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归家的卡查的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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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听见，但不能说话；
我能看见，但不能说话；
我看见半精灵微眯起猩红色眸子慢慢展开卷轴，曾经保存在我的头颅中的那一卷，纯白的光芒繁星四射，立刻吞噬他和丹狄莱茵的轮廓；我变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满眼全是白色！没有半点通透，这就是与绝对黑暗完全相反的绝对纯白。
恐慌、厌恶还有烦躁袭击了我。不过我依旧能听见声音－－半精灵在低吟一首沉缓的诗篇，一刹那，我出奇平静，注意力全被声音吸引，它们唤起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关于古老圣歌的记忆，因为这声音和那时候听到过的很像很像。
是多久前听过的呢？我不记得了。在哪里听到的呢？我也无法回答。
唯一能肯定的是：我确确实实听过！
渐渐的，我的听觉超越了这栋破旧屋子的限制，超越身边半精灵朗诵卷轴的音调，又一次听见记忆中的“圣歌”，是一群人在唱诵！
全曲是那么平静，不论激动、愤怒、欣喜还是其他任一情绪，都会在听到歌声的一刻起化为乌有，最后只留下语言无法表述的哀伤。
『弗拉瓦希』一个声音不协调地参杂进来，同时一股清凉的感觉渗进我的……我的心里……？心？感觉是那么真实，可低头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一切都是白色的，即便我的骨头还在，也无法看出任何端倪。
『弗拉瓦希，你应该憎恨！』
忽然颈椎生疼－－我想起席迩德抓住我的下颌骨硬生生拗断颈椎拆散我的身体－－愤怒！异常的愤怒！我相信我的眼睛在冒火光！
『回来，弗拉瓦希，回来－－』
声音牵引我去寻觅它、靠近它。可是我不知道方向，身处白色世界的我如同盲人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感到有阵阵凉气迎面扑来。我猜自己是在漂浮，可是没有身体我怎么漂浮呢？莫非是我的灵魂？除此之外想不出更合适的解释。
－－骷髅也有灵魂？我正欲笑自己，那个声音又响起：
『你是弗拉瓦希，永恒的精神之力，你的名号就代表不灭的灵魂。』
光从白色之中、我的正上方射下。
那是何等的光亮！撕开遮蔽一切的白色笔直照在我身上！比纯白还要更白、更明亮！在它之下的我，像一层脆弱的皮纸，被光钉住。
我想自己可能会死。
神秘的声音仿佛洞悉我的胆怯，开始大笑。我听见器皿碎裂的声音、墙体崩塌的声音、席迩德用精灵语祈祷的声音、还有丹狄莱茵大喊：“别再念了！”
白色世界之外的部分在崩溃－－我听出来了，可视野里看不出变化，我只能更努力地去听，然而，最后只听见反复被念诵的一个名字『弗拉瓦希』、『弗拉瓦希』、『弗拉瓦希』……这个名字－－我曾经的名字，如果那时候的我算是活着的话。
现在明白，白光带来的是过去的记忆－－
几千年了？我只能透过布满血污、挂着绿色粘液的“牢笼”看外面的烈火。
我被关在囚魂魔的身体里。
普通人类是无法想象和一只魔鬼朝夕相处的滋味的，并且这种“朝夕相处”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再一次强调：囚禁我的是一只囚魂魔，牢笼是这只魔鬼的胸腔！
在巴特祖一族里，囚魂魔是很常见的一种。丑陋、全身都是黑紫色腐肉，一块块垂挂在体表，随着蹒跚的步伐摇晃，就算掉下来它的主人也只是满不在乎用脚掌踩烂。猥琐的佝偻身形永远不能直立，因为他们要用自己的胸膛去囚禁灵魂。它们的肋骨就是牢笼坚不可破的栏杆，自身的恶臭是摧残灵魂最佳的工具，发黑的血液如同毒汁，是腐蚀灵魂的利器。
就是这样的牢笼，我住了几千年，久远到最后连时间都不再为我而存在。当我对家乡的思念磨灭殆尽，连冷风的味道也记不起来时，我适应了地狱的烈火，灼热的岩浆再也不会让我觉得刺目、睁不开眼。魔鬼的臭气和对他们的天生厌恶也不会让我窒息和眩晕。
个别的时候，其他魔鬼会远远绕过关押我的囚魂魔，他们的厌恶态度不亚于我对魔鬼的厌恶，这时候囚魂魔会生气和发抖－－因为有我，他被同伴唾弃。我觉得很可笑。也就在这时，我才会想起：自己是一只高贵的恶魔，与魔鬼绝对对立的恶魔！
其实，让身为囚魂魔的魔鬼囚禁身为恶魔的我，确实很为难他，不过我绝不会同情！这是混沌之后和魔鬼间的下 流勾当，也是唯一被我牢牢记住的事情：一切从混沌之后耍手腕攻陷我驻守的断域开始。
