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一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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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为并不坐，只恭谨地站在我面前，半垂着头。
自从我决意成为瑞王妃，他与我越发知礼了。
我已经意识到他要离开我了，是真的离开，他现在能来，我激动得几乎落泪：“......你若执意，我不会阻拦，可从军之路艰险万分，为何不继续科举？”
吴为五年前已经成为举人，若非，若非……
他从来不肯对我多做解释：“在下，心意已决！”
可笑我也从来没能改变过他：“那好吧，可……我”我犹豫着，不知如何说下去。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温润：“什么？”
“我，我想……”其实我就是想得到他，也乞求他无数次了：“刀剑无眼，若，若……留个后也好！”
他耳根又瞬间红透，又垂下眼：“你放心，在，在下不会死！”
我只好拿出我的杀手锏：“你的丹契还在我手中！”吴为曾是我家家生子，因有大功于我家，便放了他一家人的身契。我那时就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怕他拿了身契再也不回来，便留了他一人的底契。
他嘴角忍不住翘了下，瞬间，又恢复淡漠的表情：“这儿恐怕不好！”
现在不说可能再无机会，我厚着脸皮低声道：“琛哥不就是世里德宏的，相信我，不会有事！”永琛是我生的，不过，我是世里德宏的大哥世里德岑的继妃——瑞王妃。
他拱手：“若无他事，在下告退！”
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下：“我知道你一直嫌弃我！”我抽出早就准备好的丹契，甩给他：“还给你！”
他叹息一声，接过丹契：“那便毁了吧。”
我大恸，我跟他最后一丝牵扯算是没有了！
他见我如此，终于肯拿出巾帕递给我：“好好过现在的日子罢！”
可没有他，我觉得我活着根本没什么意义！我趁机抓住他的手：“就当为了我，不要让我听到不好的消息！”
“嗯！”他果断抽出手，然后走到灯前，点燃丹契。
突然，世里德宏推开房门，急步走过来，高声喝问：“吴为，快给本王住手，你在烧什么？”
我的贴身侍女晴雪急忙追进来：“娘娘恕罪，小的拦不住九王！”
我冷笑：“九弟，吴为是我的总管，烧什么关你什么事？”
吴为却如实回答：“王爷，在烧在下的卖身契。”他将火抖掉，把剩下的半张契纸呈给世里德宏。
当年，吴为为赎回这张奴契，拼尽算计，如今倒云淡风轻起来。
”你给他做什么？“我不安地上前去抢。
“阿媖，你急什么？”世里德宏避过我的手，扫了眼契纸，又看了看吴为，再看向我，唰地打开折扇，半遮了脸：“嗬，阿媖，眼怎么还红了？”
我夺过那半张纸，重新引燃：“我的事好像与王爷无关，还有，把你的晴雪带走。”
晴雪一听，扑通跪伏在地：“娘娘，小的自从跟了娘娘，与九王爷再无任何瓜葛，还请娘娘明查啊！”
“阿媖，我怎么可能在你身边安插人呢！”世里德宏一副无辜的表情，对晴雪摆摆手。
晴雪看向我。
我能拿她怎么办！
我嘲讽地嗤笑一声：“下去吧！”
晴雪应了声是，低头退出。哪怕她在我面前表现得恭恭敬敬，我亦能感知她内心的无所谓，一时动不得她，我提醒世里德宏：“她是你送来的，你不记得了？九弟！”
“若不是你把她提成贴身侍女，我都不认识她是谁！”
他的话令我无言以对，等契纸烧成灰烬，才对吴为道：“这里无事了！”
“是！王妃娘娘，”吴为躬身揖礼：“明日娘娘可否面见各位掌柜？”
“好，你去安排吧。”我目送吴为离开，世里德宏继续用扇子半遮面：“阿媖，这事你也可交与我，毕竟，男女现在也讲究个什么授受不亲……”
”哈！“我不禁冷笑：”你即敢行那禽兽之事，我又如何敢信你！“
