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75、小恶魔的林中遭遇

　　小恶魔的林中遭遇

　　【森林来到地上的第三个小时】
　　如果他们吵架，遭殃的必定是我。可我只如实告知恶魔血祭的事实，别的什么都没说，为什么魔鬼会生气呢？
　　我讨厌那只魔鬼，特别看见他瞪弗拉瓦希大人的样子－－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
　　他正在质问关于血祭的事，还提起契约。
　　我越听越觉得蹊跷，契约和血祭两者没有任何关系，啊、莫非……我的心一沉，只听弗拉瓦希大人发出长长的叹息：“我不一样，灵魂只属于自己不能和他人分享。可是光有契约还是不够，我觉得不够！我想，可以把身体稍微分哪怕一点点给你，我们就能靠得更近，纵使里面没有灵魂，但能代表我的一部分已经和你融合。”
　　弗拉瓦希大人伸向他的手被躲开。
　　“我还听说了一些塔那厘恶魔分食先代的事情。”
　　憎恶从弗拉瓦希大人的眼里闪逝：“就是我，第一个被他们吃掉的奥比里斯。发现无法毁灭我的灵魂，就把我丢给囚魂魔来侮辱折磨！”悲凉的语调越是镇定越令人心碎，他一定是强压下所有愤怒才把整句话说完的。
　　心非常痛，仿佛看见几千年前他被丢进恶魔孵化池的场景。骨肉撕裂的声音，利齿碰撞的声音，一切都让我发寒、颤抖。
　　魔鬼也惊呆了，半晌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默默把手摸进弗拉瓦希大人的掌心，和他五指相扣。
　　这样就能安抚被粉碎的过去？
　　我低估了他在弗拉瓦希大人心中的分量。
　　大人亲吻魔鬼的指尖：“我没事，现在只要有你，什么事都可以微不足道。”

　　我悄悄退开，为弗拉瓦希大人发痛的心在酸胀。枝叶丛生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揉揉眼，发现有眼泪流出来。
　　忽然一个黑影挡住我。
　　还没从说不清的难受中走出来的我，呆愣地看着黑影。
　　他（可能是“他”，因为个头挺高的）对我说：“替我捎个口信给黑头发的魔鬼，就说好心人纳尔柯提醒他‘支付日到了’。”
　　我还没表示同意帮这忙，他突然捉住我的脸“啾”在眼睛附近发出奇怪的声音。“恶魔的哭声最难听了！”语毕，一阵风，黑影消失。这时再摸脸颊，有些发烫，不过眼泪全被他带走了，清楚地看见身边几片树叶在晃动，仅此而已。

