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61、没有付出的交易

　　这两天，摩伦别院里的仆人们在议论一件事：隶属于别院的废弃小屋有人出入。
　　那栋屋子是宅院游离在外的一部分，与主宅相隔一里地不到，紧挨着峭崖边，再往东走几步下面就是海。当年别院的设计师、负责工程监督的建筑师们临时住在这里。因为它的建筑风格太平民，和附近风景格格不入，别院落成、建筑师一走，这屋子理所当然就该被拆除，可是摩伦公爵却把它留下了，隔三差五地在午后散步到那里，不进去，只站在屋外听海吹风。他也不许仆人进去，平时这栋屋子总锁着，窗户也从里面紧锁、钉上木板，相当神秘。
　　人们背地里都在议论，是不是屋里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还是那栋屋子是摩伦公爵和情人私会的纪念之地让他如此小心对待。由此被举出的各种事例都有：有人说当这里还有建筑师们居住时，摩伦公爵几乎每晚都来；有人说是死去的前夫人，也就是瓦尔莱西丝的母亲和住在这栋屋子里的人有染；还有人说公爵和美丽的精灵夫人是在那栋屋子相识的……各色传闻几乎都和公爵大人的艳遇有关，但每一种都漏洞百出站不住脚。特别是公爵和他的夫人相识于此的说法更是谬误：别院就是公爵为了这位他最钟爱的妻子特地修建的！小屋出现时他们早就结婚，连瓦尔莱西丝都怀上了。
　　随着公爵一天天年迈，精灵夫人病逝，紫罗兰公子成了孤儿，一切传闻均被淡忘，人们甚至忘了那栋屋子的存在。只有每年季风时期，会有人稍微感慨一下：这破房子怎么还没倒掉？
　　就这样，神秘的小屋退出日常话题，但它还潜伏在人们的心里，大家都本能地热切盼望它有朝一日毁在风中，露出里面隐藏的东西。
　　而这几天忽然爆出小屋有人出入的事情，让死寂的水塘涟漪荡漾。
　　是什么人？怎么进去的？要干什么？
　　第一个发现的仆人是摩伦公子出发当天被派出去寻找席迩德的。他是从沃那斯缇跟来热风的外地人，年纪轻轻，对别院和传闻一点也不知道。所以他说看见屋子二楼窗口有人影但是怎么敲门也没人应声，众人到吸一口凉气，然后七嘴八舌向他和其他新来的仆人“普及”了一下这段八卦，新人们也到吸一口凉气。至于那个第一个发现者，后来死都不肯再靠近屋子一步。
　　摩伦少爷出发后第二天一早，从港口传来消息说，捕鱼的渔民隔着晨雾看见山崖上的屋子有灯火闪动……别院的人不想管这事，可是又担心会不会是小偷闯空门，于是管家召集一群男仆去了趟峭崖边。一无所获。
　　屋子还是原来的模样。三层砖木结构，最下面是半截储藏室，与地表接触的石砖这些年长满灰褐色地衣，一层层象邪恶生灵剥落的皮，从墙根一直侵占到门窗，全部入口封死。季风前后是这些植物快乐的生长期。通往正门的石头楼梯和扶手上也全是地衣，里面好像还混杂了其他藻类、苔藓，看起来滑腻腻湿嗒嗒。
　　这光景，来者都不愿意拾阶而上－－如果他们冒着滑倒滚下十几层台阶的危险小心翼翼走到门口，如果他们眼睛再尖一点仔细看地衣皮下面的门框，就会发现门是虚掩的。可惜他们只看到一栋岌岌可危的陈年旧宅，并为关于它的各种传闻而恐慌，不敢靠近。

　　“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
　　屋内三楼，两人站在窗口。面前的窗户被拆掉一片木板，透过积满污垢的玻璃丹狄莱茵除了依稀看清楼下围在屋子门前的仆人，还有就是镜面反射的自己和席迩德的脸。
　　“过来，别理他们。”席迩德揽腰把他从窗边拉开。
　　室内，光源来自天花板和墙壁四周的破洞，有大有小，分散而不密集。地处海边，当风起云涌时，穿过小孔的光会因云层流动忽明忽暗，形成“用肉眼能看到的时间变化”的错觉。
　　“我们继续，把衣服脱掉。”
　　丹狄莱茵看看席迩德，动手解开衣衫。

