,很少占用家里口粮。而且他懂得也非常多,甚至比父亲还多得多,我有什么问题,基本上他都能给予解答。我能跑的时候,就喜欢和他出去玩,每每遇到蛇、兔子、山鸡等类的小动物,他都能抓到,并把这些动物烤来吃,吃剩下的,他会到铺子里换其它吃的或者穿的。因此,哪怕是在滴水成冰的严冬,我也能够穿得上暖暖的狐皮做的衣服,吃到许多吴为做得可口的野味。
自祖父去后,家里生活陷入困顿,所有的钱都用来给祖母冶病和父亲京都赶考之费,将将能够温饱,并无多余的吃食,也由此我特别崇拜他,也喜欢粘着他。
我记忆犹新的一幕,有年夏末,我们在野外遇到一只黑色野猪。它长着巨大的獠牙,凶狠的小眼睛盯上了我。野猪是一种智商非常低的动物,看到食物便不顾一切冲过来。吴为护我躲到树后,自己拎了根胳膊粗的木棒,与凶猛的野猪大战数个回合。吴为身材灵活,张力十足,避时如流星远遁,来时若电闪霹雳,打折了两根木棒也没见他如何,反是野猪一见吃不掉我,便要逃走。吴为从身上唰地甩出绳索,准确地套在野猪头上。野猪因惯性头向下翻了两个跟头,吴为已经奔到它前,一只我们用来杀鸡宰兔的匕首瞬间捅入野猪的眼睛,野猪彻底激怒,浑身是血的反身向他扑来,我吓得不由尖叫。
吴为轻轻向上一跃,避开它,然后把绳子迅速绕过附近的一棵树。狂奔中的野猪因绳索猛然抽紧,又翻着跟头摔倒,绳索此时因其巨大冲力断开。吴为迅速跃近,举着又一根木棒狠狠冲它头上砸下。
猪头鲜血飞溅,它又向前跑了几十米,最终倒下。
秋日炎炎,四野空旷,他脸上还带着血迹,逆光冲我安慰地一笑,竟是说不出的英俊威武。
我跑过去,他嘱咐我:“这是咱们俩的秘密,可不能对别人说啊?否则就没好吃的啦!”
我点点头:“我才没有!”
“我就知道阿媖最聪明了!”他亲昵地摸摸我的头:“走,咱们换钱买好吃的去!”
我雀跃地欢呼。
他背起野猪,一只手牵着我。
那年我五岁,他八岁,我不懂一头野猪的重量,只觉得年幼的他背得并不吃力。
晨练归来,我和吴为往往会遇到镇里在田间玩耍的孩子。
祁国实行征兵制,凡民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都属兵籍,且铁甲马匹、刀箭斧钺等行军物资皆要自备,人马亦不给军粮。故此,祁人从孩童时代,便会纵马撕拼。
只是我家,因着祖母重病,父亲科举,钱流水般地花,不得不卖了家里的所有牲畜,即便如此,还要韩家族人不时接济。其实我很想骑马的,但吴为说:“马不过是代步工具,你是坐轿子的命,若将来喜欢,我再教你。”
所以从小,我就自以为我与周边人是不一样的。就如祁人的小孩子,无论男女,基本皆髡发,女孩子们要长到髫年方才开始蓄发,免得生一头虱子。但吴为将我料理得很干净,我也就没有髡发。
因为这点不同,当地小孩子都不喜欢和我们一起玩,反正我有吴为陪,也不觉得如何。只是有个孩子头叫贺铁柱的,一见吴为,就跳着脚叫小奴才。吴为从来视他们为无物,即不理他们,亦不会反驳,很长时间,双方相安无事。
可我是暴脾气,觉得吴为是我的人,他们敢随便骂他就是针对我,于是我举着我的小拳头就去揍骂吴为的人。小孩子们都不知轻重,我先动手,对方暂短的吃惊后,其他几个人迅速围上来要动手。可还没等他们碰到我,吴为已经迅速挡在我面前,一脚就把贺铁柱踹翻在地。
接着,吴为趁孩子们吃惊之际送我离现场远一点,然后又几步返回。
贺铁柱爬起来,对跟随他的几个孩子指着吴为狂喊:“他,他敢打我,揍他,给我揍死这小奴才!”
