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58、努斯和尤利的番外（下）

　　努斯和尤利的番外（下）～干燥的回忆～

　　人们常说沙漠是流动的，是变化的。多年后回到这里，大树只剩下地表一块深黑色干枯的植物根基。
　　确实变了。
　　“尤利－－”风沙吹散这个名字。
　　二十年来每次或动情、或无意念出口，总是会被风吹散。多希望能有个声音回音自己啊！
　　努斯挨着地上的黑斑坐下，假想背后有深色的树干可以依靠，头顶有茂盛的绿荫遮蔽烈日，一切均和当年无异。尤利的头枕着自己的腿，稍微一动右手就能摸到柔软的棕发。可能因为他酷爱乘风滑翔，发尾总是自然飞扬的。尤利喜欢自己把指头插进发丝里，捋动，然后捻起发梢鲜红色的部分轻轻拽。这种颜色和他作为狮鹫时头顶翎毛的颜色一样。
　　只要能在一起就是至高无上的满足。
　　（人类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眯起冰蓝色的眼睛。一方面因为头顶烈日刺目，另一方面因为眼前景色有了变化，但还是能让往事历历在目，个中滋味很难形容。

　　二十年前就是现在这个位置，夜晚沙漠渐凉。这片地区依靠从几十米的地下一桶桶打水来过日子，狮鹫兽想轻松地洗个澡可不容易，尤利嘟着嘴抱怨每天来去平原和沙漠间，中间经过风沙很大的荒漠，澡白洗了。
　　他是在故意找茬，常会说些心口不一的反话，惹努斯用吻来警告他，久而久之成了“规则”的一部分，这不，他在撩拨同时说“讨厌这地方”“不想再待下去了”。他们都知道离开是不可能的，再过几天商队就要深入沙漠，准备去另一边据说是海的地方。
　　努斯压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最近越来越觉得尤利更任性了，身为人类的外形，却喜欢啃咬，如果放任他不理，他会一直缠着不放，非逼他对他做出点什么才会罢休。
　　“尤利－－”难耐且期待，可是念出的名字被风吹散了，夜晚的沙漠通常是不会有人外出，“通常”是这样－－今夜没有月光，但那是个人影没错，并且用狮鹫锐利的目光望去，他认出是自己的骑手。他还在想，作为人类，这样的距离应该只会看见树下一团阴影，可是从他踉跄转身的动作里，他知道他和尤利被发现了。
　　（有关系吗？）
　　骑手没走几步又折回来，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一步步走到树下。
　　“努斯？”不太确定地叫他，从知道狮鹫会说话开始，他就知道了这两个名字。
　　“是我。”以被打扰的不耐烦表情来掩饰慌乱。努斯早已拉起衣袍裹住尤利，但他们没有分开。
　　“你们……”男人顿了顿，说出努斯和尤利怎样也不会想到的话，“也就是说你们永远也产不出下一代？！也就是说不会有狮鹫兽的蛋？！”
　　“你想说什么？”
　　“一枚蛋价值多少你知道吗？至少五千银币！像你们这种会变成人的狮鹫，说不定可以买到一万！”
　　他边说边后退，尤利和努斯都看出他满脸失望，眼睁睁看他跑进镇子，兄弟俩面面相觑。
　　“不用管它。”
　　“尤利！”
　　“不许追！”金色的眼里渗出水汽，“就算没有子嗣有什么关系，可恶，我们不需要他来提醒……”他在哭，眼泪滚下来时明月从云层后探出脸，洁白的光让泪滴剔透得看上去心痛。
　　“可是……”努斯叹了口气，骑手的意思不是这个，应该不是……

　　嗅到危险即将来临应该早早逃开，可是，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高傲吧，促使两人留下向危险挑衅；也不一定，也可能是知道即将要分别？－－如果知道即将发生的事，还会迟迟逗留不走吗？
　　谁知道呢？努斯只知道现在、二十年后，他坐在原地，动一动右手，只会被灼热的沙砾烫痛指尖，没有柔软的发丝。
　　现在要能选的话，宁可不要什么高傲！迟来的后悔才是真正的后悔。他们不应该继续留在树下看月亮西沉，欣赏月色一点点变为极浅淡的颜色，小小的一只，挂在地平线不起眼的上空，几乎被天空的颜色吞没。
　　不该那么做！

