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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卡查无法解释的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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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滴滴敲在骨头上既绵密又生硬,不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是凉凉的雨水。我想我是睡着了,所以才会被雨声吵醒。来不及深究方才的“睡眠”是否属实(或者是一个很长的恍神?),我发现天花板在漏水,不光是天花板,四面墙壁也汩汩渗出红色透明水柱。
盯着地板上的积水我感到困惑,房间里也会下红雨?真的还是假的?
以前我从不怀疑雨水的真实,但后来不止一次当我说“今天雨下大了”的时候,珀雷蒂会怪异地瞪我,他们,人类,都说“今天不过是个阴天而已”。
红雨,只有我才能看见?
我像只坐在容器里的青蛙,寻找指引真理的出口。很快我就发现了,是壁炉!
为了让丹狄莱茵回来时不觉得冷,睡前我下床点燃里面的松木(据说松木在当地很昂贵),现在积水淹没半个壁炉,火仍旧燃烧,下半截藏在红色液体下跳跃妖异的暗光,上半截则在空气中散发微薄的温度。
果然,只有我才能看见的红雨。
我明白了--
戴上面具,我可以像个人类那样和大家一起旅行;多看些诗歌和典籍,我可以没有障碍地用通用语和精灵语和别人交流,甚至矮人语我也稍微会一些;留心观察丹狄莱茵的肤色,我可以适时地替他拨旺壁炉的火;此外,我还会烤兔肉……可是,人类最爱聊的天气话题,我永远无法参与。
--我的世界总在下雨,红色的,不似血液那样粘厚,但红得狰狞凄艳。水珠延骨头滚动,会留下一条曲折的淡红痕迹,一点也不美。
我开始有点讨厌这不断下着的雨了。无法分享,它们让我觉得寂寞至极。
为什么是我?
想掀开毛毯起床,发现毯子特别沉重,像被真的水浸透加重似的,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不存在的假象,但湿嗒嗒的毛毯、床单统统如此真实,简直无法分辨真伪。不行,现在不是迷茫的时候!我淌水走向房门。红色的液体没及大腿骨,很深,每一步都清楚感受到水的阻力,珀雷蒂给我的衬衣也染红了。一切都太真实,真实到让我想起什么。比如森林、黑蔷薇徽章、骨头被烧焦的味道。
一系列景象在眼前滑过,快到没法看个仔细,但能肯定都是我经历过的事情。回神时发现自己扶着门把手在发呆,衬衣宽大的下摆泡在鲜红的水里,犹如一朵溃烂的花。
“丹狄莱茵。”继景象之后残留在意识中的仅剩这个名字,我好像还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拉开门、我要去找他!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门洞开之后外面是没有一滴水的走廊,很普通很普通。房间里的积水从门这个缺口溢出来,汹涌地推动只有一把骨头轻飘飘的我。这还不是我要说的奇妙的部分,奇妙的是:水明明是喧嚣着奔腾出门的,但没有一滴流在走廊上,它们全部凭空消失了!
我很高兴不必担心红水弄脏走廊上的地毯,也不用费力淌水走路了。忽然,我发现自己忘了穿皮靴!貌似手套也没有戴!哦,不、还有面具!
“呯”房门在背后无情地关上、推不开了!捶打、肩撞也无效。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发生这样的事?更扯的是,我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还有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哪位恶作剧之神在开我玩笑?为什么!偏这时候发生这种……算了,当务之急不是沉思,是必须抓紧时间躲起来!或者,我挠着下颌骨考虑……干掉那些人?不过是几个醉鬼,弯动前臂尺骨,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于是,接下来--
“咚咚咚”我使劲敲门、拉把手,门纹丝不动。
(这里不是战场,杀人后尸体不能弃之不顾,所以我只能选择“躲”)
这可恶的门!
劈开不是不可以,我的力量和骨质硬度都没有问题,但事后怎么向老板解释?
脚步声近了,我的脚不听使唤开始乱跑和蹦踏。
(天哪,谁来告诉我这时候真正的人类会怎么做?)
还是劈开门躲进去吧!刚下定决心,楼梯口露出两个脑袋,伴随沉重蹒跚的脚步声一点点升高,我看见两个勾肩搭背的醉汉,唱着不成调子的歌谣,全身散发乱七八糟的混乱气息,就差醉烂成泥躺地上啦。
(说不定可以侥幸蒙混过去?)