他登时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我说了那日我喝多了！”
这个人，无论他做了多么无耻的事，他总能为自己找到开脱的借口！我凉凉地看着他：“我记得，你现在仍欠我二十万贯钱，究竟有没有归还的日期？”当是时，祁国全年总收入不过三百万贯。
“我还不是为了咱们俩能在一起！”他理直气壮。
和他说话我很累，我坐回铺着竹簟的榻上：“你的小妾不是流产了嘛，怎么又来我这里了？”
”流就流呗，流完又不是不能有！“他过来与我对案同坐：“为什么吴为的丹契你保留这么长时间？”
自从皇帝又恢复了他的爵位，我对他也客气了很多，我乜斜了眼对他浅笑，却并不欲擒故纵：“好控制呗！”
“哦？那为何现在又拱手送出？”
我无奈地掐了掐太阳穴：“他曾救过陛下的命，如今去从军，谁知是不是陛下的意思，我自然要把面子做足！”
他想想，无奈一叹：“自然，我的阿媖最聪明，倘当日本王听了父皇一言，又怎会有如此曲折。”
他还真有脸说，难道他忘了当年之事？
10
那还是十一年前，我从家乡进京不久，本家曾祖母萧氏过寿，我与母亲同去拜寿。寿宴无聊，我就偷偷和萧氏的嫡次孙韩小四郞中意去了韩家后花园。
我自小在乡间放养，不懂京城规矩，母亲也管不住我，且见识有限，一进韩郎中府，就把我弄丢了。当然，她早已经习惯我时时不在她身边，故而也不觉。
韩家即是功臣之后，又为后妃之家，我曾祖于祁国熙帝三年任河西守备时在武州之战中中流矢而亡，为彰其功，荣封正三品武卫将军，同时召其么女韩韶音入宫为妃。
萧氏乃曾祖嫡妻，出身京都望族萧氏，生二子。然不知何故，自曾祖过世，韩家便弃武从文。长子韩才丰进士及第，从政二十多年，一直任不上不下的正五品官，即祁国六部之一——吏部文选司郎中。
我父亲韩俊生是庶出嫡子，在其祖亡后，萧氏分家，她与长子居于京都，次子留在原籍管理家族事务。我的亲祖父是胸怀大志之人，一心想出人投地，奈何天不眷顾，科举上屡试屡败，以致家用据拮，最后不得不停止科举、变卖地产全力供我父亲读书。
好在父亲争气，得了个孙山进士，这才得到萧氏重视，举家搬到京都。
韩家的后花园子我早就逛过，不过几棵树一片花围着个比较大的湖，没啥意思，不比我们蓟州自然风景，而且我也不喜欢和一群女娃娃们学着南人模样吟诗做画，没劲，主要我也不会，为免遭受她们一道道鄙薄的目光，我去寻韩中意，一个淘气得令人头疼的二傻子。
韩中意架不住我怂恿，帮我弄了套男童装，跟他去他家的男宾处。男宾里南人的一群酸儒们亦在吟诗作对，髡发的祁人有的在听，有的南人与祁人围在一起玩投壶。我们转了一圈，然后心有灵犀地一同跑到小湖边钓鱼。
祁国的祁人乃炎帝之后，与华夏同根，在与唐朝争战中被打得七零八落，只得俯首称臣。唐灭之后，自认为唐朝的遗老遗少，打着匡复大唐旗帜，不时平定周边小国，也由此，收拢了不少南人之心。
祁国主要由祁人及南人组成，并采用南人治南，祁人治北的一国两治统治制度，着实促进了祁国国力及民族大融合。祁国以中京为界，北为草原，祁人居多，仍住敖包，靠畜牧业及渔猎生存。中京东南，则按照中原模式建立城郭以安置南人，进行农业生产。
朝臣中，祁人髡发长靴，袍不过膝，以紫为贵，南人束发长袍，红为最贵。皇族循唐旧制，也由此，祁国风俗严酷处比南人还要苛求，宽泛处仍保留草原民族的豪放。甚至北人想要与南人一样裹头巾，竟需要支付至少三十贯钱。
后来，机缘巧合，我去了两次南人建立的国家赵国，才明白什么叫邯郸学步。
如今，南人贵族女眷中礼仪成俗也渐渐被京都女子模仿，只是偏远之地，仍循旧俗而已。
我坐在湖边石头上主钓，韩中意替我挂鱼食并捡鱼。我自小就是蓟州的娃娃头，这些都是我早玩剩下的，因入京都以来只有韩中意一个玩伴，便不在乎玩什么了。韩中意被拘束惯的人，偶尔才能跑出来去街上过过馋瘾，如今在我的熏陶下，《仓颉篇》全吃肚子里了。
此时，刚刚开钓，韩中意的哈喇子已经在流了，跟我商量加点荷花的叶子来烤这鱼是不是更够味。
”嘁，我觉得还是沾贡祖宗的那个叫孜然的香料最好吃！“钓杆一沉，我嘘了声：”不说了，鱼要上钓了。“我最大优点就是投入，直到又一条鱼上钩，我站起来荡杆。突然，也不知从哪窜出来个个头和我差不多的小公子，上来就抢我的鱼杆：“给我，快给我。”
