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60、贵公子的野心

　　水路转山路，从热风港到骑士团驻地需要花掉两天时间。
　　“不过才两天，算上回来也就四到五天。”瓦尔莱西丝围着珀雷蒂转了一圈，“老实说，那个叫丹狄莱茵的是不是‘剑的主人’？他刚来见过我，接着你就跑来说不去骑士团。是为了他？是不是？是不是？”
　　好奇地凑近并死死盯住浅棕色眸子。
　　珀雷蒂也回看半精灵。
　　“他不是剑的主人。”没有一丝停顿飞快回答，“我才是。”
　　“哼，我才不会上当哩！”不过瓦尔莱西丝脸上一派索然，因为珀雷蒂表情太严肃了！一直以为他只会温吞地挂着礼貌的笑容，没想到严肃起来如此无趣。开他玩笑的兴致都没有了。
　　“真的不去？”他双手抱着后脑勺，一歪，半躺进软椅里，身边一丛紫罗兰被压掉不少花瓣，“现在是出海最佳季节哦，风景很美，隔天还能看到美丽的雪山。”
　　怪不得他那么积极，纯当这是次“郊游”了。
　　“请问，您的叔叔还在本地吗？”
　　突然变成过于礼貌的语调让半精灵觉得不爽快：“我的叔叔和你去不去骑士团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因为－－”珀雷蒂认真打量着瓦尔莱西丝，他试着用极短的时间重新审视和认识他，最后他挺直腰板，字句清晰地说，“席迩德也就是您的叔叔，是我的仇人。他在弗莱基杀害了我的哥哥。”
　　对方的笑容僵在眼里，很久才故作轻松地挤出“你开玩笑？”这样的问句。
　　可是沉下的表情已经暴露出他的心思：珀雷蒂不会撒谎，这他很清楚。推翻自己的疑问，他坐正，扬扬下巴：“你的意思是，我们也是敌人？”
　　珀雷蒂沉默了。现在，面前的瓦尔莱西丝依旧如紫罗兰般美丽机敏，不过老练和带着敌意的神情很陌生。
　　『你对他了解多少？』
　　『你们认识才几天？』
　　这些话瞬间闪过。
　　瓦尔莱西丝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个头没有珀雷蒂高，但目不斜视，视线泰然。
　　“珀雷蒂·赫利忒瑞普，你想向我宣告什么？和我的叔叔决斗？那不需要获得我的允许；为了复仇和我决斗？我不会答应，因为你和席迩德叔叔间的仇恨与我无关。虽然他是我最亲爱和敬仰的叔叔，但我不会插手他的个人恩怨。”
　　相信摩伦家没有人会像他这样说出这种漠不关心的话！任何一个家族的成员，只要他是，都不会这样漠不关心！
　　“觉得我无情？”他很平静，“可能是我没有真正的亲兄弟吧，对手足之情真的很淡薄。可我不是不爱家人，但我认为，真正的爱应该是不给家人带来无谓的负担！我只要做到保护好自己、不让家人整天为我担忧就够了。”
　　话虽如此，但还是给人很冷淡的感觉。这样的他，会是一个执着于权势的人吗？
　　就在珀雷蒂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时，半精灵黑色的眼睛向他靠近：“说实在的，我很奇怪：为什么昨天见到我的叔叔你没有立刻拔剑呢？弑兄之仇一般是人都会很激愤。”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珀雷蒂也知道他的疑惑不无道理，真要是特别憎恨一个人，哪怕没有武器光凭一双手也能置对方于死地！他不自觉手扶腰间剑柄，触及冰冷的金属抖了一下，又缩回手。
　　这点小细节没能逃过瓦尔莱西丝的眼，“席迩德和你哥哥不是单纯的谋杀者和罪犯那么简单，对吗？”
　　“不、不是！”珀雷蒂否定之，“只不过我没有亲眼看见，是别人说的。”
　　瓦尔莱西丝长长地“哦－－”了一声，语调高高上扬然后下落。
　　“我相信说话人！”
　　半精灵但笑不语，眸子好似一对黑曜石，半眯状也透出睿智和高深。
　　珀雷蒂被看得垂下头，“我相信他……相信他……”
　　“嗯，信不信由你，与我无关。”他抬手拍拍珀雷蒂的肩膀，“就像你和席迩德的仇一样－－与、我、无、关！”然后他换上认真谨慎的表情，另一只手也扶上他的肩，“我只在乎，你和我还能否做朋友？”
