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扼喉堡 ...
-
当风成了最幽怨的叹息,当湖水从冰裂的缝隙渗出成为哀婉的眼泪,丹狄莱茵从内心放弃了挣扎。
死亡原来如此平静。
他开始等待踏上归乡之路。
在一切平静之下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再见到弗拉瓦希。
他想,回到炼狱说不定还有机会返回深渊找他。可接着又开始担心到那时他还能否安然进入恶魔的领地。血液一半属于人类一半属于魔鬼,那灵魂呢?也分成两半吗?
然而事实与料想相左--“然而”这个词用得并不妥当,因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获救了。救他的人是珀雷蒂·赫利忒瑞普。
躺着,动不了身体、没法开口,但几天来所有事情他都知道,一部分是恍惚中断断续续听来的,一部分是夜深之后与城堡交谈时听来的。没错,他以游离于肉体之外的神志与百年的扼喉堡攀谈。
所有上了年纪的事物都有其精妙之处,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察觉,这种神奇的东西可以称之为“精魂”。城堡说,人类都认为精魂是闪亮的一团,会飘浮,其实精魂可能只是走廊拐角夹缝里生出的一朵小花,它们可以被肉眼看见,却又被一次次忽视,有时候还被误伤。
丹狄莱茵没看见它所说的小花,但他能听见低沉寂寞的声音。精魂就在他身边。
低头,他看着自己苍白没有血色的身体,角和尾巴都没了,插进利角的心口也早看不出伤痕。在被人发现之前他就恢复成普通人类的模样。
“很少有人能感觉到我。”城堡问,“你是不是法师,会使用魔法?”
“不,我不是。”
“我看见和你一起来的还有一本书,一个字也没有,住在这里的骑士从不相信魔法并且敌视法师,你要小心。”
“但我不是法师。”
“你是的。我问过那本书,它是本魔法书,它说它属于你。”
果然那本书是莫古兹留给他的,从在深渊时就是这样。
城堡的声音有些激动:“所以你是法师吗?快告诉我!”
“很遗憾,我不是,”他坦陈,“是我那一半邪恶的血统让我能施展魔法,我……不是完整的人类。”
“邪恶?呵呵,相信我,精魂没有什么善良邪恶,只有进入肉体获得满足欲望的力量并为之行动才会变成正、邪、好、坏。虽然有点遗憾你不是我等待的人,但在我的眼里你是精魂。”
“你是说我的身体已经死了?再也醒不来了?”
“所以你才会在这里等待,还不明白吗,你和我一样在等待。我等的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你呢,你在等什么?”
“我?”等待身体醒来的那一天吧!
转向窗外,夜幕迷蒙,山下涌起薄雾。可能也在等那对透明双翼向自己飞来。
他想再打听一下书在哪里,问了几声,回答他的只有从拱形长廊呼啸而过的风。
有时候白天也能听见精魂的声音。几次交谈之后他得出结论,扼喉堡是个寂寞又任性的老人,想要它乖乖回答问题就必须先听完它想说的。听它抱怨人类不给吊桥生锈的支架上油,每次拉动铰链折磨得它生疼,听它说昨夜某个骑士违反禁令擅自出城找女人作乐,替他做假证的朋友反而受罚,……等它不开口了他才能开始提问,他想知道魔法书被放在哪里。可是,很多时候它说完就真的不再开口,很不配合。这时候丹狄莱茵只能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景色,假想发梢还是能被风拂动的--现在他是虚体,没有触感的滋味令其不安。
“你是个笨蛋。”突然扼喉堡又说话了,“想知道书在哪里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自己去?”
“一定是剩下的那半人类血统在作祟,用死板固执把自己困死在这间阁楼里!我的孩子,有什么东西能困住精魂?你应该可以和我一样自由自在!跳出窗口也是可以的!”
这些丹狄莱茵真没想过。
“来吧!我带你去走走逛逛。”听见它的召唤,他反身回到阁楼里侧,珀雷蒂正坐在床边,用几天来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眼神凝视床榻上的虚壳。从他身边过,丹狄莱茵下意识拉了拉不存在的袍袖,他的衣袍也是虚体,但他还是小心收拢,以防碰着珀雷蒂被发现。
“走,带你去认识一下这里的第一块基石。”声音很雀跃,“我说过这里翻新重建过多次,旧基石挖出来之后全堆在护城河附近,很寂寞。跟我来~哎,你可以不用从门走,直接穿墙!笨蛋!”
这一天他不仅见到第一块基石,还看见竖立在壕沟里的刑架,人们向遭受枷刑的囚犯吹风笛羞辱他。准备回去时,城堡大门洞开,锯木工运来一批批木材。
“看那些家伙,是不是眼熟?”
