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68、白恶魔

　　外面的空气是少了滴水成冰的感觉，但也只是和来时路上同样的低温，恶魔所谓“外面不会这么冷”原来是相对室内而言的。丹狄莱茵立刻意识到不该对恶魔的话报以期望！
　　“我可以自己走。”
　　门外和门内一样，高矮各异的恶魔们夹道两侧，目光复杂。
　　丹狄莱茵又轻声说了一遍。白恶魔才回答：“不行。”默了默他接着说，“如果放你下来你会立刻冻僵在地上。至少要过了这条走廊。”
　　那就只能继续被恶魔舔舐般地注视了－－转念，丹狄莱茵想，或许就算是靠自己的双腿走，也会被虎视眈眈地盯上，他和这里的一切生物都不一样，是个真正的异类、没法融进去被漠视。

　　在走廊尽头恶魔弯腰放下他，面前是扇没有缝隙和把手的拱门。青钢色爪尖在门上缓缓划下，门被轻松撕开口，渗出里面的金光。当感到光里有力量吸自己时，丹狄莱茵发现他们来到一间大厅。还没站稳，四周无数光团袭来！没空反应，光团在眼前爆裂，蓝白光芒稍纵即逝，只见白恶魔一手放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做防护状，挡下全部攻击。
　　远处高于地面的平台上有一圈高背椅，几只身形巨大的恶魔扭头瞪眼，看清是白恶魔，他们叹了口气，喝退守卫。看得出，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大家都习惯了。
　　肩头一紧，丹狄莱茵随白恶魔瞬移到平台中心。
　　“谁来向我解释一下。”白恶魔把丹狄莱茵往前推了一步，“我不记得邀请过客人。”
　　恶魔们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尽管每一只都比白恶魔体型高大得多。
　　其中一个恶魔含混回答了一句。
　　“既然有客人在请用客人能听懂的语言，别让人觉得我们恶魔都是很没礼貌的。”
　　恶魔不悦地扫过丹狄莱茵，改用地底通用语复述：“我们已经失去弗莱基控制权，剩下格里兰德必须守住。最近那帮鬼祟的魔鬼想渗入人类的法师公会，知道龙族在我们手里也敢这么做，这是在挑衅！正好路上遇见这个人，就把他带回来了。”
　　白恶魔扬扬下巴，显然不信。
　　另一只皮肤发蓝的魔鬼哼了一声，“我们不是说话绕弯子的魔鬼！直接告诉你，这小子是我们专程抓回来的。没想到半途遇上魔鬼，就狠狠打了一场。”
　　“为什么要抓他。”
　　“我们想知道他是谁。”
　　丹狄莱茵被白恶魔拉到身边，其他恶魔纷纷站起，靠近。
　　“我能闻到他有魔鬼的臭味！”
　　“是不是他的灵魂已经托付给魔鬼了？”

　　在全是暗沉色调的恶魔之中（连丹狄莱茵都是一身黑），白恶魔异常醒目。他亮出獠牙警告，但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丹狄莱茵身上，最后他发出令人窒息的嘶鸣，同时结实的后背有肌肉撕裂、骨骼摩擦的声音，一瞬，纯白巨大的翅膀迅速张开！整个大厅仿佛迎来朝阳，恶魔们被光芒逼退，一个个匍匐在地乞求和哀嚎。
　　光线不是一般的强烈，如果不是双翅展开前一刻白恶魔替他拉上帽兜，丹狄莱茵会因反应过慢而目盲。
　　“注意你们的言行。”他做出最后通牒，“现在我宣布，这位是我的贵客，冒犯他就等于冒犯我，后果如何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不许任何恶魔靠近他。”
　　“我也不可以？”
　　丹狄莱茵眯着眼看见远处的光出现一条细细的黑线。如果光也能有裂缝，那么那就是光的缝隙。黑色慢慢挤进光的领域，趴在地上的恶魔彼此悄悄传递一个名字：“莫古兹·科姆皮尔！”
　　白恶魔这才暗下周身的光芒。
　　来者全身漆黑，光落在他身上像被海绵吸走的水，一丝反射都没有。鳞甲是靠起伏的结构才能看出轮廓，脸孔五官是靠骨骼突出、还有锐刺看出形状的。他的头顶是一根独角，走过白恶魔身边时，丹狄莱茵看见从他的后脑到后背、连着皮质尾巴，是一排黑牙般的刺。
　　莫古兹就是一条黑影。他一挥手，其他恶魔统统消失，然后他挑了张椅子坐下：“这里是塔那厘的天下，就算是等级比你低的也不要轻易得罪。还有，『告诫大厅』的『诅咒之门』一千年来还没人敢闯，你却闯了很多次，这回还把它撕碎了。呵，这么做对你没好处。”
　　白恶魔却合拢翅膀把丹狄莱茵包裹在自己身边：“这件事你知道？是你派的人？”
　　“哪需要我来发号施令，当天就有很多人想动手了。”

