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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见天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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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是七月十号宣判的。判了过失伤害致人重伤罪,因为不满十八岁,从轻处理,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行三年,另处赔偿金七十万。
在九十年代末期,这么高的赔偿金,一定是庭外调解的结果。
一周以后,我终于离开了看守所。
坚固的大铁门徐徐打开,我终于再次见到了高墙外的世界。
清晨的阳光清澈柔和,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天色碧蓝碧蓝的如一泓湖水,团团朵朵的白云随着清风,恣意的舒卷,我深深呼吸,觉得外面的空气都甘冽清甜。
母亲、姐姐、牛叔都在外面等我。
我走到母亲身边,母亲穿着一条样式极为简单青墨色长裙,长发也绾起了髻子,像是为着接我专门收拾过,她的眉间虽微锁着,眼睛里却熠熠有光,唇角弯出了柔和的弧度,伸手摸摸我的脸,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的,妈。”母亲的关心,让我眼眶微红,我咬了下唇,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母亲拍拍我的肩膀,平静温和的说句:“走吧,回家。”一路上,母亲很沉默,但即使是沉默,我亦觉得温暖。我一直紧跟在母亲身后,也并不多说什么话。
牛叔倒是和我简单交流了几句,牛叔专门叫了一辆车把我们送回去,母亲本不愿意麻烦,但牛叔担心母亲身体不好,母亲最终拗不过,随了牛叔。
因为没钱赔偿,母亲卖了房子搬了家,现住在了青城大学的临时房里。
牛叔才刚把我们送到地儿,律所就有事把他叫走,我随着母亲和姐姐上了二楼,母亲打开门号是201的公寓门。这间房原来应该是一个大办公室,两间房打通成一间,中间没有隔断。东南边是窗,西北边是门,东边北朝南放着一张半旧双人木床,西边靠门处,也是北朝南放着一张单人钢丝床,中间只有半道布帘相隔。窗前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西南边靠着墙,母亲用旧信纸堆成一个半高的长方形矮桌,铺着洗的发白的旧床单,上面放着几个包袱,装着平常穿的衣裳。西墙角放着锅碗瓢盆,我的床侧则放着一些洗漱用品,门外头的露天楼道里放着做饭的炉子。家里的东西和原先相比少的可怜,但母亲却收拾的很干净。
没有电视,也没有冰箱、洗衣机,唯一的家用电器就是顶上挂着的电灯。
母亲看我把东西收拾停当,把我叫过来,道:“给你十块钱,出去洗个澡,买点吃的。”
我尚未改掉监狱里形成的习惯,退后半步立正,规矩的回答了一句“是”。
我从早晨到现在没有吃过一口饭,的确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小心翼翼的接过钱,攥在手里,收拾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出门。我出门,姐姐也跟出来,她拽住我的胳膊,黑着脸道:“把钱拿出来。”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但看到姐姐的横眉冷对,我便也没有反驳。
姐姐把我拽到一边,瞪了我一眼,声音里提高了些,甚至还带着些斥责的意味,道:“把钱拿出来,听到没有!”她毫不犹豫的从我手中扯出那张有些皱巴微旧的十元钞票,如失而复得的宝贝般迅速攥在自己手里,又对我说道:“你知道妈怎么把你救出来的?我们家无钱无势,人家会放过咱们吗?她是去求人家,被人家打破了脾脏,大出血,最后拿掉了脾,定了七级伤残,对方也怕追究责任,才同意庭外调解的。你知不知道,她刚出院才几天,就去监狱里探视你,伤口都没有抽线。我们家现在什么样子我跟你说清楚,房子卖了十五万,咱妈拿出家里五万的存款,又逢人就借钱,几万几千的借,几百几十的也借,亲戚,朋友,同事,熟悉的不熟悉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咱妈都去借遍了,借一次不行,再去找人家借两次三次,家里的借条就有四五十张,借得人家都怕了我们,都躲着我们,别人的冷言冷语,难看脸色,甚至侮辱谩骂咱妈都顾不得了,你也是知道的,她曾经是多么体面,多么骄傲,多么讲究的人,但是她为了凑钱却连脸面都不要了,每天低声下气的去求人,再卑微再低贱再可怜也都不在乎了。后来实在借不到了,她又去找单位借工资,到处找贷款,借高利贷,我们原来是没住在学校的,是在一处民房里租房子住,后来因为几个月高利贷还不上,债主们来泼油漆、写大字,□□,连家里所剩无几的东西都抢光砸烂,妈妈为了安全,也为了省钱,才死乞白赖求了校长,住到学校来,咱们家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拿来换钱了,妈把身上每一分每一毛钱都抠出来,才凑了最后的四五十万,现在家里已经山穷水尽,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每天拆了东墙补西墙,有时候窟窿补不住,真的连几块钱的闲钱都拿不出,哪还有钱让你这么着挥霍!”