混沌之后窥伺深渊魔域的王者之位已久，每一个奥比里斯恶魔领主都知道，可谁也没想到她真的胆敢向恶魔王子挑战、没想到下手那么快、更没想到我们拥护的恶魔王子竟然被逼到靠化身逃跑的境地！他给奥比里斯恶魔们蒙羞，更招致一座座城市陷落，很多同族恶魔投靠了混沌之后。最后，整个深渊只有远在边界的断域还隶属奥比里斯势力之下。当我在城上的绝望塔楼远眺混沌之后的军队兵临城下，我希望能像恶魔领主应有的那样战斗到最后，可是奸猾的混沌之后怂恿魔鬼从深渊外围突袭，我中了陷阱。
恐怕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无法杀掉我，只好卖人情把我丢给我的死对头。偏偏我的死对头，那只魔鬼，也无法彻底消灭我。谁让我是弗拉瓦希呢？最古老的奥比里斯恶魔！我的名字就代表着永恒！肉体死亡，但精神之力永远不灭。当初恶魔王子把重要的边境托付给我，也正因此。
深渊魔域终究成了混沌之后的囊中物，但我依旧自豪，因为断域是在大势已去后才沦陷的，作为恶魔领主，我尽力了。
对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们来说，生活在深渊和炼狱里的都是与死亡相伴的邪恶生物；那么，对失去肉身、禁锢在魔鬼胸腔里的恶魔来说，我算什么？死人？亡灵？
我思考了很久，有一天发觉这个问题根本不算是问题，从此我看事物的眼光变了，看什么都是透明、虚无的。
囚魂魔向他的上司报告说“弗拉瓦希死了”，理由是闻不到恶魔的气味。我想我可能真的死了，一个死掉的灵魂。可是囚魂魔却接到命令必须继续关押我，“直到永远”，这是原话。
“永远”在我看来不是一个时间概念，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意义。我不会去期待，更不会去积极创造逃生机会。
我已经死了，我认为。
又过了漫长的一段岁月，期间，囚魂魔最爱伫立的熔岩湖干涸了，魔鬼聚居的巴托炼狱被岩浆和移动的热岩石掩埋了六次……总之过了很久，有一天，地狱边界出现一群艾茨天族，个个闪耀圣光展开炫目的羽翼，所到之处黑暗被驱散，亡灵被净化。关押我几千年的囚魂魔莫名死在其中。
一切发生太快，我只能当它是个笑话！
天族特有的圣光落在我的灵魂上，度净外面厚厚一层属于魔鬼的瘴气与腐朽。我感到一身轻松，求生的本能又回来了，在还没被天族人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时我踏上归乡之路。曾经消失的对深渊的怀念满满溢出，呼吸到深渊彻骨寒风时，我几乎落下眼泪！
『弗拉瓦希，吾等恭候您－－』
我知道声音来自何方了，是深渊的恶魔们，他们在呼唤我。
我无动于衷。
远处，白色尽头出现一条黑色细线，逐渐变宽，扭曲出黑衣斗篷的轮廓。来者深深鞠躬，接着他的背后左右各冒出两个相似的身影，同样向我鞠躬。如此反复，直到前方列出长长队列，第一个出现的身影对我说：“您应该看见，《真理之卷》被堕落者阅读，深渊和炼狱将为此再度蠢蠢欲动。我们需要您，您是奥比里斯贵族中最后的一个，伟大的恶魔王子认为您的智慧能指引我塔那厘族摘取胜利之果。”
“如果真心想得到我的帮助，就不该让我想起过去发生的事。‘塔那厘’是叛徒和敌人的名字，而恶魔王子……”才说道这儿，队列里传出窃窃私语，里面一定有很多塔那厘族恶魔！我止住口。
现任恶魔王子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狄摩高根。『恶魔王子』是对统领深渊魔域的王者的尊称，狄摩高根虽然功勋卓著，但在我心目中依然是个怪物、阴谋家、投机者！
和我对话的恶魔似乎不是塔那厘族的，他的脸孔深藏在帽檐下，也可能他根本没有脸。
“您的行踪被魔鬼发现了。”他说，好像是善意地提醒，“真理之卷也是在您化身上出现的，所以……”
“所以，我应该选择返回深渊，为现任恶魔王子效力？”
一再提及的《真理之卷》就是丹狄莱茵塞进我头颅里的那卷东西。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象征“灾祸”的《真理之卷》！
当年的混沌战役我虽没有参加（那时候我已经“住进”囚魂魔身体里），但每日都能从魔鬼口中听到最新战况。严格的说，我应该感谢掀起这场战争的混沌之后的儿子，多亏他秉承其母嗜好权势的劣根性，引来艾茨天族我才侥幸逃生。
想从中渔利的魔鬼见大事不妙又深感甜头不够，便决定在地上种下灾祸的种子－－用恶魔和魔鬼混合的血修改《远古纪元志》。他们以历史记录者的笔调记载下混沌之战最黑暗残酷的一面。没扭曲事实，只“稍微”夸大了一些，并很“好心”地删去描述世界光明的篇章，加注、载入混沌之初大陆的真名和诸神起源（自然全是他们的劣迹）。