　　他们在说什么，丹狄莱茵不得而知，不过从白恶魔因为气愤而绷紧的双肩他嗅出一丝背叛的味道。
　　“你也不许接近他。”
　　莫古兹用行动表示反抗。几步来到丹狄莱茵跟前，翻动手腕鞠躬：“我是恶魔王子忠实的仆人，莫古兹·科姆皮尔，也有人叫我复仇者之牙。既然您是深渊的贵客，我愿随时听候差遣。”
　　白恶魔身上立刻爆出戾气刮伤莫古兹，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全身漆黑，血液看起来也是黑的。可他还屹立不动。
　　半晌，莫古兹退后一步：“尊敬的阁下，恕我直言，你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滥用魔力。况且区区一个人类也不值得四面树敌。”
　　“我的事你不用管。”
　　“哦，好吧。”
　　丹狄莱茵很意外莫古兹就这么放弃了劝说，不过在他刚回头看白恶魔的时候，听见莫古兹尖锐地说：“别忘了你是恶魔，恶魔不需要回报人类的恩情。他为你和魔鬼做交易，是他的愚蠢和失败！”
　　“滚－－”

　　一阵风，莫古兹不见了，确切地说是白恶魔带着他出现在另一间房间里。
　　丹狄莱茵全部心思还定格在最后那句话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想，这会导致某个很不可思议的结论由此而生。他无心关注这间全部石头砌成的房间有多奢华，也没在意旁边有不少恶魔随从跪在地上。直到包围他的翅膀慢慢展开，他被放在一张软椅里，才发现这里的布置极似人类的生活空间。
　　浅色的眼睛从上方低垂、靠近他，他忙站起来转到椅子背后。脚下踩着松软厚实的毛毯，没有任何声响。
　　“你怕我？”
　　应该不是，丹狄莱茵也很疑惑自己为什么那么不冷静，做出要逃的举动。
　　“因为我是恶魔？”
　　“不、不是。”比起恶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肯定果断的回答让对方很高兴，白恶魔扶着椅子正要说什么，几只灰色恶魔急匆匆跑来冲着他的后背尖叫，紧接着喃喃念诵咒文。他转身赶他们走，翅膀根部两道血红映入丹狄莱茵眼帘：两条皮肉向外翻开的伤口！一看就是从内部硬撕开的，翅膀微动还能窥见皮下的骨头！
　　也就是说，他的翅膀原先是藏在身体里的？！
　　“让他们给你治疗。”他忍不住开口。
　　“麻烦～”虽然这么回答，但白恶魔乖乖转身任那些恶魔们手忙脚乱折腾。

　　被打断之后话题就接不上了。丹狄莱茵看他，他也在看丹狄莱茵，不同的是，丹狄莱茵只是淡淡一扫而过，而浅色的目光始终围绕着他。感觉被盯太久，蓝眼睛不自在地转向注视恶魔们治疗。
　　血是止住了，但伤口没能如预期的愈合，恶魔们交头接耳，终于其中的一个搓着手鞠躬：“阁下，这里不适合疗伤，您还是回去－－”
　　“知道了！走！”白恶魔突然怒气冲冲地掉头就走。
　　恶魔们畏畏缩缩已经习惯他的脾气，可丹狄莱茵也被吓了一跳，觉得那股无名火好像也有他的份。他拦住一只恶魔问“那个人到底是谁？”得到的回答是“永恒的弗拉瓦希”。