听到家里的情况如此惨淡绝望,又知道母亲受了这样大的心酸苦楚,疼痛的感觉如毒蛇撕咬一般,从心里一点一点的生发蔓延到全身各处,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姐姐进门拿出来盆、肥皂、毛巾,道:“前面是学校的水房,去里面用冷水把自己冲洗干净了,再回来吃饭!”
我又规矩的说了一句“是”,然后端着姐姐递过来的脸盆低头走了进去。
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为家里惹来了多大的麻烦,家里人为了让我能尽早出来也付出太多太多,姐姐只说母亲过得苦,却没让我知道,她为了给我筹钱,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是母亲和姐姐用她们自己的人生,换回了我的人生。
母亲见我没去外面洗澡,便猜是姐姐拿了钱,母亲把姐姐叫过来,当着我的面,道:“把钱给小嘉,让他去外面好好洗洗!不要省这个钱!”
我当时想着家里实在困难,母亲又受了这无谓的重伤,脑子里乱的很,只盼着能给家里省一点是一点,也没有意会到母亲出去洗,是为了让我洗去监狱里的晦气,重新开始好好生活。我只是以为母亲好洁,监狱那地方确实不干净,她会觉得我在水房洗实在是应付差事,但我怕母亲嫌我洗不干净,着实是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洗过几遍的,有的地方连皮肤都搓的发红,甚至破皮,然而我也不想让姐姐因为被我无辜牵累,急忙解释道:“妈,是我没洗干净,我再去洗……不会给家里带脏的。”
母亲听着我语气里的惶恐与卑微,也觉得我着实有些可怜,便不愿意和我再计较,任由着我去了。
之后,我们沉默的吃完了我回家后的第一顿饭,除了母亲给我夹了两次菜,其他时候,我都一直低头扒饭,甚至没吃什么菜,能吃到没有馊味的米饭已经是很好,我不敢奢求更多。饭后,姐姐忙着浆洗收拾,又忙着做一些手工制品拿出去卖,母亲先是忙着帮别人做账,然后又开始缝补破旧衣服、被褥……我想帮忙,可是却不太会做家务,又怕被嫌弃笨手笨脚,便也只能在家里尴尬而无用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而且,一直到晚上,也没人再和我多说过一句话。
我知道,如今我回来了,即使不能补偿家里人什么,但再怎么样也该给母亲认个错、道个歉,纵使挨打受骂也要认,至少这样自己心里会舒服些。我犹豫着多次想开口,只是母亲和姐姐却一直沉默着,忙碌着,不给我丝毫机会。
夜已经很深了,母亲还坐在床头缝补一件旧衣,我准备好了一盆热水,才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进来,只见母亲微微低着头,脸上没甚血色,样子有些憔悴,随意绾着的发髻里垂落着几缕银丝,她的侧影依旧窈窕姣好,像是生宣上随意勾画的水墨。我不能想象母亲在我未记事时,甚至更早之前,会有怎样的清丽绝美的容貌,但如今,生活的重压让她的变得苍老,而我,似乎就是这一切一切的始作俑者。我的原罪,在母亲这里,大概永远也无法赎清。
母亲很瘦,入夜后母亲只穿一件白色的半旧半袖衬衫,昏黄的灯影里,勾勒出清浅纤弱的轮廓,随着起针走线动作,她细瘦影子,在一面墙皮有些脱落的墙壁上来回晃动着,如同风中一点点细小微弱的烛火,摇摇欲坠,岌岌可危,我一晃神,只觉得这影子仿佛与我幼时,母亲被父亲施暴后那柔弱无助的身影渐渐重合。从前是我年幼,母亲怕吓到我,总是强忍着伤痕与泪水,轻拍我的身子,哄我入眠。如今我的个子已经超过母亲大半头,母亲还要为我挨伤忍痛,被人打破脾脏,为我丢尽脸面,低声下气的去求人去借钱,以柔弱之躯、一己之力护我周全。想到这些,我的眼里顿时就有了泪,我闭目强忍了忍,才快步走上前去,轻声喊了一句:“妈。”