卷轴被命名为《真理之卷》，由魔鬼传入人世。顶着《真理之卷》的伪装，这卷邪恶的东西被当时的人们视为宝物供奉在神庙里。
发现这个秘密的魔法之神普梅试图销毁它，无奈封印卷轴的光明魔法被灌入邪恶力量，普梅因此被地下烈焰熏瞎双眼。他诅咒其他阅读这卷卷轴的每一个人失去光明。没有哪个神敢再碰它，不知情的人们继续供奉和祭拜，把卷轴当成至高之宝守护着。
很可笑，到最后人类对神失去依赖，对卷轴的保护却没有一丝松懈。
魔鬼们安心呆在炼狱里修养生息，恶魔们也耐下性子静静等待。大家都在为某一天某人读出卷轴解除厄运封印而做准备。
今天，这个重大的日子来了！
“混沌之神蛰居的弗莱基已经爆发战争。”对方提醒，“据我所知，发现你的魔鬼是被派往那里收集亡灵的。塔那厘族晚了一步，弗莱基已被魔鬼占据。他们像秃鹫蜂拥而至，个个虎视眈眈。既然弗莱基我们无法介入，按恶魔王子的意思，格里兰德必须控制在我们的手里！”
“战争？”
我的疑问遭到队列里轻声嗤鼻。
站在面前的黑衣人抬起手：“他刚刚不正让魔鬼埋下的灾祸之种破土而出么？”
回头我看见席迩德抱紧头痛苦地匍匐在地上，他身边的景物一点点开始清晰，白色褪却一部分，显出屋子一片狼藉。地板从放柜子的地方笔直裂到对面的墙根，餐桌半陷在裂缝里。丹狄莱茵背贴墙根，脚边是雪白的头骨。屋子被震慑的瞬间他可能想捡起头骨。地板上是镜子的碎片，闪亮亮很耀眼，折射出很多个丹狄莱茵和骷髅。
比起囚魂魔，骷髅的身体住得更舒适－－心里正感慨，耳边声音继续说道：“未来那个人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他对卷轴的内容深信不疑，所以他的部下们也会受到‘熏陶’亵渎神袛，你知道的，人类通常很容易煽动，恶魔们都不需要多费心力……”
队列的恶魔们兴奋骚动。
我知道，再往后发展凯尔费兰变成恶魔与魔鬼互相争夺的战场，“幸福生活”变成妄想的泡影，战争则是家常便饭，空气里永远都充斥硝烟和硫磺的味道。
整个大陆彻底成为失去信仰的死亡国度。
作为恶魔我也有些跃跃欲试，但是，不知道是否和人类待一起太久，想到色彩绚丽的世界被黑暗笼罩一团浑浊，总觉得有些遗憾。
“那么，请－－”黑衣人让出路，通道从现实可见的屋内延伸到虚幻的尽头，我只要向那个方向迈出步子，就能返回家乡。
“难道您还有什么放不下？”
有人看出我在犹豫，恶魔们开始仔细打量屋里对此还完全不知情的两人。有一只恶魔指着地上的头骨：“要不要带回去做个纪念？”
我瞪他，不过身体是灵光怕是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
“咦，那个人！”突然队列里有人转向丹狄莱茵，“他身上有契约！”
“这很显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席迩德在对他做什么。
“不，他和魔鬼签订了契约！我能闻出来，就是暴露弗拉瓦希踪迹的那只魔鬼！”
队伍发出惊叹，变得歪曲，不少恶魔想要靠近去看被站在最前面的人拦下。我立刻明白他是这些乌合之众中地位最高的。
“契约，什么契约？”我装傻，当时我当他们指的是他舌头上的名字。
领头的恶魔也在狐疑，他挥臂让众人安静，自己慢慢走近。帽兜下露出鹰钩鼻，见他象狗一样嗅丹狄莱茵脖颈，我非常生气：“走，现在就回去！”转身大步走向虚境。现在的我还不能对他太过关注。
身边恶魔们交头接耳，我听见领头的那个在低笑。
一回头，他已经紧跟我身后。
“我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他慢条斯理摸自己的鼻子，虽然这些动作都藏在帽兜下但我能看得出，不仅是动作，还能感受到他的得意，就像抓住了我的什么把柄。
我狠狠看他。
他说：“那个人为了你和魔鬼签订了契约，甘心承受你曾经许诺给魔鬼的一切代价。”
差一点我就叫出丹狄莱茵的名字！他竟然为了我－－
“恶魔和魔鬼之间的契约是无效的，双方都不会把它当真。我好奇的是，当时您为什么要和魔鬼做交易呢？难道说是故意引诱那个可怜虫上当？”
当时我只是为了救他，但我不能说出来。
“虽然我们同样乐于见到人类堕落，但受益人是魔鬼，这点就－－”
“够了！”
一声怒吼，烦人的小声议论戛然而止，我感到四周的漆黑帽兜下一双双眼睛在注视我，充满猜忌和玩味。不想让自己这么容易就中他们圈套，我故意满不在乎：“别管他，我们走。”
“悉听尊便。”
他们如此回答，但我听出言下别有它意。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归家的卡查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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