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近和远 ...
-
说完那夜在希风庄园发生的事，他做好万全准备等待珀雷蒂的一切反应，甚至还暗地里确认了一下床边的剑的位置。
珀雷蒂很震惊，蜜色的脸庞被月光抹上层煞白，显得脆弱无力。二哥的死，尽管丹狄莱茵只简单说“他死了”，但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二哥倒在血泊中的一幕。
他许久都无法发出声音。
对刚刚经历人生第一次欢愉的人，紧接着又将其推入亲人死亡的伤痛中，丹狄莱茵感到很抱歉，但，是因为对象是珀雷蒂他才会觉得有丝歉疚，否则……没有“否则”！
他失去等待珀雷蒂反应的耐心和戒心，抽身离开，捡起落在地上的衬衣，伸出手的时候刻意忽视掉指尖在抖动。
他很冷，身体象放进冰窖不久的肉，不同的是，他是由内致外开始冷却发硬。
简单扣上几颗扣子，指头划过发梢时他捻了捻，好像在确认发质。忽然背后被人猛地抱住－－来不及抓起细剑只听带着巨大压抑的声音闷闷响起：“亚当斯想对你做什么？”
“啊？”
丹狄莱茵呆住，想不到第三次被珀雷蒂弄得不知所措！很快在背后人粗鲁的拥抱里回过神，珀雷蒂在吃醋？！
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
最初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告诉他亚当斯的事情？理由已经模糊了。可能是怕惹麻烦阻碍行程，也可能是潜意识里想留住这个和自己有同样寻龙梦想的家伙，还可能是不想让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被他人知道（这点怕是最贴近的）。但不管是哪种，如果当时知道他会如此嫉妒和激动，而不是仇视，可能早就说了。而拖到现如今尴尬的时刻，他只认为自己失算了。
刚披上的衬衣从背后被高高卷起，他吓了一跳，扭动肩膀想挣脱，却被锁紧，燃起不详的感觉－－很强势被抱住的动作意图证明他是他的所有物？！
一阵反感。
他软下身子，在被紧紧束缚的允许范围内侧过一点让男人看见自己的脸，柔声道：“我累了。”调子里只要加上些许哀愁和委屈，几乎任何人都会听从他的“哀求”，这是从冰铁锥学来的技巧之一。
可以用“初出茅庐”来形容的珀雷蒂自然很吃这一套，刚还陷入疯狂的妒意，立刻成了无比动容，手臂也松开几寸，一改蛮横拥抱为温柔抚肩。
“很冷？是诅咒发作了？”他留意到这点，“对不起，我……”后面的话被温柔打断。
“象平时一样睡吧。”柔柔请求着，蓝眼睛里有令人痴迷的光彩深深吸住金发下的褐色眸子，让它们围着自己旋转、发疯。
“嗯……好。”男人的应声从喉咙深处发出，音质哽哑，听得出他在竭力忍耐。
真是只听话的大狗。
珀雷蒂发现温暖他入眠和习惯中的不一样了。似乎有很多很多的原因催化了现在的感受，细微得没办法一下就例举说清。
或许根本就没有差别？
不，有的，他知道。
怎样也想不透最关键的差别何在，最后他只得放弃，强迫自己定下心，认真且小心地闭上眼，准备渡过这一夜。
极可能这是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夜。
丹狄莱茵闭眼聆听珀雷蒂的心跳，速度很快、没有节奏，很长时间之后也没有正常的迹象。
他知道这小子现在很难耐，但也正因这温柔体贴的小动作，他忍不住怜悯他，明明珀雷蒂的做法是很文雅又高尚的。
这样的自己很残忍。但他对自己说：就像利恩·瓦普对自己做的一样，这是个很好的教训，况且他还没露骨地让他知道他心底所藏的不屑－－再退一步低头承认，只有这样想才能很好地维护自己的骄傲，感到安全。
给自己找理由这不是他因有的作为，所以他掐掉这根思绪。这时候，差一点被点燃的感觉缓缓被骤冷驱散，而耳边的心跳声依然杂乱无章。
室内一直因单薄的月色而清冷浑浊，忽然门口移动出一线浅白，丹狄莱茵没有竖起警戒，他知道那是卡查。转动蓝眸睨见骷髅定定然杵在门边，它没有把门完全推开，只开了道小缝，脱去手套的白骨五指似乎握着门把。
『它站了多久？』丹狄莱茵自问。
入夜后的寒气从门缝里泄进来，冲淡屋子里胶着的味道。
珀雷蒂动了动，他也发现了卡查。
丹狄莱茵感到环在背上的臂膀下意识地箍紧，怕自己跑了么？对此他不愿做更多思考。
但卡查的出现使一切平息之后紧随而来的无比纷乱的滋味被放大到不能忽略的程度，其中混有好的部分和有坏的部分，更多的是令人懊恼的部分。
“懊恼的部分”是比“坏的部分”更糟糕的一类，更让丹狄莱茵害怕触及。