母亲看了看我,并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活,揉了揉眉心。我能看出母亲的疲倦,但母亲心思重,却又不想被我知晓,她视线随即避开我,穿过透着墨色窗户玻璃,落得极远,不知是何处。
我知道,母亲的心结原本就是因我而起,便只能由我来开解,我弯腰把盆放在床侧,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双膝一屈,恭敬地跪在地上。我跪直了身子,膝盖骨疼痛便一点点的蔓延开来,我略调匀了呼吸,才道:“妈,您歇一歇,我热好了水,给您洗洗脚,解乏。”我那时大概脸皮子太薄,还是没有说出认错的话,从脸上到耳根便都染上了一层红色。
母亲看向我,见我如此恭敬卑微,又见我脸红到不敢抬头,她大概也能看透我的心思,知道我是心中有愧,才刻意如此。但母亲觉得,她为我付出原也不曾要求我有什么回报,我也大可不必如此,刻意这样,只会让她和我都觉得尴尬和不自在,母亲略停了停,说道:“你起来”。那声音平静如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涟漪,却又异常坚定,不容反驳。
听到母亲让我“起来”,我认错的话更是噎在喉头,无从说起,吐不出来,我只好硬着头皮不动,垂目不回应母亲,更是强忍着羞怯,伸手去扶母亲的脚,又低了低声音恭谦地道:“妈,儿子给您洗洗脚。”
母亲没有说话,她到底觉得回家之后,我的一举一动都太过于恭敬,也太过于谦卑,甚至时刻观察着准备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着家里人,我这样的行为让母亲觉得不太适应,甚至不太舒服,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再次示意我起来,我也不好强迫母亲洗脚,伸出去的手便僵在那里。
好在姐姐还在一旁,她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瞅了一眼我,大抵看出了我的心思,却又觉得我一个男生,这样这种别扭犹豫的样子毫无担当魄力,甚是腻歪讨厌,便也有意推波助澜,帮我一把,道:“大少爷,你洗就快洗,装什么装!”
也许是脸皮子太薄,太过于敏感,姐姐说了一句重话,我的眼圈便又委屈的开始发红,我没有吱声,只是愈发的低了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为母亲脱去了鞋袜,母亲瞪了姐姐一眼,倒没有再阻止我。
“小嘉,我给你办了转学,就在青城大学附中,我建议你重读高一。”母亲转移了话题,说起我上学的事。
我没有抬头,思考了几秒,有些恳求的语气道:“妈,我想读高二。”
母亲正色道:“我不赞成你读高二,你半年没上课,上学期期末考试也不理想,高二现在已经文理分班,你去了怕跟不上。”
我知道母亲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我不愿意留级,虽然刚刚受了姐姐的训斥,但我也猜到,她大抵是要替我缓解尴尬,于是抬起头眼神恳切的望向姐姐,希望她替我说几句话。
姐姐看我眼圈尚有些红,但却努力掩藏住情绪,急切的希望她能帮我,她便也觉得自己近来虽是因为不能读大学的事心绪不佳,事事迁怒于我,但刚才的几句话说得确实有些重,我却忍着委屈并没有计较,况且姐姐相信以我的实力,是可以不复读的,她便坐到了母亲身边,道:“妈,我建议小嘉去上高二,他落下的课我可以给他补。”
母亲并不太同意,道:“还有一个多月就正式开学了,他能学会吗?”
