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67、追击

　　天空是通透的蓝色，一丝杂质都没有，看上去非常遥远，象神一样，距离人们很遥远、无法依赖。
　　丹狄莱茵把头伸出车窗，马车正经过纯铁打造的镂空大门。门耸立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很突兀奇怪。然而它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通过之后说明已经进入苍穹工会的势力范围，从这里开始一切规则都是法师们说了算。
　　这是一扇魔法结界的门。
　　从下往上看，铁门色泽钝涩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但结构却异常华美，数不清的、厚薄一致的铁片以适度的优雅曲折组合在一起，丹狄莱茵立刻联想到沃那斯缇城内那些漂亮轻盈的建筑，两者风格极似，特别是拱形部分。
　　就在一天前途经沃那斯缇，虽只是从城外绕过，但丹狄莱茵的目光深深被高出树冠的尖顶吸引，就像第一次看见时感到惊叹（他曾来过这里多次了）。每个屋顶坡度都很陡，尖细高挑，最细的地方只有一只鸟能立足，它们象一根根锐刺直指云霄。
　　不只是美丽，丹狄莱茵更喜欢这种向天空挑战的姿态，仿佛只要愿意就能真的伸入天顶！神又算什么呢？
　　马车经过结界之门时车身接触门下的魔法能量爆出七色火花，丹狄莱茵不得不缩回车内，但他能想象出此刻整辆车是多么的美。

　　（卡查见了会惊掉下巴吗？）
　　他很快推翻这个想法：说不定卡查不能坐这辆车！和门一样是魔法马车，驱赶马匹的车夫也是魔法奴仆。这一路上所经之路都是魔法近道，否则从热风来到阿瓦瑞亚就算路上不因为“丰收之年”庆典堵塞，也至少需要十天时间。他们只用了两天，途中在沃那斯缇城外借宿一宿。沃那斯缇是必经之路，除了在那附近见到几个赶集的农夫，一路上没见过其他人，只有他和席迩德。
　　从清澈的蓝眸里映出席迩德白金色的长发，丹狄莱茵和他相对而坐，落在他身上的光斑成为视线焦点。密集、不规则、转瞬即逝。
　　丹狄莱茵感到不可思议。像这样和席迩德同乘一架车，在同一条旅途。简单地说，他和敌人在一起。

　　通过大门后马车依然保持疾行，苍穹工会核心建筑据此还有半天路程。
　　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很普通，只有眼前的“风景”他还无法适应：席迩德太悠闲了！相对自己，一直保持随时战斗的状态，神经紧张。
　　很奇怪，一路上半精灵光是在闭目养神，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提契约还有卷轴。丹狄莱茵可以大胆地注视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移动他也没有反应。
　　那些光斑像移动的触点，划过长发、掠过睫毛、从唇角落下。视线追随其中一点最后落在心口。
　　（把刀尖从那里送进去！）
　　一念闪过，与此同时席迩德陡然睁眼。
　　红与蓝相撞。丹狄莱茵屏住呼吸，这方面他是训练有素的，可以做到泰然视之。然后，红眼睛慢慢合上，恢复方才的状态。
　　丹狄莱茵松下肩不再注视他。已经够了，刚刚一瞬他在席迩德眼里看到无尽的痛苦和疲惫。这一路上席迩德过于“安静”实则是在暗自和受到的诅咒对抗。
　　目光转向窗外，丹狄莱茵开始认真欣赏沿途风景，感受秋风爽快的拂弄。

