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之旅》砂珥

46、幻野

　　在海滩和丘陵之间的一块空地上，远远看见卡查和尤利在一起，他失去笔直走向前的动力，更重要的是，不远处一棵库鲁姆树下站着努斯，身着一袭纯白长袍，半依偎着树干。
　　『他在偷听？』传递给丹狄莱茵的是这样的信息。
　　猜他们的话题十之八九是围绕那个“交易”，不过，卡查是无法读出唇语的……所以，费力盯着尤利的他被努斯发现了。冰蓝的眼眸和海蓝色视线碰撞，后者高姿态且程式化地微微一笑，步履轻盈走向前者。
　　任何时候都最小限度露出破绽，这是丹狄莱茵的生存之道。
　　“来一个？”努斯好像并不担心被尤利他们发现，他递来一枚库鲁姆果实，熟透的紫红色外皮迸裂出个口子，散发阵阵令丹狄莱茵呼吸停顿的恶心气味。
　　他是故意的，丹狄莱茵怕吃这种东西，他知道。但现在的气氛下如果不接受，就好像在说“我不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就当这是狮鹫兽孩子气区分敌我的方式好了！丹狄莱茵深吸一口气：“谢谢，正好我还没有用过早餐……”

　　努斯承认，眼前男人为难地凝视手里水果的样子相当招人视线。
　　“所以那个笨蛋会离不开你。”他很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感。
　　话题太直接，丹狄莱茵怔了怔。虽没挑明“笨蛋”是谁，但立刻就想到珀雷蒂。他不动声色，嘴角扯出了然的浅笑敷衍带过。
　　可努斯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你同时让两个男人受了伤。啊，对了，骷髅算是男人么？”
　　丹狄莱茵知道没必要开口搭腔，但有股怒气促使他转头回敬一句：“我不擅长和动物对话。”

　　能让死水般的丹狄莱茵激起一圈不悦的涟漪实属不易，努斯一面觉得有成就感，一面因为被毒舌反讥而不爽。
　　“顺着本能并不是坏事，我就是如此。”他的目光很自然投向自己的哥哥。
　　直言不讳的态度让丹狄莱茵以为他真想展开八卦话题，但后面话锋急转：“可以这么说，尤利就是我的‘本能’，我不会允许他迷恋上任何人。牢牢绑紧你的贵族少爷吧，别让他缠着我的尤利。嗯？你不知道尤利想做珀雷蒂·赫利忒瑞普的坐骑？”
　　“哈？”这个消息太荒诞可笑又令人吃惊，他长大嘴巴。
　　“嗯，当他说出‘赫利忒瑞普’时我也和你一样吃惊，那张嘴里竟然会念出另一个男人的姓氏。不过没想到你吃惊的模样挺可爱的，是人类都会喜欢的吧？”
　　天知道这只动物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在对自己做怎样的评估。丹狄莱茵哭笑不得，不过他很快镇定道：“如果尤利知道珀雷蒂想做龙骑将的话……”
　　“就是因为他知道，才会执意要做他的坐骑。”
　　“哈－－？”
　　扬起的尾音，这次是完完全全的惊讶。
　　“龙族算什么？”努斯用大拇指指自己，“这才是天空的霸主！我们狮鹫从不把龙放在眼里。再说，就算想放它们‘在眼里’，千年都没见过一条龙，怎么‘放在眼里’呢？”
　　狮鹫的俏皮话很精妙，同时针指出千年都未见一条龙存在，让听者很灰心！
　　“你干嘛垂头丧气的？难道说－－”
　　丹狄莱茵并不希望寻龙的事被太多人知晓，所以很警觉。
　　“难道你也想做尤利的骑手？”
　　“……！”手里的库鲁姆果掉在地上。
　　“哦，我猜错了。”努斯倒没觉得面子挂不住，毫不气馁继续拓展他的思绪，“一般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龙是不存在的，你却能和珀雷蒂一起旅行走到这里……我早该想到的！你们都想做龙骑将？”末了鄙夷地上下打量，“不是我打击你，就这体格做狮鹫骑手都很勉强呐！”
　　丹狄莱茵挑了下眉，没有否认，自然也没有承认－－随他瞎猜也好，省的自己再编理由。

　　“我真是看走眼了！你和珀雷蒂一样蠢！”
　　“丹狄莱茵居然和姓赫利忒瑞普的一样蠢！”
　　“……”
　　他默默站在一边，双手拢进袍袖里，任努斯反复地、有意无意地将“白痴”、“蠢驴”等等附加在自己的名字上－－反正他不介意被人曲解，或者说是习惯了，不过他不是没有底线的……转头看十几步之外，卡查背对自己，它和尤利还在说着话，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样子。

　　“唉～”努斯非常失望地长舒一口，脸色转成严肃状，“你该知道，不死生物的气味只会让狮鹫兽心烦意乱、想去撕碎它，虽然卡查不坏，但是尤利想说服卡查主动离开，我不反对他这么做。不过它不肯走的话，尤利说不定会放弃成为坐骑的想法，毕竟他不会高兴自己的骑手和全身散发死亡腐臭的不死生物做朋友。唉，真的很矛盾，最好两种情况都能各自发生一半。”
　　“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么长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
　　努斯低垂的眸子深处有蓝焰正在窜动。
　　“他们不是在谈渡海的事？”
　　努斯摊摊手：“诚然。”
　　“去你的‘诚然’！”丹狄莱茵揪住白袍前襟，“我不会因为是狮鹫就不敢与你们为敌。”
　　“我和尤利是王族的后裔！”
　　“一样，都是野兽。”
　　双方互相瞪。
　　几秒后，丹狄莱茵摔手大步走向卡查和尤利。
　　“为了渡海你会把尤利交出去吗？”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丹狄莱茵没回头，因此他没看见背后努斯在坏笑，笑容裂成丑陋的豁口，“努斯”从脸部开始象块破了个洞的面皮渐渐碎散、隐匿在树丛之间。等他察觉情况有蹊跷是在走至卡查身后时，他发现一直面向自己的尤利嘴巴虽然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金色的眼睛冲他闪过一丝狡黠，“尤利”忽然变淡、透明、乃至消失！紧接着，背对他的卡查身体一歪，前倾倒在地上。他赶紧伸手扶，抓住的只是一摊碎布片！