姐姐又劝道:“高二九月一号不是还有一个年级测试吗?小嘉要是能考好就让他去高二,要是考不好,就去高一。妈您放心,我带着他,他能学会。”
给母亲洗完脚,我将水倒掉,把盆收好,依旧回到原地跪下,未等母亲发话,我便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冰凉的感觉迅速传入身体。
我跪伏在母亲的身前,许久不曾起身。我多么想像幼时一样,重回她的温暖怀抱,而那怀抱就是我的全部世界,纵使外面风雨如晦,都有母亲为我遮风挡雨。我多想像从前一样,在夏日悠长的时光里,母亲会读,“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初秋的满天星光的夜里,母亲又道,“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那时候的时光多美多好啊,如同在一个柔软温暖的遥不可及的梦里。可是我知道,我永远无法跨过时间的洪流,无法跨越生活的苦难,无法挽回我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一切都已成空,而那些日子终究是无法回去了。
过了很久,我才直起身子,却不经意间对上了母亲温良柔善的却又饱含岁月愁苦与无尽悲辛的眼睛,这双眼睛眼的角虽有细纹,眼波却依然盈盈如秋水般静美,但这水光却因苦难的磨砺而破碎凄凉,我的心里瞬间漫上一种细碎的酸楚与疼痛,我低头回避开母亲的目光,又俯身下去。
对母亲道,“妈,我做了错事,把咱们家连累成这样,您和姐姐都得跟着我受苦受罪,母亲,还为我受了那么重的伤,我真是混账……我……您打我骂我,怎么都成……”说着说着我的泪便又来了,可是我又怕母亲姐姐嫌弃我如今软弱腻歪,动不动就要掉眼泪,便又强自忍泪,话也说不下去了。
母亲倒还算平静,看着我皱着眉头,红着眼睛,为了忍住眼泪忍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便俯身把我扶住,道:“起来吧。”
我一说话语气便有些哽咽道:“您让我跪着……跪着……”
母亲看着泫然欲哭的样子甚是可怜,也没有再强迫,只语调平和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妈妈当时也生气,但现在都过去半年了,再怎么怪你也于事无补,我只问你一句,你都改了吗?”
“我改,我都改,我以后一定听母亲的话,绝不打架,绝不惹事,遇事不冲动,要考虑后果,我会好好学习,我会挣钱,还钱,报答母亲……”我紧张结巴,啰啰嗦嗦的说了一通,母亲也没有打断我,她耐心的听我说完,然后严肃认真的回答我道,“好,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母亲怕我又不肯起来,便特意加重语气说了一句,“这件事我记着,日后如果敢犯错,那便两次一起罚……重罚。”
“是。”听到“重罚”两个字,我才略微心安,我俯身郑重叩首后,才站起身来。
回家后第二天我便投入紧张的学习中。学校八月一日就要开始补课,学高二的知识,我一个学期没上课,其实真正就给我学高一课程的时间也就那么十几天,所以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中午也不敢睡。抓紧一切时间学习功课。
姐姐虽说带着我,但前两日并没有管我,到第三日,她问了我的学习进度,便每科选些题考我。
这些题难度大、综合性强、还有些超纲的东西,姐姐第一次批改时,就错了五道。
姐姐把题本扔给我,瞪我一眼道:“跟我出来”。
我也没问缘由,只是尾随着出了门。
随姐姐走到楼梯过道的另一端,她才停下来,从身后拿出一根细长的结实的木棍,道:“我看你这几天是没用功,双手伸出来。”
此时,我自然明白姐姐的意思,做错了题,大概是要挨打了。
我并不是没有用功,我已经抓紧了一切时间学习,但确实是能力不足,才会做错题。我心里虽有些委屈,只是身为男孩子,也不想表现得太过扭捏,便规规矩矩的按照姐姐的要求伸出了双手。