　　然后，商队的人来了，一群人围住他们。
　　两人除了对法师提高警惕，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
　　骑手单独从人群里走到最前方，向努斯伸出手，“商队要出发了。”
　　（道别还是……？）
　　努斯看看尤利，稍有犹豫之后迈开腿走向他，握住他的手，重重掂了掂。突然，男人把他拉进怀里（努斯还是清瘦少年的模样），以最快的速度用另一只手把早准备好的东西套在他脖子上！
　　故意无视危险挑战自傲的人类的自以为是的权威，这样做没什么不对，但太轻视的敌人本身也是一种自以为是，很危险的。
　　脖子上的圆环一定被法师做过手脚，意想不到的沉重，努斯只能无力地瘫在男人肩上，眼睁睁看余下的人手执武器冲向尤利，期间，法师高声念诵咒语的声音夹杂其中。
　　这是个陷阱！
　　让他们失败的是肤浅的阅历和自大的性格。

　　努斯站起来，顺手抖落衣袍褶皱里的沙，那份落寞的心情要是也能这样轻松掸掉就好了。
　　夜幕紧随沙漠的傍晚降临大地，他不想在同一地点迎来“同一时间”，记忆太鲜明带来的只有痛苦。这些年他在弗莱基的东方和南方游历，还回了趟家乡，唯独尤利一点消息也没有。重返这里才想起一直没仔细搜寻过沙漠和隔在内陆、绿洲之间的荒原，不抱希望的他打算趁夜晚去趟荒漠－－白天烈日当头，与其被太阳毒晒不如在酒馆里听听各种小道消息－－现在的他已经和那时候彻底不一样，学会机敏地和人类周旋，不会冲动、更不会轻信任何人。
　　正要变成狮鹫飞走，东方浑浊的地平线出现几个小点，是五个旅行者，狮鹫的视觉好到能在高空看清地上的马匹，他的视线向更远点的地方投去，确切地说是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死死吸住、再也挪不开：尤利？！

　　以前也设想过再见面时的情景，会对他做什么、说什么，是不是把他抱起来亲吻？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低骂他一顿……现在知道了，原来期待了二十年的重逢什么反应都不会有。呆呆站在远处，直到那些人快走到跟前才警惕地先行一步进了镇子。
　　从暗中观察到接下来相认，全过程没有假想的一半来得轰轰烈烈。

　　“原来就这么简单。”把尤利搂在怀里他感慨，“早知道就该早点来这里。”
　　“要是你能早点来我就不会吃那么多年苦！可恶的骷髅王，还有把我出卖给它的法师！”
　　（还有没能保护好你的我……）努斯神情黯淡，收紧双臂深深吻住喋喋不休的嘴巴。
　　“唔～我想睡……努斯！”一声低呼，尤利被翻了个身，他不乐意地想甩，可适得其反，“努斯你变了～”变得很强硬霸道。
　　“尤利也变了。”变得比分开前更缠人。努斯当这是他更依赖自己的表现，相当喜欢。
　　“不变不行嘛～被那种生锈的鬼东西套着，又被封印不能使用魔法，只能顺从……”
　　这张变得更坏的嘴巴立刻再度被封住。努斯用行动提醒他：过去的事情不许再提！
　　可就像刚刚说过的那样，尤利变了，变得出奇的任性，以违逆自己为乐，一闲下来就追问这些年来他的经历，“就当做是讲故事好啦，人家想听嘛”金眼睛灵动的深处，努斯知道，他其实是想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商队的，那个骑手现在在哪里。
　　当时他们两一个被法师捉走沦为荒漠里骷髅的坐骑，一个被商队留下准备带去海对面卖掉。
　　“人类和我们不同，活不了几十年，特别在变幻莫测的沙漠，随便一场风暴就能杀光所有人。”他以此为解释，尤利则睁圆眼睛盯着他老长时间不说话。
　　信或不信努斯都不在意，要知道光是向他撒谎隐瞒就够累的了，无暇顾及其他。