他有些焦躁了。
偏偏骷髅无声立在门口，久久不动。秘银面具反射月光勾勒出纯净的轮廓，成为室内最强烈的光源。
它到底想怎么样？
答案显而易见－－卡查应该都看见了－－而三人谁也不去揭晓。
人类一般都会对此事含混着一带而过，这样做很狡猾，丹狄莱茵不愿意；倘若说些解释的话，那珀雷蒂的自尊就……
黑发深埋在被单里，冷淡地、几乎如平常呼吸般地哼了一声，无人察觉。他恐惧地发现自己变了，真的变了，居然会顾及他人感受！一直小心呵护的属于理性和完美的那个自我毁于一旦了？
他在后悔，打算恢复言语恶毒、冷漠的自己，那才是他。
刚准备抬头说话，门“吱呀”一声完全打开，又“吱呀”一声合上，接着是插销轻轻“咯哒”拴上，然后一串伴有骨头碰撞的脚步声……
卡查正走向他们！丹狄莱茵感到头皮发麻，不停安慰自己“骷髅即便看见了什么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从门到床榻边不过十步左右，耳中的脚步声却走过万里坎坷般，到最后声音在床边消失，丹狄莱茵心头已然落上重石，沉重无比。
卡查什么也没说。
弯腰，有衣料摩挲的声响，他和珀雷蒂被张开的骨质双臂紧紧抱住。就和以前蹲在火堆边取暖时一样。
丹狄莱茵鼻子发酸，他知道不是因卡查身上的夜露湿气，尽管这证明它在外面站了很久。
他那些自我安慰都是幼稚又白费力的、卡查它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真正使他的罪恶感被救赎的是卡查的拥抱，这个动作具有与其表面含义一样的意义：包容。
它是在对自己说，不管他做了什么选择它都能包容！
为什么之前会闪过卡查的脸，现在他知道了。
☆ ☆ ☆ ☆ ☆
有时候自己认为不重要的细节在别人眼中可能是至关重要的权衡参考，丹狄莱茵不知道是否有必要让卡查看一看自己舌头上的印记。答应过不对它有秘密，但现在发觉没让它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搜寻骷髅高高的身影，其实它只比自己高一点点，但骨架支撑起来的衣物晃荡来晃荡去的样子，突显纤瘦，看着很高调优雅。卡查不在视野里，天亮后一睁眼就没见它。只有珀雷蒂留在身边，保持睡前的那个姿势。
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这回冻彻心骨的感觉只折磨他不到两小时，身心疲乏带来浓浓倦意，很轻易就向睡眠妥协了。
苏醒时，他看出珀雷蒂不想放开自己，但至少四五个小时不动，再强健的四肢也早就麻木成硬块块，他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全身而退，样子可怜得很。
『真像被遗弃的大狗』丹狄莱茵忍不住想笑。仅仅是“想”而已，他没有真的露出笑意。抿起嘴角的他飞快打点全身上下的行头，皮腰带、长筒靴、固定剑鞘用的铜扣子……
不能让珀雷蒂再产生任何误解！
若解释不能解决问题，那至少不能让事态严重化。不谙世事的贵族少爷最容易被名为“误解”的刀刃所伤，偏这把刀是双刃的，连带自己甚至卡查也会遭殃。
酥松了筋骨，珀雷蒂递给他重新裹好布的骨剑，丹狄莱茵还没伸手，他便单膝跪下半仰着仔细替他将剑插进腰间搭扣的空隙里，修长的指头仔细打理整齐布料褶皱，一丝不苟的动作再次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做骑士随从的经验。
每个想加入骑士团成为骑士的人，年幼时都必须经过一段时间随从实习期，不一定指定某位骑士，但需要有品格高尚的骑士出面做担保证明。
这种事不是没让他做过，但这一刻丹狄莱茵觉得不自在。当低头与他视线相对读出他下一个动作是打算吻自己，他不加掩饰地转身走向门外：“我去找卡查。”
可能，脆弱的心灵已经被划伤了。
丹狄莱茵从没觉得自己很坏。因为他一直在扮演坏人的角色。一刀了断性命，不让敌人苟延残喘是他做过最好、最仁慈的事。
带上房门他在门口停了停，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除了冒出“自己根本就是个自私的恶棍”的想法，其他都参不透。
然，不管自己是好是坏，他都想得到卡查的谅解。
理由么，不明。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近和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