　　这样的情况珀雷蒂从没遇到过。一般来说，一旦与某人背后的家族或其他成员有了矛盾，朋友就再也做不成了。
　　“瓦尔莱西丝……”他有些难以置信，“你不在乎他的态度？我和他迟早会拔剑相向……”
　　“我想要自己的朋友，也想要自己的叔叔，就这么简单。我与他、我与你，之间不存在冲突，这点我分得很清。真要是哪一天你们对决，我不会插手。那是你们的私事。”
　　对瓦尔莱西丝，珀雷蒂更感到不可思议。当他像朋友那样张臂重重拥抱自己时，珀雷蒂没有拒绝。
　　“那个丹狄莱茵，我安排他住在北面客房，靠近书房的地方。你会和我一起去骑士团吧？”
　　“啊？呃……嗯。”点点头，思绪飞到丹狄莱茵那里。为什么他会留在这里？席迩德也在呀！

　　珀雷蒂告辞去找丹狄莱茵，看他那么急，半精灵几乎能肯定丹狄莱茵在他心里是个特别的存在。
　　“真是绝情的孩子。”不知何时席迩德站在他身后，“有人要杀你的叔叔，都不担心吗？”
　　“叔叔！”瓦尔莱西丝欢快地跑向他，伸手亲昵地想挽，被他闪身躲开。
　　“叔叔－－”无奈，只好撒娇唤他。
　　席迩德站在紫罗兰花丛边，蓝紫色的花瓣衬出满头近似于白的发辫，长长垂于袍子下摆，拖在地上。瓦尔莱西丝一直很羡慕他那对细长的杏仁双目，同样是半精灵，自己继承更多的是人类部分。
　　席迩德向他摊开一只手，他乖巧地握住，然后被没什么温度的袍袖包覆身体。
　　小时候常这样赖在叔叔怀里，环住他的腰使劲吸他身上的香味。和当年一样，席迩德清冷的身体带有各种花草芬香。
　　“你从小就对人冷漠，很容易得罪人知不知道？”
　　“这是您教的！”瓦尔莱西丝用下巴抵住他心口，“不轻易陷入别人的麻烦，就算是朋友、亲人也不管他们的闲事。”
　　“我也算在内吗？”
　　这个问题让他想了老半天，最后还是以下巴为支点，抵着席迩德点动几下，“一视同仁！”
　　“瓦尔莱西丝，你长大了。”
　　“您会和珀雷蒂决斗？”
　　“他？我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不会有任何交集。”
　　瓦尔莱西丝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点也不紧张、也不否认。
　　“叔叔，珀雷蒂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你觉得呢？”
　　被叔叔的手指尖轻触脸颊，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席迩德用柔和的精灵语继续问：“你介意这只手染过别人的鲜血？”
　　“不、不会的！”再度抬头，冷不防被红珊瑚的眸子擒获，那颜色比花园盛开的“红色的卡门”还艳丽。
　　“真的不会？”席迩德笑，“把一切都撇清的做法确实不错，不给自己增加任何负担～不过那是年轻时的我的偏激想法，现在－－”
　　“叔叔，我有我的底线！只要我爱的人不因我受伤，别人怎样都无所谓。”
　　“唉，如果是过去的我影响你变成现在这样，我会没脸去见你的母亲。”
　　提到母亲，黑眼睛黯然。这个秋天将迎来母亲第十四个忌辰。“您赶回来只是为参加母亲的祭祀？可是，父亲说过不许你靠近家族墓园！”
　　“摩伦公爵已经不在了。我－－”席迩德扯动嘴角，“怎么，你在生气？作为弟弟我来祭拜先逝的姐姐，惹你不高兴了？”
　　瓦尔莱西丝从他臂弯下钻出，走到一边坐进软椅：“恕我冒昧，叔叔，您并不是母亲大人的亲生兄弟，而且她在世时一直有不好的传闻，关于你们俩的……所以……”
　　“所以？”
　　“所以我认为即便父亲不在世，为了母亲的名节，您不要去看她、放过她吧！”
　　这些话他没有看着席迩德说，因为不敢直视红色细长的眸子（叔叔一定已经气疯了！），不能看、会看见他对自己的憎恶的！
　　听见衣袍和冰冷地面摩擦的声音，他很紧张：叔叔走过来了！
　　“我的瓦尔莱西丝果然长大了。”随着这声低语，头顶发髻一松，亚麻色的长发直泻而下。瓦尔莱西丝莫名回头，席迩德没在生气，反而走到他跟前伸手拔下他的蓝宝石发簪。