小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头裹红巾，一看就是南人贵族，但他实在霸道，想当年我在蓟州时，哪家的小孩子见到我不是恭恭敬敬的：“别捣乱，一边去！”我推了他一把，怕鱼跑了，又忙着荡杆。
接着，一股大力推向我后背，我一时不察，扑通掉湖里了。
幸亏幸亏，我和吴为早学会了游泳，才喝了两口湖水。
反正鱼儿肯定跑了，我浮出水面，见推我的那小公子正得意地站在湖边叉腰嘎嘎笑，而韩中意早已不知去向。
当时，那真是气冲牛斗，也就忽略了岸边两个娘娘腔喊的殿下是个什么意思，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形容现在的我最为恰当，我直接把他拉下水来，按在水里就暴揍。
陆续有娘娘腔的大人跳下水把他从我手下拉出去，然后还给了我一拳，我就晕晕地没入湖里了。
是吴为趁乱救了我，他把我带到湖中心。
这湖左右长不过十三四步，且是初春，湖面并无任何遮挡之物，岸边人很快发现我们，大喊着让我们上岸。
趁上岸的机会，吴为提点我：“韩媖，你听好，刚才你打的人是皇子，你明白吗？”
我并不明白皇子有多可怕，摇摇头。
他很严肃，我就明白吴为可能已经处理不了我惹的祸了，于是明智地问：“那怎么办？”
“上岸先装晕，醒来后你就哭着跪着请罪，如果皇上或韩妃召见你，你不许说小殿下半句不是，把罪责全揽过来，否则你人都活不成了！”
我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那要怎样说？”
“一定要夸陛下圣明仁厚，贬损自己，若牵扯到你父亲，定要效仿缇萦救父，就这个意思，可听得明白？”
“哦，我知道了！”其实我脑袋里乱轰轰的。
“还有，他们要你跪便跪，打便打，不许违背他们的意思，好不好？”吴为不放心地再叮嘱：“当胳膊拧不过大腿时，一定要屈服！”
他第一次这样反反复复嘱咐我，我意识到事情比自己想像得严重，很郑重地说：“好！”
他这才带我上岸，把我交给已经抖若筛糠的父亲和脸色铁青的韩郎中。
此值初春，我浑身湿透，如果不是吴为替我取来一件外套，我估计我不用熬到宫中。
被我打的皇子排行老九，现任皇帝的么子，从小备受宠爱。但皇帝从我这小孩子身上找毛病估计他不太好意思，于是当着我的面就要问责父亲的教育问题。
“韩卿，朕听闻此女平日便这般桀骜不驯，无法无天，你可知罪？”
父亲早吓得两股战战，恨不得从未生过我这个女儿，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称死罪。
要紧关头，我扑通跪下：“陛下圣明，民女不知小殿下来自天家，民女不识，造成大错！民女幼时，父亲上京赶考，母亲亦有身孕，无暇看顾于我。虽然父亲对民女有失教导之责，却情有可原，民女愿意代父受过。且民女在乡野间亦常闻陛下之德，今日之事皆民女之过，望陛下罪止其身！”
皇帝脸都绿了：“伶牙利齿！难道他不是皇子，若是其他人，你也要将人往死里打？”
“是他先推民女入水，民女只是打他一顿，并未想取人性命。”
皇帝面前，父亲不敢出言教训我，简直要将脸埋到土里，口中只会称死罪。
“你如此明白，念你年纪尚小，便到漱玉宫跪一个时辰，以儆效尤！”皇帝还算讲理，扣了父亲半年俸禄。同时皇帝也表达了对韩郎中的不满：“小九到你家，你就这样保护的？罚俸一年！”
漱玉宫乃世里德宏母韩妃之宫。至于父亲那半年俸禄，吴为一天就能赚出来，我甚不担心。
皇帝被众人拥簇着离开，我则被带去韩妃宫门口罚跪，那小霸王跑来，不顾内侍的阻拦，捡土块石子砸我。我护着头，一声没哭，出宫时就被吴为带到医馆。那时，挨了打又在冰冷的湖里泡了半日，以至高烧不退。父亲因我得罪韩妃并不打算救我，是吴为整整两个日夜不曾合眼一直抱着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坚强而温暖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