　　好景不长，马车穿过山谷刚拐进大道天边出现一片黑云，厚厚的云层低压在地上，因为太突然，因为车速太快，一下子就冲进说不清是雨云还是黑雾的东西里。
　　车速不减继续前进，速度甚至比之更快。看不清前面的路，天知道会不会撞上什么。
　　“坐好！”
　　席迩德募然睁眼，血红的眼睛流出血，左右长度不一挂在煞白的脸颊上。他的手变化复杂手势同时低喃咒文，溢进来的雾象被抽走的烟全被驱散，丹狄莱茵飞快合上车窗。
　　“这是苍穹的欢迎方式？”
　　“是魔鬼。”尽管他回答地冷静，表情以及流血不停的眼睛却泄露出深藏的混乱。
　　“它们要干什么，拿走‘应得的’东西？”丹狄莱茵用了“它们”，因为他也嗅出魔鬼身上的腐臭，不止一个魔鬼！
　　席迩德转动头颅面向窗外，过了半天才低喃：“没理由，时间还没到，不应该的……”
　　视情形不同，和魔鬼签订的契约时间长短各不一样，中途魔鬼变卦的情况也不是绝无仅有，只不过不常发生，就这点而言魔鬼还是很守信的。
　　一股黑烟从窗缝钻入，眨眼间形成人形坐在丹狄莱茵身边，只是一个混浊发黑的轮廓，但能看出坐姿闲雅。
　　“很久不见了。”黑烟冲席迩德点头，“看起来你过得不好，是我提供的服务还不够吗？”
　　席迩德脸色煞白，失去血色的薄唇在颤抖。
　　黑烟，也就是魔鬼，在差不多可以算是脸部的地方裂开个缝缝，形成月牙状微笑。可下一瞬，这个上扬的月牙变成倒置状：“我给你‘容器’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
　　“不对，我－－”
　　“够了！暂时我来替你保管。”
　　话一出口丹狄莱茵和席迩德都愣了半秒，回神时黑烟团团围住丹狄莱茵身体：“放心，事态稳定后我会送回来。”

　　丹狄莱茵双脚腾空被卷入半空，或许因为马车是魔法制造的，他的身体直接穿过车顶，低头能看见车内席迩德绝望地向他伸出一只手。
　　远处的轰鸣吸引他的视线，浓云翻滚之间逐渐出现暗红，很快炽热巨大的火球冲破浓云，正是火光映红了黑云。一声怒吼，云层分散劲风四起，丹狄莱茵用衣袖遮住脸，间隙看见和山一般大小的黑影出现在分开的黑云之后。轮廓还很模糊，但在它喷吐火球的时候红光照亮深红色鳞片，是龙！
　　丹狄莱茵被黑烟带往反方向，可他扭头继续看惊人一幕：巨龙，是巨龙！鳞片间支出坚硬鞘甲，吐息时露出带毒液的锐牙，真的是龙！
　　“记住，”黑烟对丹狄莱茵说，“他是我们的死敌，是恶魔！居然敢在地面袭击魔鬼，现在的塔那厘恶魔都疯了！喂，我在和你说话－－”
　　（恶魔？不是龙？）他忽然觉得非常失望，可是视线就是移不开。（为什么不是龙呢？）

　　周围还有其他魔鬼，形态各不相同，一部分在抵御后面追赶的恶魔还有一部分向丹狄莱茵围拢。几乎每一只魔鬼看见他都发出疑问“这就是‘他’？”黑烟给出肯定回答，最后被问烦了，大叫：“当然是他没错！是我亲自为他订下的契约！”说着一小股黑烟钻进他嘴里拉出舌头。
　　魔鬼们唏嘘不已，然后态度变成恭顺：“欢迎您，巴托地狱的希望。”
　　“什么契约？你们在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黑烟露出和先前一样的裂缝微笑，“魔鬼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榨取利益，任何时候都可以。你不同，你有一半人类血统，刚出世时只是个脆弱的婴儿，没法和任何人签订契约，所以巴特祖族的各位推选我充当代办人，替你物色一个灵魂。舌头上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明！等属于魔鬼部分完全觉醒，就可以去‘收获’、享受你的第一份美味了！”
　　丹狄莱茵一下子没能回过味。迟疑很久，带着猜测：“也就是说，这是我和席迩德的契约，与你无关？你骗了他？”
　　“骗？应该说是‘谈话技巧’！以后你也会这么做的，哪个魔鬼不这样呢？”黑烟从丹狄莱茵周围分离出单独的形体，不断点头，“非要说‘骗’也就是用地狱文的变体写下你的名字和他订下契约吧。顺便说一句，这种变体是久远年代之前的魔鬼们传授给人类的语种，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用、一本书有记载，魔鬼留在人世间的记号就不会消失，我们随时可以返回地面。这也是你应该知道的常识。啊，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可恶的塔那厘恶魔要追到什么时候！”