　　人们有句谚语，“谎言太沉重，风儿带不走”，意思是谎言永远存在，总有被发现的一天，但努斯怎样也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就在来到逆流之海的第二天，一早，为了能让尤利睁眼就看见喜爱的库鲁姆果实，他独自去采摘。回来的时候尤利失踪了，他立刻想到珀雷蒂说过，有个人想要尤利，只要交出他就能让大家渡海离开这里。这一幕简直和当年一样！
　　他急了，闯进珀雷蒂他们的房间里面没人，于是跑上街，大口大口呼吸四周的空间，搜寻里面哪怕一丝属于尤利的气味。很幸运的他闻到了，就在林子里，和醇厚浓郁的库鲁姆香气搅合在一起。
　　这时候想来，那不是“幸运”而是“圈套”。
　　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他看见了多年前的骑手，就是商队的那个男人。尤利被他吊在树上，身上伤痕交错。男人站在他身边试图让他发出诱人的声音……一时气血上涌，努斯想都没想就愤怒地冲上去－－他确实记得自己只是冲上去，没有变成狮鹫，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下一瞬他发现自己赤身坐在死去的骑手身上，尸体迅速腐化着，冒着热气的鲜血很快冷却发黑。手里握着把匕首，腥臭发黑的血将手和刀把牢牢黏住，怎么也甩不开。
　　一扭头，尤利正呆呆瞪大双眼望着自己，金色的火焰凝固般失去生机。
　　他明白了，刚刚被人类欺凌的不是尤利，是他自己，因为他们相貌几乎一样。如果刚那些是幻觉，那么现在手里的匕首还有腐烂的尸体又是什么？
　　努斯失去自制。
　　一直很辛苦很辛苦隐瞒的秘密被尤利知道了！

　　那段不想被提及的过去又一次清晰呈现。骑手，不、那个男人不配再使用这个称谓！他每天折磨努斯，为了能从他嘴里套出尤利的去向，他一天又一天忍耐，直到某天得知尤利作为交易品被法师带走了，这样商队才能顺利穿过沙漠，至于给了谁、在什么地方，男人不知道，一切都是法师处理打点的。
　　努斯觉得自己是个笨蛋，牺牲那么多没能换来半点有用情报，当男人解开他脖子上的项圈（因为戴着那玩意身体软绵绵不会有任何反应），努斯瞬间变成狮鹫把他压在钢爪之下。
　　杀他之前努斯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什么往日恩情，而是思考该不该以狮鹫的身份杀掉他。毕竟这人曾经是自己的骑手，狮鹫因为饥饿吃掉骑手并不是没有过的，但他才不会吃这种人！最后留他一口气，努斯挥去狮鹫华丽的外形变成俊美青年，抓起男人随身的匕首把刃尖一点点压入他的喉咙。男人蠕动嘴唇好像说了什么，不过声音从切开的喉管直接溢出，成为“滋滋”的血沫。

　　“不要看！”努斯的大吼将尤利唤醒，他向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瞪大眼睛目光笔直落在尸体上。
　　“这些都是假的……”尤利说。
　　“对！统统都是假的！”
　　“可是……”金色眼睛无力地望着冰蓝眸子，“我听见他在说话。”
　　“他没有说话，从没有！当时没有现在更不会有！”
　　“他说他看见了美丽的天国使者，银白色的，能占为己有心满意足。”
　　尤利看见努斯脸上的激愤一点点消失，对地上尸体的憎恶也在褪却，取而代之的是眼眸蒙上层雾水，不晓得代表了什么。
　　他慢慢走过去搂住他：“走。”
　　“尤利……”
　　“我……我讨厌这里，带我走！”
　　强装出的镇定已经撑不了多久，努斯也和他一样，于是两人手牵手向海的方向跑……

　　现在终于安心了，来到新的大陆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努斯，我答应你，以前的事绝不再提。”
　　很长一段安静之后尤利听见身边人低低地应允声。

作者有话说

　　……华丽地神隐了一写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