　　“丹狄莱茵？”
　　回应卡查的是男人的剑！白光一闪－－幸亏它曾是训练有素的枪兵并且骨质够硬，一个小步退让，锐锋贴着左侧臂骨划过，骨头表层留下浅痕，差点没把整只袖筒给卸下来。不仅是外面粗布长袍，里头衬衣也破了，这件衬衣还是珀雷蒂的。
　　卡查瞥见地上的碎布片，中间夹杂小撮断裂的青草叶，“晒干的苦艾，”它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有人在这里施法，是幻术。”
　　“卡查？”丹狄莱茵面带怀疑，不过手里的剑已经收回鞘中。
　　“卡查是真的，不是魔法造出的幻象。”骷髅拉起住他的手以证明自己是实体，可下一瞬反被丹狄莱茵紧紧抱住。
　　“我出来找你。”
　　“卡查知道。”
　　其实它一直站在院子最高的草垛上。清晨刚至，一阵说不清的不安促使它悄悄离开客房，只见那只魔鬼站在草垛上微笑，卡查追上前，魔鬼消失了。于是，它决定留在原处守好下面的房间。
　　“真的是你。”
　　听见丹狄莱茵含混不清地这样说，卡查不知所措。双手悬在半空该不该也抱住他呢？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抱时，它却被推开一臂距离：“对不起，我刚刚……”男人低头痛苦地看地上那堆东西，“如果你被驱散，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简直无法想象，我……还好都是幻觉，还好……”
　　指尖在颤抖，支撑骷髅胸膛的手也是。卡查不禁握住它们安慰，可语言过于老实：“不知道，卡查没被驱散过。”
　　“最好不要！”向来平静深幽的蓝眼睛里冒出被戏弄后的怒火，“在找到龙、得到控制魔法的力量之前，我会用手里的剑保护你。”
　　“卡查可以把这句话当成是承诺吗？”
　　“这就是承诺！你也要发誓，在此之前绝不被人驱散。”
　　颤抖经由手套薄且柔软的皮质扩散到卡查每一根指头，同时撼动胸前肋骨，心脏的位置。骨头下有血肉脉动的错觉。如果有朝一日能拥有一颗心，那么让它跳动的一定是丹狄莱茵。
　　“我发誓，以……”它看看自己，“以我最重要的颈椎骨起誓，永远听从丹狄莱茵，丹狄莱茵的吩咐就是我的愿望。”象曾被施与吻手礼那样，卡查捧起那双手，俯身虔诚地亲吻掌心，把誓言交付给对方。
　　秘银面具接触皮肤卡查感觉不到温差变化，但它知道丹狄莱茵身体顿了顿。
　　“你这家伙，我没让你这样发誓……”嗔责到最后丹狄莱茵笑了，没有声音但挂在嘴角的满足只会让人联想到『幸福』一词。
　　看着他，卡查忽然感到除了阻止红雨救出公主，他又有了新的、更重要的使命。

　　提到雨，昨夜走出魔鬼的结界，红雨依然存在。卡查觉得这件事应该尽早让丹狄莱茵知道，便告诉他：“昨天在酒馆打算和你做交易的是一只魔鬼。”话一出口它后悔没事先做铺垫，没人能毫无预兆全盘接受的。
　　丹狄莱茵用用靴尖拨弄地上的碎片，问：“你认为对我施展幻术的也是他？那只魔鬼？”
　　这让卡查变成惊讶的一方。
　　“你相信这里有魔鬼？”
　　“不信。”一般情况下，魔鬼们偏好浮华堕落的大城市极其周边，被繁华富饶刺激的阴暗之地很容易弄到贫穷又贪婪的灵魂，但是这里土地贫瘠到颗粒无收，除了穷还是穷，吸引魔鬼的灵魂会有吗？
　　“不过，”他接着道，“说不信是因为我知道魔鬼的习性，但你的话我相信，卡查没有对我撒谎的理由。”
　　骷髅感激地猛点头。
　　正在这时远处扬起薄薄尘沙，带着劲风鼓动，狮鹫兽尤利金灿灿的身躯冲破尘幕掠到他们跟前。宽大的羽翼卷来属于沙漠部分的干燥之风，可见其飞得多快。
　　“珀雷蒂要你立刻回酒馆。”
　　“什么事？”
　　“可能是叫你去用餐？我不知道，”尤利瞄着远处库鲁姆林，“这里真是天堂！我要去吃早饭了，你也别耽搁。”
　　和来时一样迅速地飞走，这回刮起的风里饱含海边的湿气。

　　“我们先回去，刚刚的事情对其他人－－”
　　“不要说？”卡查问。
　　丹狄莱茵点点头：“与其被别人质疑，不如不说。另外，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幻术？”
　　“苦艾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想看的事物。”
　　“看见想看的？”丹狄莱茵想了想，“刚刚我看到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