　　“以前你的头发只到这里，我们几年没见了？”
　　“二十几年了，叔叔。”
　　“不过一见面你还是认出了我。”
　　“当然！”他激动地回答，但好像还要说什么，可没说出口，转而温和对他笑，“叔叔您几乎没变。”
　　“呵～你倒是变化很大，要不是看见这双眼睛……现在看，你和你的母亲一点也不像。我不是为了你的母亲才回来的，虽然我确实很想去一次摩伦家的墓园。能不能带我去祭拜一下你的父亲？是他一手栽培我才有今天，我想好好谢谢他。”
　　父亲、母亲、席迩德叔叔，三人间的纠葛似乎很深，瓦尔莱西丝不知道该不该答应。通常是叔叔提出的要求他都会立刻点头，但是－－
　　“姨妈她不会同意的。虽然没有正式公布，但摩伦家已经被姨妈控制，她那些阿瓦瑞亚的亲戚全住在沃那斯缇，现在正和她在一起商量怎么瓜分摩伦的家产吧。”
　　“你不是个没有野心的孩子。”席迩德偏了偏头，“你和当年的我简直一模一样。所以直说吧，你不会坐以待毙等那个女人派杀手来。热风港你也不会呆太久。不过为什么要投靠骑士团？那里实则是阿瓦瑞亚领主派来监视沃那斯缇和那帕斯缇的。”
　　“不是投靠骑士团，而是有两个朋友需要我的帮助。况且，骑士团不是表面上看的那样，您应该很清楚。沃那斯缇、那帕斯缇都有各自的势力安插在里面。”
　　“呵，我知道你指的是安格洛蒙特。全是些和你一样的毛头小子，十几个躲在骑士团里，根本不足以和三大城市的势力抗衡。”
　　被戳中痛处，瓦尔莱西丝沉默不语。
　　“你的朋友很少吧？”
　　“是的，但只要是朋友，每一个都货真价实。那些虚伪的关系我不需要。”
　　席迩德哼了一声，手捋顺侄子的长发，放置于肩后。“记住，朋友并不重要，能否用的上才是关键。”
　　“这我懂。”
　　“真懂的话就该知道，你需要我的协助。一起夺回摩伦家应有的荣耀。”
　　“姨妈？”
　　“没错，这世上不需要两个‘瓦尔莱西丝’。”
　　清淡的鼻息呼在瓦尔莱西丝脸上，他吞吞口水，“这么做对叔叔您有什么好处？”
　　“啾”薄唇在他一侧睫毛上吻了一下：“以此为礼，来年开春时，我想看见你坐在摩伦城堡主人的位置上。”
　　“可是……我志不在此。”
　　话音未落，席迩德松开手臂。他忍住心头的失落，真挚地说：“我想把安格洛蒙特推上历史舞台，让丝黛尓拉女神成为世人唯一的敬仰。”

　　船在夕阳半浸入海平线下时启航，方向是西南方的沙漏角。桅杆上风帆鼓动，船员们一边唱歌一边整理甲板，天空欢悦的金色笼罩住整条船身。比这种金色更灿烂的尤利的眼睛，此刻到没有半点雀跃。他和努斯在头疼明天“骑马”的事情。不用说骑，估计连靠近马匹都不行－－就算他们抑制住本能，马嗅到狮鹫的气味也会闹腾。到时候还不知道场面会有多乱。

　　瓦尔莱西丝手扶船舷，面向港口方向。他正在回味叔叔的话：“这世上不需要两个‘瓦尔莱西丝’。”席迩德随后犀利地点破他的意图：“说白了，你要的是阿瓦瑞亚领主的位置。”不过在这样说时红眸里头满是赞赏，让瓦尔莱西丝倍感宽慰，他打算把这天当成自己的幸运日。
　　今天一切都很好，唯独最后出发叔叔没来送他，他很难过。
　　船离开港口很远了还一直眺望，人、房屋都分不清，满眼全是晦暗的初上灯火。转眸再看水天相交之处，赤红色金轮几乎没入水下，大海逐渐冷却，失去温暖华丽的颜色，取代之的是从天而降的墨蓝色夜幕。
　　“珀雷蒂，要是有人说他想做这个世界的霸主，你会嘲笑他吗？”
　　“每人都有自己的愿望和理想，不过，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席迩德吧？”
　　瓦尔莱西丝哑然失笑：看来他是真的很讨厌叔叔。
　　两人一起继续看港口方向。他知道珀雷蒂一直苦苦搜寻的是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总裹在黑色斗篷里。没人来送别，这点上他们还真像。忍不住，他挽起微笑，悄悄牵住珀雷蒂的指头。炫耀似的说：“席迩德叔叔夸我有很了不起的野心呢！说不定会成为一个不错的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