　　【森林地上时间又过了半天】
　　树干中央正好有个树洞能容纳下我，蹲在里面远远看一黑一白两人并肩坐在湖边。弗拉瓦希大人一边用手指梳弄魔鬼的长发，一边用尾巴勾过豹尾绕圈。魔鬼会抽走尾巴，但在白尾的固执追击下最后放弃抵抗，被缠紧、并用倒钩锁住。
　　真没想到高贵的尾巴会被这样使用！私底下我认为很丢恶魔的脸，但两人间悠闲惬意的气氛让我羡慕。
　　是因为被阳光照射的缘故吗？弗拉瓦希大人来到地面之后变得柔和很多，就算讨厌我也不会用雪亮的光驱赶，只是拎起来丢远点。
　　不是必要，我也不想靠近自讨没趣，可受人所托嘛！
　　口信已经带到，趁大人不在溜过去说的。他的反应不在我预料之内，怎么说呢，狡猾的魔鬼绝不会真心感谢恶魔，所以我是打算说完就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谢意”的，但他听了我的话整个人僵住了，瞳孔收缩成细丝，看起来危险又妖异，害我忘了掉头就走，结果被弗拉瓦希大人发现把我扔进湖里。
　　这里的水远不及深渊的刺骨，但缩在树洞里我不停发抖。有股阴森的气息让空气骤降。
　　“真是乖孩子。”明明是很小的树洞，回头却看见昨天的黑影，他果真只是团黑影－－魔鬼！我被捂住嘴巴发不了警报。
　　“今天怎么不乖了？”
　　被他触碰的地方都非常烫，一定是地狱的火焰！这时候我想到莫古兹大人的手……
　　看见黑乎乎一团靠近我以为自己会被融化，强迫自己像个真正恶魔那样勇于直视敌人，但办不到，我飞快闭紧眼睛。只听“啾”一声响在眼皮上。
　　“原来恶魔都是爱哭鬼～”
　　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带到远离湖边的密林深处，感觉不到弗拉瓦希大人的气息。面前站着的是个瘦丁丁的青年，凹陷的眼眶一对清亮眼眸闪烁精光，皮肤苍白没有血色，额头象龙族一样一大一小支伸出两对角，不用再细看他皮肤上不规则的黑紫暗纹，我便知道他是只魔鬼！
　　“继续哭吧，我最喜欢你的哭声，”他舔舔舌，露出剃刀一样的利齿，“好听到让我想一口吞下。”
　　“你说过恶魔的哭声最难听。”我承认我很怕，连膝盖都在发抖。
　　“还有后半句我没说，”浓烈的热气呼在我的脖子上，“唯独你的哭声意外地动听。”说就说吧，还顺势舔了我的耳根。
　　我想我会死，顺着脊梁骨爬上头皮的酥麻感一定就是死亡滋味！一定是！否则我不会连扇动翅膀逃跑的本能都忘了，任由他对我施展古怪的迷咒。
　　他张开和恶魔差不多的蝙蝠翅膀，不同的是翼膜边缘都是破孔，密密麻麻布满符文。
　　我的身体在生长！咒文逐渐加快语速，我不用悬浮在半空脚就能踩着地面－－可能这样说很傻，但平时的我如果不飞起来，连别人的正脸都看不到。
　　忽然，他停止念咒，我也停止变高：“我还要再高一点！”
　　他望着我笑了，先是“噗嗤”一声，继而捧腹大笑。
　　“有什么可笑的，我就是比普通恶魔矮一点又怎样？！”
　　“何止是‘一点’－－哈哈哈！”
　　我怒目相向。现在我长高了，可以不用怕他了，说不定我能打得过他！
　　趁其不备一抓挠过去，却被他轻松闪开：“喂喂，别弄坏我的契约！”他掸掸翼膜破败的边角，“我还要按这些一个个去收账呢！”
　　“原来魔鬼都把印记刻在自己的翅膀上！”
　　“不，这是我的个人习惯～好了，玩够了，你也该变回去了。”
　　“啊？”我以为我可以借此机会长大成人，没想到只是他施法戏弄我。
　　他露出一个很滑头的笑，对，就是坏笑：“你很着急要‘长大’吗？我可以帮你哟～只要……”
　　“我不和魔鬼做交易！”
　　“连死神之子都和我做交易，可见我的信用度多高！”
　　“死神之子？”
　　“想知道是谁吗？”
　　我点头。
　　他伸出手。
　　“干什么？”
　　“当然不能白告诉你！”
　　又是交易！“什么事都当买卖来做，不累吗？”
　　“我只想让你把手伸出来握一握。”
　　“就这样？”我可能确实很容易好奇，再说光握手也不会怎样，于是就把手放在他手心，热乎乎的感觉先让我想逃，但被他握紧之后，慢慢觉得那种温度并不是热得不能接受。
　　“然后呢？”
　　“然后啊……”他抿起嘴巴，“以前我看见人类驯养宠物，经常这样伸出手让宠物把爪子放在手里握一握，今天试一下果然很有趣。”
　　“不要岔开话题你还没说－－你说什么！”
　　这时候想抽手已经来不及了，看不出他很有力气而且反应迅速，黑紫色带斑纹的手掐住我，抵在树上。
　　咒文一出口，我绝望地看着他在我面前变大－－唉，其实是我的身体又缩回原来的大小了！
　　眼泪不争气地一颗颗滚落，我真成了魔鬼口中的爱哭鬼。
　　“等你真心想‘长大’的时候就来找我吧。”他突然说，表情很认真。
　　“我不会和你这种人做交易！绝、对、不、会！”
　　“别把话说绝。”魔鬼的表情真的很认真，“你会来找我的，还会甘愿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我的翅膀上！”

　　他终于随一阵风走了～
　　但自信的浅笑烙在我的脑海，一时半会无法挥去。

　　【森林第二天早晨】
　　丹狄莱茵一夜未归。
　　我是后来才知道什么是“支付日”的。
　　他去找叫做纳尔柯的魔鬼完成契约条件，没想到魔鬼也能守信，真令我刮目相看。
　　因为恶魔尊重一切信条，也赞赏恪守誓约的行文，所以弗拉瓦希大人虽然不愿意，但没有阻拦他。
　　我记得丹狄莱茵临走给他一个微笑，和烙在我记忆中的那个完全不同。温柔、坚定、是充满力量的笑容。
　　此后纯白的身影伫立于湖边，整整一夜。

　　“魔鬼的名字？”
　　“纳尔柯。”我老实回答。
　　从昨夜到现在，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丹狄莱茵承诺天亮前回来，此刻晨光刚洒在湖面，波光粼粼，银白的光从水面流动到林间，为森林新的一天带来生机和喜悦。
　　那么美的光拂过弗拉瓦希大人的脸，却没有留下任何动人的表情。
　　他依旧在等待。