　　巨龙身躯庞大但动作并不慢，不少魔鬼在龙息之下化为灰烬。魔鬼们留下怒吼，纷纷撤退。尝到胜利甜头的恶魔很兴奋，加紧追赶。
　　丹狄莱茵被另外几只魔鬼带到山崖后避风头，夹在他们中间听他们用炼狱语聊天。
　　“几千年了，这帮家伙还是这么没头脑，看不出这是陷阱吗？马上就会有其他巴特祖魔鬼赶来！”
　　“可是几千年来我们一直没能赢过没头脑的家伙们！”
　　“闭嘴－－”
　　（这些就是自己的同族？其中是不是有哪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丹狄莱茵不禁打了个寒战，光是魔鬼们奇异扭曲的形态就无法再往下想。
　　（原来自己的承受力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忽然在他们藏身的山崖顶发出低音：“赢不了是因为你们根本不了解恶魔。”十几条黑影带着寒气“唰”地落下，才感到有风从脖颈后划过，丹狄莱茵左右两侧的魔鬼就化为黑烟散了。
　　一瞬间魔鬼被解决了一半，剩下的溜得无影无踪，丢下丹狄莱茵。恶魔立刻围上来低头看他。
　　“他？”
　　“是的。”
　　用的是地底通用语。简短干脆的对话，丹狄莱茵感到情况不妙。
　　这几只恶魔比普通人更高大更健硕，脸、乃至全身皮肤暗沉布满依稀可辨的鳞片，头顶还长有一到两根角。其中一只二话不说向丹狄莱茵伸出利爪，动作像是打算撕下他的脸皮。感到痛之前，他陷入黑暗。

　　再次有意识时，先迷迷糊糊听到一种奇怪的语言，接着头开始剧痛什么都听不清。他的身体不自主地摇晃，勉强睁开眼，看见一排罗列整齐的黑色石块，光线很暗，但可以看见石块的夹缝里有一根根巨大的冰棱直指自己。还没搞清状况但被突然飞向自己的一根冰棱给吓呆了，千钧一发之际，有只胳膊在他眼前一划，冰锥碎成千万片。细小碎末落在丹狄莱茵脸上立即融化，让他彻底清醒。原来他躺在一辆车上，头顶是座巨大的石拱门，无法形容到底有多长多大，只知道车慢悠悠行驶了很长一段走出门，取而代之的是恶魔石雕，一边一只根生在顶上。