丹狄莱茵在提示下看去,随同锯木工进城的还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其中几个正是当日在森林见过的。他感激地谢过城堡,跟随他们走进城内。
骑士们在聊今天出城遇见的事,他们神色紧张,交谈内容里出现了“魔鬼”一词。丹狄莱茵一怔。
“自从那个男人被带回来,附近多出许多邪恶的东西。”
“嘘~”
“就算不说也是事实,森林被死亡占据,动物都跑光了,里面全是呛人的黑雾,不增兵守卫,锯木工无法工作!前两天被突然袭击的兄弟们说,里面有魔鬼!”
“不要在这里说。”
他们走进房间,随从们立刻上前替他们脱掉全身甲,披上斗篷、别好安格洛蒙特的徽章。几人挑开沉重的幕帘走进内室。
丹狄莱茵无声穿入,发现里面是会议室,瓦尔莱西丝坐在最上座。
他们简单汇报了今天的情况,然后讨论两天后出征的细节。
“赫利忒瑞普阁下知道出征时间么?”有人发问。珀雷蒂并不在场。
瓦尔莱西丝点点头:“实际上这个时间是他决定的。”
“恕我直言,大人。”一名头发灰白的年长者向半精灵鞠躬,“我承认一个月前先遣队攻入阿瓦瑞亚时赫利忒瑞普阁下的表现异常出色,但他却不是安格洛蒙特正式一员……”
“如果阁下质疑他的来历,可以派人去弗莱基打听,赫利忒瑞普家族的名字很容易查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是他现在的表现,太差强人意。他对那个人……谣言很不中听。”
“谣言历来就是不中听的。”
“太袒护他对您也没有好处!”接着长者鞠躬,“抱歉,我无意冒犯。”
沉默片刻,瓦尔莱西丝闭了下眼:“我会找机会跟他说的。至于丹狄莱茵,我和他相处不深,不能随便评论,但如果珀雷蒂愿意信任他,我也不会有异议。”
“大人!”
半精灵举起手表示这个话题不再继续,可不死心的骑士命随从捧着无字之书上前:“安格洛蒙特的宗旨是只接受女武神的庇佑,其他一切魔法都摒弃。我相信您和我们一样能察觉这本书上有让人很不愉快的气息,里面唯一的文字连女武神博学的牧师都无法解读。”
“你倒底想说什么?”
“我要求驱逐那个人,这本书也要毁掉!”
丹狄莱茵不禁挪了一步,他注视瓦尔莱西丝,乌黑的眼眸一改之前漫不经心,显得很严峻。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骑士,不止年长的那个,所有在场的骑士都恭敬且坚决地弯腰行礼:“吾等以荣誉、忠诚向您请求,驱逐他!”
瓦尔莱西丝长长叹了口气,良久才幽然道:“我们需要珀雷蒂。赶走那个人,等同于失去他。”
“您不认为这正好是个机会,邀请赫利忒瑞普阁下加入安格洛蒙特?”
“唉,一切等攻下阿瓦瑞亚再说。”瓦尔莱西丝已经松口。
“那这本书……”
“烧!”
书被丢进壁炉里,书壳逐渐发黑起皱,内页从焦黄变成黑色碎片,骑士们放下心扭头继续讨论出征事宜。但他们不知道,被烧的书是幻象,书已经被丹狄莱茵取走了--在他苦于自己是虚体无法捡起书的时候,一行字符从书中某页流转而出,他发现自己手腕上浮现与之对应的一圈咒文,这一圈文字是莫古兹丢下书时从里面逸散出的咒语,他以为恶魔是想进一步封印自己,到现在才明白莫古兹用心良苦。
用地底通用语写成的紧缚之咒把书的精魂和他联系在一起,从此这本书不会离开他,除非解除咒语。
这为莫古兹是敌是友又蒙上一层面纱,难以判断。仅能确定的是莫古兹对自己的憎恨,如果没有弗拉瓦希,恐怕他真的会置自己于死地。
书里渗透出的魔法能量让他觉得安心并重获力量感。可能自己苏醒的时候快到了。想起骑士们提到的森林还有黑雾,那里可能是魔鬼也可能是恶魔,如果是弗拉瓦希……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回来找自己,丹狄莱茵不禁想去看看。
“你要去哪?”城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精魂不能离开太远。况且那边很危险。”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他问。
“要人命的东西。”声音听起来竟有些绝望,“如果你不是精魂,我也会怀疑是你带来不幸。我能感应到森林那边精魂们在悲鸣,它们正在死亡。如果蔓延到这里,我也会死。”
“等我醒过来,立刻就会离开。”丹狄莱茵说。
“我不是赶你走,和你聊天我很高兴,快一百年没有人和我说话了。”
他笑了笑:“我本来就决定好要走的,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是人』后面的话藏在了心里。
丹狄莱茵从城堡那儿听来珀雷蒂的事情。原来庆典期间,安格洛蒙特的成员混进城内打算暗杀阿瓦瑞亚领主,结果被卫队发现,城外埋伏的先遣队改而围住城池。领主为保命,命人把城内平民往外赶,企图趁乱混出去。一场乱战爆发,战场上有很多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有不愿出城送死的最后死在阿瓦瑞亚军的马蹄下。
珀雷蒂要求瓦尔莱西丝通知先遣队撤走。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这次行动本来就是孤注一掷,战争总要有人丧命。”这是瓦尔莱西丝的回答,听完,珀雷蒂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让队伍撤到西北面的扼喉堡!