　　一天前他来别院见瓦尔莱西丝，为自己不辞而别向他道歉。得知他是为了一本书连夜赶回去，瓦尔莱西丝非但没有责怪还大加赞赏，并邀请他继续住下，因为他对自家书籍的馆藏很有自信。丹狄莱茵同意了。当然不是为了书，而是因为席迩德，他要主动去找他。现在他在明处，按兵不动只会给对方更充裕的准备时间。
　　不过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心思早被看穿，从一开始席迩德就很不屑：“你是我早就预定的‘商品’，所思所想全逃不过我的眼睛，别以为还能改变什么，没机会了！只有顺从我，痛苦才会减少。”

　　他被迫褪去身上衣物趴在一张铺着餐布的长桌上。
　　为什么餐桌会在三楼不得而知，可能是席迩德事先布置好的。
　　感到席迩德用手抚摸他，本能弓起背，但立刻被按住。然后冰冷的手掌从后颈一直抚摸到臀，同时听见低喃舒缓的咒文，丹狄莱茵沉沉欲睡。忽然，脊背一阵刺痛，刚松下的神经猛然绷紧，那是皮肉被切开的痛！他咬住下唇，要抵抗的不是痛楚而是愈发昏沉的大脑，他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闭上眼，闭上－－”
　　眼皮未经得许准就自动合上。不容他不从。
　　“以后这是我的身体，你最好早点习惯如何放弃抵抗。”
　　陷入黑暗的丹狄莱茵虽然不甘心但是无能为力。从这一刻起，肉体暂时不属于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再次能感受到光影晃动时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翻了个身，席迩德的长发在他的下腹摩擦，微痒，以及，刺痛－－半精灵一根沾满血迹的指头正在他胸口滑动－－应该说切割。指甲每移动一下，单薄的皮肉就被割开一点，可是伤口并不是贯穿的，他只是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除了手指，席迩德没沾上一滴血污，并且神态安详，犹如专心致志作画的画师，红眼睛凝视自己的作品露出欣慰。
　　顺着他的目光丹狄莱茵看自己，从胸口延伸向四周直到胳膊，被划满奇怪的符文，局部和失传的语种类似，但从他的角度无法看清全部。
　　席迩德的目光和他蓦然相遇，他不开口只是微笑，仿佛在鼓励他再坚持一会儿。然后他伸出舌头，上面是丹狄莱茵见过的黑色印记，不过还保留最初的形态，也就是说没有如他的那样变成地狱文。
　　狡笑着，他用指甲划过自己舌苔破开一道深褐色口子，深色发黑的血液滴在丹狄莱茵腹部，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滴黑血和自己的血液迅速融合，沿着伤口流通到每一处，就像是城市地下复杂的下水道，黑血进一步污浊了他。
　　精灵语低且快地念诵声溢满双耳，丹狄莱茵想听清并记下这段咒文，但意识混乱无法集中精神，他的视线慢慢被席迩德手中浮现的闪亮光芒吸引，那些光是一个个字符，笔划交错编织成网，最后被拍入他的前额。
　　紧跟着席迩德俯身靠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心口，也是全身伤口的中心，边念诵边从嘴里吐出咒文，一片片薄薄的文字落在皮肤上，自动寻觅皮肤破口的地方钻进去。
　　这根本不是文字！是恶毒的虫！
　　锐利的笔画随血液流动强行割开血管、脏器，一起涌向脑子。
　　『它们要与前额上字符的网交汇？』
　　『这样又能读懂更多的文字了？』
　　丹狄莱茵胡乱猜测，借此分散注意力无视流窜在四肢百骸之内的痛。
　　席迩德给了他解释：“它们最终会沉淀在你的血液里，成为你的一部分。这些都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咒语，一旦你去翻阅魔法书就会立刻融会贯通。说实话，要不是你最近不够乖，我也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法唤醒你对魔法的依赖。”
　　『不乖？』不解地闭了下眼。
　　“没听懂？好吧，我举个例子，比如－－什么时候你像个死灵法师一样身边带骷髅了？”话音未落，他一转身，背后打算偷袭他的卡查被一道光击中，跌坐在地上。