　　我很担心，担心是否就这样一直等下去。一夜下来，周围黑暗气息更浓重，恶魔们一定在寻找我们。
　　我还担心，纳尔柯这个名字被弗拉瓦希大人知道了，他会被撕成碎片吗？
　　为什么担心他？我不知道。但唯一不担心的是：丹狄莱茵是否会回来。答案很肯定，他一定会回来。让我毫不怀疑的是他走时的微笑还有大人等待的背影。
　　不论怎样担心，都只能继续等下去。

　　风起了，又停了，然后再起－－
　　湖后的树林还没完全从黎明前的黑暗中褪出，当风划过树梢静止不动时，透明的双翼伸展开来，弗拉瓦希大人一脸欣喜和焦虑，转身。
　　丹狄莱茵从背后越过我，走向他。

　　魔鬼回来了！
　　他总是无声无息地来去。他周身被低沉的黑幕笼罩，我险些以为他本就应属于深渊的永恒黑暗（实际上，魔鬼的天堂应该是有刺眼烈火的灼热炼狱，他应该更热烈一点才是）。
　　豹尾挂在身后，衣袍破败不堪。一直以来挺拔优雅的脊背如今松垮地向前移动，最后倒进白色怀抱里。垂下的手染满鲜血，和尖角的色泽一样惊人。

　　丹狄莱茵失去一只眼睛，左边的。
　　这是他和魔鬼做交易的代价。

　　我后悔之前没多看他的眼睛。我知道它们很美，还暗自和其他恶魔的蓝眼睛比较过，但没人像他那样同时拥有天空和海洋的各种蓝色，一个都没有。恶魔的眼睛只是像龙或者蜥蜴那样单纯一种色调。不会因为心情变化而深浅不一。
　　因为他是魔鬼所以我嫉妒、视而不见，现在才不得不承认，真的，非常美。
　　对了，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海，“海”这个词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听弗拉瓦希大人提及的。记得他说，他很想得到那种漂亮的颜色，拥有之后天空和海洋都包容在里面，别无所求。

　　“再说一遍他的名字！”
　　我被大人的怒吼震慑，跪倒在地战战兢兢。他打算去找纳尔柯？要回魔鬼的眼睛？这不符合常理，是不可能的事情！

　　正当我抽出要不要说出那个名字，蜷缩在大人怀里的男人抬手搭上他肩头，“他现在也不好过。整个巴托炼狱都在找他，他骗了很多人，所以现在在拼命兑现契约，抹消劣迹。”
　　“哼，我也要去找他！他是第一个发现我身份的人！非但不告诉我实情，还偷偷把我的消息透露给深渊的恶魔，从恶魔那儿得到不少好处！但是，”弗拉瓦希大人突然更加愤怒，“比起对我的不恭，明知你的身世还骗你签订契约，光是这点就足以让我要他的命。”大人眼里有残酷的轻笑，“现在你和他已经没有纠葛，我怎么处理都可以。”
　　“不。”血手印在纯白的胸前留下痕迹，触目惊心，“不要去。”魔鬼艰难地摇头，每动一下就有血从眼眶里渗出，我忽然觉得他很适合这种妖异的红色。
　　“比起被你终结，不如让他永远经受地狱业火煎熬。”
　　“有道理，”弗拉瓦希大人把他轻放在树下，“魔鬼和恶魔一样，在地上被杀死灵魂会返回地下故乡，不如我为巴托的魔鬼们做件好事，免费送他一程，让他早点‘荣归故里’。”
　　说完腾空飞起。

　　纳尔柯……我动了动嘴唇，但应该没有发声念出这个名字。
　　“我用血在林子里做了标记。”丹狄莱茵用一只眼睛看我，“你担心搜寻者？我能闻到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他都不给我否认的机会，少了一只眼睛，另一只显得更明艳碧蓝。狭细的瞳孔暗藏狡诈：“当我离开时，搜寻者纳尔柯向山里走了，我的记号则是反方向，弗拉瓦希会跟着记号走出森林，远离追过来的恶魔和魔鬼，放心吧，现在就走你也不会有事，延着我的血印走吧。”
　　“你欺骗弗拉瓦希大人！”
　　他向我摆摆手不多理睬。
　　“我不是你的仆人，别想指使我！”
　　“那就快点去追你的主人！你不是最忠心的那一个嘛！”
　　“你为什么不走？”
　　“魔鬼都很狡猾，恶魔也不是笨蛋，这里需要有人做饵。让我说这么明白，看来你果真很笨。严重怀疑你能否胜任贴身随从这一职位。”
　　“当然我能！”
　　一怒之下我掉头循主人而去，完全进入密林深处，才顿悟：他可能是故意用话激我！
　　回头，湖早就看不到了，更感觉不到黑发魔鬼的气息。
　　我又一次错过仔细欣赏那只美丽眼睛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