占领扼喉堡,阿瓦瑞亚的一半就已落入囊中。
“城里的士兵都赞美珀雷蒂·赫利忒瑞普是天生的骑士,我也记得他当时带领骑兵队逼近扼喉堡的英姿。他的奇袭非常成功,判断准确,当时驻扎在城堡的守卫军力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大部分被调走增援庆典。”
丹狄莱茵笑:“被他捡了个便宜。”
“可别这么说,安格洛蒙特的骑士们都很推崇他。战场上的他就像活生生的战神。所以即使不加入他们,也一样被尊敬。”
“是么。”
“你不高兴?”
“他受人敬重我真心地为他高兴。只是想到自己还一无是处……未来要去哪里还没有方向。”目光投向远处墨绿的森林,“呵,身为他的朋友,我可能是在嫉妒他。”
城堡用风声表示微笑。快回到阁楼时,声音忽然道:“这间屋子以前是用来软禁敌人的,也有人用它藏自己的情人。身为朋友把你安排在这里,很不合适。”
丹狄莱茵默不作声从墙壁穿进去,正撞见珀雷蒂俯身吻了自己、接着赫然分开。
“不合适”指的是这个?听不见精魂的声音,可能它没有跟进来、没看见难堪的一幕。
当瓦尔莱西丝从背后抱住珀雷蒂让他放弃时,丹狄莱茵退了出来。
“你们还是朋友吗?”声音在他耳边低问,精魂一直都在,它就是扼喉堡,什么事也瞒不过它。
“对,我们只是朋友。”他认真答道。
阁楼的门开了,瓦尔莱西丝牵着珀雷蒂的手走出来,金发回头再看门内时被狠狠拉开、双肩按在墙上,瓦尔莱西丝一言不发只是按住他。盯着璀璨的黑眸看了会儿,珀雷蒂突然捧起他的脸吻下去,反身把半精灵抵上墙。在他们身边的是一扇凹陷的箭眼,日光从十字型细缝透进来,点亮交织在一起的金发和亚麻长发,形成无可挑剔的美丽色泽。
最终,瓦尔莱西丝抬起手臂圈住珀雷蒂,发出低缓的舒气声。
“朋友?嗯?”城堡的语调似乎见惯不怪,还带着丝讥讽,它随丹狄莱茵返回室内,“你看起来很累。”
“我觉得我快要醒了。”他走向床榻,被城堡称为精魂的部分潜入身体。
城堡止住声音,它刚准备离开注意力被城外缓缓走来的两个身影吸引,意识瞬间转移到城门口。
那是一高一矮两人,都用黑色长袍和帽兜裹得严严实实。矮个子只有高个的一半高一点,很纤小,他先一步来到城门口抬头喊卫兵开门。
他声称是进城送麦子的,今年是个丰收年,产出很多。可是他们身后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旅者常用的包袱都没一只,更不用说什么运粮的车马。
但卫兵看着他们空荡荡的身后却露出欣喜,高喊:“粮食送来了!”便转动铰链放下吊桥。
是幻象!卫兵被魔法迷住了眼。
精魂没法警告守卫,同时铰链的拉动让它抽痛。
三五个卫兵迎过去想帮忙卸货,高个向他们挥了下手,卫兵全僵住不动了。两人旁若无人般慢悠悠迈步走进城,城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吊桥也自动收起。走出十几步开外,高个打了个响指,卫兵踉跄一下又行动自如,不过好像全忘记为什么来到城门边,莫名挠着后脑勺发愣。
精魂注视着他们,冷不丁,高个抬起头也看它--他能看见精魂!
帽兜下面是一张戴面具的脸,秘银般洁白纯净,“他在哪,我的丹狄莱茵?”高个用心声命令精魂,“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