　　之前，丹狄莱茵没告诉卡查他去了哪，他以为会和前几次一样与席迩德在一起不会时间太久，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早点返回酒馆，以为……就是没有想到它能找到这里。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清晰看到绝望是什么样子，可是丹狄莱茵在冰铁锥时就看过了。但此刻，看见席迩德拎起卡查取下它的面具，他发现，之前那些并不能算绝望。
　　席迩德现在念诵的是驱散咒文－－差点忘了，他是个教徒！
　　这才是绝望！！

　　忽然，半精灵停住吟唱，很惊讶：“这不是你召唤来的！”转头看丹狄莱茵，“你和苍穹的人见过面？”
　　丹狄莱茵无法开口，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哼，今天先到这里！”他随手把骷髅摔在地上，“等你能开口了我们再好好谈谈！”提起衣袍走进墙角的镜子，五彩斑斓的光芒一闪，他消失了。
　　现在丹狄莱茵唯一能做的是在心里懊悔：太看重自己的能力，太自负了。握紧拳头，全身上下除了眼睛，仅这里属于他的管辖。

　　卡查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男人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构成蛛网状的星，每个锋芒尖端是一个符文。
　　“快走！”
　　卡查摇晃他，但不敢大力怕碰到他的伤口。
　　“丹狄莱茵－－”
　　男人只向它眯了下眼。
　　它明白，那些咒符封住了他，他动不了。
　　“卡查去追席迩德！”
　　它握住的那只手反握住它，丹狄莱茵的声音直接在卡查颅骨里响起：『拿我的剑，毁掉符文。』
　　剑？卡查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但当真要它用剑划破丹狄莱茵的皮肤？
　　地上丹狄莱茵的衣物里，唯一的利器是骨剑－－让骷髅惶恐厌恶的诡异武器。
　　光是弯腰捡起剑，卡查就几乎站不稳。
　　它把剑丢掉：“不行、不行！”拿着那样的东西它极可能一剑下去就捅破丹狄莱茵的身体。
　　海洋般深沉的眸子看着它，催促它。
　　卡查怎样也办不到。

　　“向我求助吧！”无孔不入的魔鬼出现了，体态优雅细致，不过脸还是皱巴巴满是褶子。“比起你们其他朋友，我更关心你们哦！”
　　“救他！”卡查说。几乎同时丹狄莱茵的声音在对它大喊，他在阻止它，可是卡查不要听。
　　“哦噢～终于变干脆了。好吧，成交！”魔鬼拍拍手，他也能听见丹狄莱茵的声音，可是不想让卡查变卦，跳到餐桌边俯视男人，“啧啧，这就是命运，不信不行！最后还是我的。”
　　魔鬼的手尖细锐利，五根骨质指甲直接扎进丹狄莱茵喉头，从上笔直而下把席迩德精心描绘的“杰作”撕毁－－力度和深度几乎是把他破开了，但深深的伤口最终还有一丝皮肉相连，没有分成两半露出腔内脏器。
　　身上蛛网型符文每个顶端的文字一个个崩碎，男人轻咳了一声，血从伤口里飞溅，卡查和魔鬼的脸上落满红点。

　　巨大、无法形容的疼痛一度让丹狄莱茵揪紧卡查的手腕，骨头被捏得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卡查冷静地看着魔鬼：“你想要什么？”
　　“我的报酬？哦，那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不值一提。”
　　魔鬼会无偿服务？卡查才不会信，魔鬼也知道它不信，深深鞠躬：“能为您二位效力是我的荣耀，至于报酬当我觉得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来取。”
　　“到底你要什么？”
　　“不过是件小东西，随您乐意给就行～啊，现在您还是多多关心他吧，就算不是普通人血流太多也会死的。”
　　趁卡查扭头关注丹狄莱茵，魔鬼缩进阴影里溜了。
　　而丹狄莱茵情况正在奇迹般好转，被魔鬼划破的口子已经愈合，卡查看见构成符文的伤口也在一点点合拢，皮肤上留下淡粉色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又脑残了一把。。。忘了之前61章是空的，结果又弄出个多余章节。。。明天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