一道题打五下,姐姐迅速结束了惩罚,道:“回去改。”
姐姐甚至没有给出一句思路一句点拨,便把题目再次丢给我改。
我重新查书重新推导演算,硬着头皮又改了一遍。
姐姐硬生生等了我一个小时。
仍然错了两题。
她没有废话,只是示意我出门。
仍然是一道题打手心五下,仍然把题目扔给我自己思考。
如此反复两三次,不过是不问缘由的,再错再打,再错再打。
已经接近午夜,我仍然站在露天的楼道里,姐姐的棍子打在手上,火辣辣的疼,我却只是咬紧了牙苦忍,尽管我知道姐姐对我有些怨气,也知道她是揠苗助长,但我依然甘之如饴。
直到她看我确实做不出,也有些受不住了,才为我理了一遍思路,让我继续演算。
终于做对了全部题目,但这双手也是火辣辣的又红又烫。当然,这几道题的解法也深深印在脑子里,许多年不会忘记。
回家以后,我出奇的恭敬乖顺,我很珍惜这样的日子,生活虽然清苦些,但总归平和宁静,家里陈设虽简单到近乎虽简陋,但总是收拾的整齐洁净,能有几卷书,几只笔,能够读书学习,与我来说,比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狱里,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没有人能比我更深刻的感受自由的难能可贵,今天的月亮格外好,细碎的光亮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家里拢上了一种极淡的青色,像是上好钧窑瓷薄薄的釉色,柔和动人。夜里极静,能够看一看月亮,呼吸几口夏日清澈的凉风,获得片刻的闲适与从容,便已经很好,至少我不用再恐惧,不用再忧虑,再不用面对监狱里粗重的活计,肮脏的环境,以及被人欺负侮辱的生活。
我如同一条冻僵的冬鱼游入轻柔温暖春水,肆意的享受着这斑斓灿烂、静好柔暖的时光。
手上的伤不过是打的时候痛些,打过了也就好了,实在是不算什么,何况母亲和姐姐对我恩重,纵使她们对我苛责些,我也心甘情愿。
直到八月中旬的时候,我才知道,姐姐放弃了读大学。姐姐的高考成绩是596分,这样的成绩,当时上厦门大学也绰绰有余了。
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所谓的助学贷款,因为姐姐一心只想着去早点挣钱,能为家里多分担些,所以她决定不去上学,而是外出工作。
我知道对于一个成绩这么好的人,要放弃上学的机会,心里该有多苦多难。
我替姐姐难过,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去求母亲。
趁母亲晚上有些空闲时间,姐姐去洗衣服的空挡,我避开姐姐,小心翼翼的问母亲:“妈,姐姐不去上学了吗?”
母亲不想和我多言,道:“这事你不要管。”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人生中这一点点的平安喜乐,都要母亲和姐姐付出巨大的代价来换取,是母亲和姐姐一直在为我负重前行,我只觉得心里似有一根根银针刺入,有种极细极真切的疼,我望了望母亲,眼睛里浸润了一层泪,低着头道:“妈,我不想因为我毁了姐姐的一辈子……家里成了这样,错都在我。”
母亲的情绪也有些低落,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也不想姐姐放弃学业。母亲叹了一口气,道:“是我没本事,对不住你姐姐,没有把你们两个照顾周全。”
“妈,”我的心中陡然升出一股勇气,对母亲道:“要不上学也该是我不上,去打工也该是我去打工。”
母亲神情严肃,她不愿意让她拼尽全力救出的儿子自毁前途,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知道母亲不会允许我辍学,但家里这样的情况,我若不去,便是姐姐,我心里有些急,道:“姐姐这么好的成绩,不该去打工……”
虽说,我是避开姐姐去找的母亲,但家里外面也就这么大地方,姐姐大概是听到了我和母亲的谈话,直接推门进来打断道:“陆羽嘉,我给你布置的题写完了?”