　　☆ ☆ ☆ ☆ ☆

　　莫古兹来到『冬室』门口时听守卫说弗拉瓦希在生气。他抿嘴一笑，低头走进去。
　　叫『冬室』不仅因为这里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盖，还因为另有『春室』、『夏室』、『秋室』与之对应，不过那三间不属于深渊魔域。『春室』传说位于天族的领地，『夏室』深藏在炼狱底部熔岩之中，『秋室』在人类手里。四个房间在万物初生之前就存在，具有让各种生命充满活力的强大力量。大地之母一度想捣毁这四个房间，不让除了神以外的生命更强大，机敏狡猾的魔鬼和恶魔率先各霸占了一个，在房间周围和外部建造更多的房间、宅邸，让外人找不到所在，接着人类和天族也如法炮制－－『冬室』长长的走道两侧以浮雕的形式记载下这段传说。这是恶魔们的炫耀，他们相信炼狱的魔鬼也一定这么做了。
　　“听说你心情不好。”莫古兹装作讶异。
　　弗拉瓦希不理会他，闭紧眼睛。
　　他周围是发着从蓝到绿色光芒的魔法碎块，每一块圆润光滑。承载碎石和他的是一只非常巨大的石柩，灰白的外观没任何装饰、雕花，但实际上能起到复原能力的魔法碎块均产自石柩，一旦某块魔法石消耗完，棺椁内某处势必会再生出一块一样的。一共有六百六十六块，永远是这个数，不多也不少。六百六十六也是代表恶魔的数字。
　　“这副身体是恶魔王子请魅魔女王为你精挑细选的，说是‘见面礼’送你，但在还没为陛下效力的情况下请谨慎使用。”
　　弗拉瓦希动动指头不耐烦地示意他闭嘴。他自当没看见：“你才刚刚‘诞生’，连‘肤色’都没有，骨骼也细得没法承担深渊的飓风。睁开眼看清现况吧，放任奥比里斯贵族的自我不断膨胀，总有一天会压断你的骨头！”
　　莫古兹一走，弗拉瓦希猛地睁开眼。他翻身坐起，周围闪亮的小石头咕噜噜往两边滚。打个响指，眼前出现面镜子，侧身看背后的伤已痊愈，肤色依然白如冬雪。莫古兹说得没错，他现在是个“新生儿”，瞳孔、肤色只有等“成年”后才会变成其他恶魔那种深沉的色调。连翅膀也不应该是目前这个“年纪”该有的。今天他是用了全部的力气硬把身体撕破才勉强展开。如果不这么做，很难说那帮自称“元老”的恶魔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他生气地抓起块魔法石砸镜面：“可恶－－”魔法构成的镜子当即碎成晶亮粉末。魔法石飞出石棺掉在结冰的地上，然后自动咕噜噜滚回来，一碰着石棺外壁立刻融入其中。
　　他是在为丹狄莱茵没能认出自己而生气，并且一看见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脸就恼火。
　　恶魔王子狄摩高根擅自为他准备了副新身体用以容纳他的灵魂，他怀疑这是培育新品种塔那厘恶魔用剩下的劣等品，长到成年形态颜色还没有加深。
　　很随便地把这种脆弱的身体丢给他，还期望他能摇尾示好？
　　几千年前的他，身体是纯正的赤红色，被称为复仇火焰，炼狱的魔鬼都闻风丧胆。那时候就是他率领大军征服龙族，让这些和人类分享同一片土地的生物来到炼狱为当时的恶魔王子效力。恶魔并不缺帮手，但控制龙就等于控制魔法，阻挠人类过快变强。
　　为了能早点完全成形，弗拉瓦希必须长时间呆在『冬室』里。
　　愤恨地又砸出一块魔石，这回石头没落地直接砸下一只黑色的小恶魔。
　　小恶魔，顾名思义体型很小，有多小？比如说，比蝙蝠大一点点。他们靠扇动翼膜小翅膀行动，靠细细的带倒钩的尾巴保持平衡。眼下这只很倒霉，石子正中脑门，哼都没来得及哼就掉在地上。
　　弗拉瓦希探身看他。
　　小型恶魔在深渊一般负责捎口信和打探情报，突然飞进来说不定有什么事发生。
　　等了很久，地上那只才勉强撑起身体使劲甩甩头，“啪嗒啪嗒”的声音。
　　弗拉瓦希开始用食指尖敲击石棺边缘，他不耐烦了。
　　“大人！”小恶魔扑棱翅膀，“大人，那个人类在打探您！”如果不是能飞，他会再滑一跤。
　　“说明白点。”
　　“您抓回来的人类向其他恶魔打听您！”
　　抓？弗拉瓦希一愣。
　　“他问您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就在坐在椅子上。”
　　“然后？”
　　“我赶来汇报时就是这样。”
　　不明白这点小事也用跑来报告吗？不过弗拉瓦希的心情突然变好了：“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打听我？”
　　“如实报告、不加臆测！”他高声念出准则，以为这是上级对他的考验，所以很认真地用小爪子敲击左肩表示自己尽忠职守，绝不越矩。
　　“给我滚回去看清楚情况再来报告！”
　　“是！”
　　“等等，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直属部下，给我的情报不许泄露给其他人！”
　　“莫古兹大人也……”
　　被没有表情的浅淡眼眸一瞪，他知趣地不停点头。
　　“过来！”弗拉瓦希勾勾手指，小恶魔刚飞近就被一把抓住，没有任何预告，左手掌心被白恶魔的指甲穿透，他发出类似老鼠一样的尖叫。
　　弗拉瓦希不为所动，拿起一粒大小适度的魔石放在唇边喃喃念诵，然后塞进伤口。绿色血液立即止住，伤口急速愈合，皮下肌腱发出微弱的挤压声，最后留下一个狰狞的疤，象只眼睛瞪视一切。这叫“精神之眼”，是弗拉瓦希的象征。
　　“现在执行你的任务去吧！”

作者有话说

　　脑残了，贴上来点击的居然是保存而不是发表。。。这2个做了不少脑残事。。。还好今天结束前想起来看看，才发现没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