他们有六七个人,一起冲向吴为。吴为轻松地左闪右避,他手法快,力气大,基本见一个撂倒一个,最后剩下三个,见吴为奔他们而来,吓得转身撒丫子就跑,也不管倒在地上叫唤的贺铁柱几个如何了。
不几日,贺铁柱纠结人又和吴为角斗了一次,又以失败而告终。
可若我不在场,无论别人如何叫骂,吴为都不理不睬。我是受不得气的,就算欺负吴为也不行。以后但凡我听到有敢骂吴为者,哪怕追到他家里,我也要指挥吴为把他们揍到求饶为止。
虽然韩家在蓟州并非大族,但毕竟出了一个后妃,所以家长们也没人敢和我一般见识。故而没多久,这些小孩子们再不敢当我的面招惹吴为,有的还和吴为交上了朋友。看到谁和吴为交好,我若有好吃的,绝对会大方地分他一些。因此,愿意与我们做朋友的越来越多,俨然我成了他们的小霸王,连贺铁柱都开始讨好我,情愿跟在我后头听我指挥。
那几年我上山追兔下水捉鱼爬树掏鸟的事没少干,!当然,除了玩我也没落了我的学问,绝大部分的下午,吴为会背着我去我外公那里偷听讲课,我困了时候,他抱着我哄我睡觉,烦的时候便不知从哪变出栗粉、炸糕类的点心。
之所以我能识字,真不是因为我有一个举人阿父和秀才外公,而是吴为教的。吴为在我外公处偷听了课,回来在沙上练字,我若好奇,他便将我放在他膝上,手把手教我这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怎么写。
有些益智游戏,比如五子连珠,亦是吴为先教过我后,我再教给周边的小孩子。因此,我俨然成为镇里最聪明的小孩。
独我外公认为吴为比我聪明多了,他很可惜吴为的身世,否则以吴为这种过目不忘的聪慧,状元是跑不了的。我不懂状元和识字的区别,我只关注我每天能吃什么或者上哪里去玩,但凡我提这方面要求,吴为没有不答应的。
在我七岁一个冬季的下午,吴为悄悄问我:“想不想赚更多的钱买更多好吃的?”
我眼眸一亮,使劲点头。
“那你和你娘去说,我去山里打猎,把猎到的东西卖钱给你阿父读书用,好不好?”
“我也去!”我雀跃地拍手。
“你还小,我要去山里,时间长了就背不动你了,等你再长两岁,能走很长的路肯定带你去!”
他说得有些道理,我不情愿地说:“好吧!”每次我答应他的要求,他都笑得很开心,而且他笑起来很好看,眼亮晶晶的,牙齿白白的,跟镇里其他小孩子一点也不一样。他爱干净,懂得收拾自己,从未生过虱子,用书里话形容便是鹤立鸡群。
他又伸出小指:“这是咱们俩人的秘密哦,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咱们俩就不能这样玩了!”
“你不用总嘱咐我,只要你不让我说的,我可从没说过!”我也伸出小手指,嘻嘻笑着与他拉勾。
母亲很担忧吴为安全:“你才十岁,太小了,要去得和你父亲一起去!”
“我已经不小了,能为大娘子分担家用,家里的事情也很多,需要阿父去做!”
如今,家里就吴滨一名成年男子,确实不好轻易离开。我对母亲掰着手丫子算:“吴为能抓小兔子、野鸡和野鸭,还会打鱼,我让吴为卖到集市上,能赚很多钱给阿父用。”
母亲很欢喜:“哟,我家阿媖真懂事,那就让吴为去吧,”她叮嘱吴为:“你不要走太远啊,深山里面有狼和大熊。”
没办法,只要遇到有利于父亲的事,我娘就是这样好说话。
可吴为这一走,却走了一月有余。
家里顿时翻了天,吴滨上山找了几次也没发现他的踪迹,去他平日销售野味的铺子,掌柜也说他一直没有来过。我娘很后悔听了我们两个小孩子的话,对吴母相当愧疚。吴母唯此一子,做为奴婢,虽然不敢对我娘怎样,却总是暗暗哭泣。我一直相信吴为不会有事,他那么有力气,射箭也特别准,人还聪明,那些傻傻的动物怎么能伤得了他。
我自信地安慰吴母:“阿姆,你放心,山里的大熊打不过吴为的!”
她这时只会惨然一笑:“但愿如三姐所言。”然后继续抹泪,她并不信我所说的话。
受她们影响,我也开始担心,每天搬了凳子,穿着厚厚的兔皮袄,坐到垂花门里望着影壁,盼着他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