这些天,听到姐姐问课业我心里便触便怕,姐姐每两三日便要问一次,每问一次我这双手便要被打的红肿。如今想到自己没有写完的数学题,没背完的英语课文,我只好沉默不语。
姐姐警告我,道:“陆羽嘉,以后别再来找咱妈添乱!”她瞪着我,提高了声音:“你打工,你成年了吗?!如果母亲千辛万苦把你救出来,就是让你打工的,那母亲受的苦、受得伤,我们家卖了房子,还欠下40多万的外债,又是图什么?陆羽嘉,我告诉你,我的事你管不了,我没有填志愿,考再高的分数,也上不了大学。还有,你要是敢出去打工,我不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做到!不信你就试试!”
我被姐姐一连串的话怼的哑口无言,姐姐顺手在桌子上拿起我的数学题和英语书,道:“到门外头来,我看你是活的太舒坦了!”
我知道,今晚肯定是很难过关的,英语课文还没背熟,数学题也没有做完,我这双手……也不知道今晚过后会被打成什么模样。
直到午夜,楼道里依然传出我强压住后半声的细碎的呼痛,一双手已经被打的红肿黑紫,姐姐仍不肯留情,我的后半篇英语课文就是一字一句强忍着痛楚艰难背出。
如今打的这样狠,心里的委屈了却也忍不住了,但姐姐最讨厌看到我掉眼泪,纵使来了泪意,我也是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闭着眼睛强忍回去。
“那件事还敢提吗?”姐姐瞪着我问道。
我忍了忍眼泪,道:“今天,不敢……”
“以后还敢?”姐姐听出了我的话外音,狠狠一棍子落在了我的手上,提高了声音质问我。
“以后……也不敢。”我犹犹豫豫终于没敢把“以后不知道”几个字说出。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看我怎么收拾你!”姐姐放下了狠话。
后来,便是日日都要挨打,姐姐根本不会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做错了题,姐姐很少提点,都是逼着我自己推导演算,再错再打,再错再打,这双手没有一天不是又红又肿,课业实在逼得太紧,每天都累到倒头就睡,我也再没敢提过姐姐让上学的事。
好在,我没有白白辜负这些疼痛,在九月初的大考中,我考上了高二年级理科重点班。
因为我这些日子太过老实乖顺,姐姐和我之间渐渐也融洽了很多。
起初,姐姐大概也厌恶我给家里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厌恶我毁了她的人生,便对我也没有什么耐心。她说我惯会装乖讨好,投机取巧,掉几滴泪,说几句哄人的话,便能在母亲那里博到同情。但时间久了,她大概也能感觉到,但凡她给予我的责打,该受的不该受的,委屈的不委屈的,我都没求过饶,也没躲过逃过,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她要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我从来都不争辩,不反抗,我也没有资格争辩反抗什么。我只求姐姐到外面打,求她保守秘密,求她不要让母亲知道。
有时候,棍子抽在手心里,火烧火燎的疼,她看着我却只是避开她的目光,安静沉默、逆来顺受的低着头咬唇忍疼。有时候,题做得不好,或者她事情太多太累心情很差,我也会被打的重许多,但我依然如提线木偶一般站在那里,痴楞楞接受她给的一切疾风暴雨,甚至我忍着忍着,下唇会被咬出血来,她见我忍到如此地步,仍然不说一句话一个字,不禁停手问我,“你不疼吗?”
“疼。”
我终于开口回答她。她不愿意见我哭,也不愿意我多话,我便一滴泪都没有当着她面掉过,也从来都不求饶。
听到我的回答,她的眼尾却也会红,她也会犹豫,会放下棍子,然后叹一口气,道:“今天就到这吧。”
有时候我俩一起在母亲那里犯了错,甚至是姐姐犯了错,我都会一力承担下来,母亲偶尔也收拾几下,什么冤枉了不冤枉的,所有的那些伤痕也都在我身上。
姐姐也渐渐知道,她的弟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明亮热烈的少年,不再是装乖讨巧,耍小聪明的男孩儿。这个巨大变故,不仅改变了全家人的命运与人生,也彻底改变了我的心性,我变得沉默内敛,顺从隐忍,甚至能把那些最激烈最深切的痛楚都深深隐藏起来独自承受。
可能是看着我可怜,也可能是她渐渐原谅了我,开学分班考试以后,姐姐就停止了对我的辅导,也停止了责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