　　恶魔把他带入一间圆形房间，中心有水，水中央用铁链吊着个四方形铁笼，笼子贴着水面没有规律地晃动。丹狄莱茵刚被丢进去就滑了个跟头，惹得押送他的恶魔哈哈大笑。
　　没办法，牢笼里积满冰，透过冰层能看见底部是黑色石块。其实这间房到处是冰，只要被水沾湿的地方立刻就封冻。恶魔们之所以来去自如，是因为他们光脚行走，脚趾天生的弯钩可以牢牢抓附冰层。
　　有个恶魔用他能听懂的语言嘶吼：“欢迎来到深渊魔域！哈哈哈！”
　　这根本不是祝词，是挑衅！比起没有固定形态的魔鬼，恶魔的行为更似粗鲁的蛮荒一族。
　　丹狄莱茵定定神，手指轻扶脚下的冰稳稳站起来。
　　恶魔们不笑了，好像他能站起来是很了不得的事。其实对他来说，只要集中精神，再滑的地面都能保持平衡。
　　“轰”突然背后一声巨响，震得笼子微晃，他稳住了。接着又是“轰、轰、轰”，牢笼大幅度摇荡同时激起水花，丹狄莱茵脚下一滑又摔倒了，然而这回恶魔们没有笑，个个紧张地瞪他身后。
　　从狭小的视角回头睨见一双恶魔的腿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踏出裂口，碎冰和下面的石块统统往外翻，犹如绽开于脚下的铁莲花。更让这只恶魔显得与众不同的是他的腿，布满银鳞，脚趾利爪是几道坚硬的青钢。
　　他堂而皇之踏进水里，水没过腰际迅速结冰，却阻止不了继续前进的步伐，等他在笼子前站定，身后是一条凹陷的“碎冰通道“，象冰冻后又被劈开的海水。
　　强大的威慑力让丹狄莱茵飞速转身面对他提高警惕，可是没过半秒就惊呆了。
　　眼前的恶魔不只是腿脚，全身都通透雪白，除了四肢和身侧有鳞覆盖，其他地方和雪一样白！五官也是不太明朗的感觉，或者说太透明，象某种虚体般的存在。
　　丹狄莱茵从没听说过恶魔会是纯白色的。但能确定的是：“铁莲花”和这只恶魔相比，太粗陋；这个设计独特的房间和他相比，完全不够精巧；一路上看到的深渊风景，更是配不上他的气质。
　　不过他确实是恶魔，头上左右各一只卷角螺旋飞扬，从脑后一直转到脸侧，还有身后摇晃的细长尾巴，顶端带着典型的倒钩，青钢色的，足以给敌人致命一击。

　　奇怪的语言又在耳边响起，恶魔的声音和脚步声一样低沉可怖，从其他人哆哆嗦嗦的反应上判断，他的地位相当高，没有哪只恶魔敢自如喘气，低头任其咒骂。
　　相反，丹狄莱茵发觉这种语言有说不出的亲切。他不那么怕了，仔细聆听白恶魔的发音。
　　忽然他改用地底通用语：“谁允许你们把他关在这里？”
　　恶魔们不自然后退小步，有一只动作慢了半拍，全场焦点集中在倒霉蛋身上。他是个灰色的恶魔，似乎脑子不象他的肤色那样平庸：“我知道钥匙在哪！”
　　“打开！”
　　“遵命－－”他右手握拳锤击左肩敬礼，从另一只恶魔腰上拽下钥匙屁颠屁颠打开白恶魔那一侧的门。

　　白恶魔向丹狄莱茵伸出右手，因地势落差，他是用了仰望的姿态注视他的。尽管恶魔的指甲比刀刃还尖利，丹狄莱茵着魔般也跟着伸出手站起来迈步，甚至忘了脚下很滑，差点跌倒前手被稳稳握住。他很小心没让指甲弄伤他，但冰冷的触感还是让丹狄莱茵直哆嗦。恶魔浅淡的眼里立刻露出歉意，他抬起丹狄莱茵的手，恭敬地以前额触碰发冷的指背：“我保证外面不会这么冷。”
　　这个礼节引起屋内其他恶魔骚动，但依旧没人敢吱声。
　　丹狄莱茵还没疑惑完，身体一歪整个人被打横抱起，转身往外。他看见另一头的恶魔们因为太过惊诧反而更安静了，只有抓着钥匙的那只忘了抓牢钥匙，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一声。
　　“很高兴我们见面了，丹狄莱茵。”白恶魔抱着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并且是那种奇怪的语言。丹狄莱茵只听懂最后自己名字的部分。可，前半截是否听懂不重要、后面的名字能听懂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听出这就是卡查说过的家乡话！念自己名字的发音和卡查念出来的音节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