“哇,骷髅!”其中一人指着我尖叫,另一个被吓得酒醒大半。
(以后我绝不会小瞧酒鬼的视力了)
唉,我才是受到惊吓的那一个!我认为有必要强调一下。现在我全身关节都在高频震动!自打第一次遇见珀雷蒂,在那个森林里,很久没抖这么剧烈过,真是久违的战栗感。
啊,对了,还有珀雷蒂!他的房间就在--飞速跑向走廊另一端,他和卡西亚的房间就在顶头。
这回倒是没有多想卡西亚可能在里头,比起杀人、劈门,圣武士卡西亚才是会要骷髅命的最大威胁。
门没锁,我流畅地做出以下一连串动作:推门闪入、关上、贴门后屏息聆听。渐渐冷静下来,才想到卡西亚--颈椎因此僵直,好不容易“咯哒咯哒”强迫自己掉头看:两个相貌一模一样的男人坐在床上看着我,既不是卡西亚也不是珀雷蒂。是尤利和努斯。
棕发的是尤利,我认得。另一位自然是努斯,在巷子里我只对他的眼睛印象深刻,现在才发现他和丹狄莱茵一样满头乌发。
外头,有人口齿不清地大笑:“哈哈骗你的,吓死你,哈哈~”,接着是另一个人在咒骂还有开关门声,然后安静了。
室内,很长很长的安静,象没有活物存在的空间。
我不是活物,而对面两位是活生生的,一金一银两对眼睛也在反复昭示这一点。可他们谁也不吭声,中了石化法术般僵硬着。
既然外面没有危险,我想我还是回去劈门好了,然后穿戴整齐去找丹狄莱茵,嗯,就这么办!
“打扰了。”我有礼貌地向他们欠身告别。
想不到五根指骨才摸上门把,背后爆出沉闷地“嘭”一声,下一瞬我可怜的骨头被挤压在墙上。尤利和努斯同时变成了狮鹫兽!
(这些动物没脑子吗?也不考虑一下房间大小)
金色和银色的光芒穿透我身上轻薄的布料,骨头有被照耀的感觉,然而,没有热度。很快光芒消失。
“笨蛋,谁让你变成原形的?”这是努斯的声音。
“你不也变了嘛,好挤啊。”尤利的嗓音和努斯近似,但我能听出细微差别。
“不要乱动!白痴!”
(原来它们自己也知道挤)
没有多余空隙容许我咬合颌骨嘲笑它们,更无法回头看。只听努斯低声念诵听不懂的语句,“呼”一下,压在骨头上的力量大大消减,我掉在地上。这两只大家伙真粗鲁,竟然把我悬空推在墙壁上。
“还不变回来?”
“努斯,我、我变不了了。”
扶着墙站起来,回头看见一身白袍的努斯揉着前额叹气,旁边立刻抓住我全部注意力的是一只全身金碧辉煌的狮鹫,它正焦躁地打算鼓动金色双翼,比法术光芒更迷幻的炫彩围绕着它,神的光晕恐怕也不过如此。
哎?这是那只脏兮兮黑乎乎的尤利?
我想我是被惊心动魄的美摄住了!这种感觉真棒,让我产生自己也有灵魂的错觉。
骷髅没有眼球,但我的视线很贪婪,我知道。贪婪地注视那纯金色的喙,让视线沿着精练的弧度落在刚劲有力的金趾爪上,然后再跳回到额头顶端鲜红的翎毛上,好美的红色,比骷髅战斗时眼窝里的魔光还夺目上百倍!
唉,到处都很闪亮,害我不知道先看哪里才好。
之前觉得努斯的眼睛是艳丽的火焰,原来尤利的才是!锐目闪动金色炫彩,更衬它的翎毛。
“尤利,尤利--”努斯一声高过一声,他在警告它不要拍翅膀,可我却觉得就算弄破房顶也没什么关系,任谁看到这么美的事物都会原谅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过失的。
尤利根本就是一团火焰!炙热又高傲,全身没有丁点黑羽。我真恨自己不是吟游诗人,没办法绘声绘色描述,但我还是乐意尝试一下,咳咳,嗯……应该说,它的羽翼是第一缕晨光到中午骄阳艳丽的过渡。
“说得很妙嘛。”努斯忽然摸着下巴看我。
(真惭愧,我把所感所想都说出来了)
可他突然神色一变:“难不成你就是那只可恶的骷髅?在荒漠里囚禁了我的尤利!”
努斯刚欲靠近,尤利展翅拦住他,明丽的金色鹰羽同时也挡住努斯身上的杀气。
“不是它?”努斯站正,身姿挺拔,“但它是骷髅。”
“呜----”
尤利发出类似鹰隼的啸叫,我听不懂,但看努斯脸色开始变化,惊讶、柔和、好奇、饶有兴致,挨个在晶蓝瞳孔里掠过,最后他狭长蓝火般的眸子,打量我。
“你说,那个人?它是那个人的?”他这样问同时也似某种低喃,手扶尤利的翅膀翻身来到我跟前。即使变成人,努斯身上依然存在野兽的气息。我不敢怠慢,抖擞全身每根骨头对视他。
“想起来了,咱们见过面,在后面的街上。我记得这个气味。”努斯凑近深吸一口,“死亡的臭味。”突然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感觉里面的蓝火遥不可及并暗藏侵略性,“那个人的名字……丹狄莱茵?呵~你的面具呢?奴仆也可以脱卸枷锁吗?”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所以保持缄默。
“看来,丹狄莱茵是个宽容的主人。”
“他不是卡查的主人。”我立刻纠正。
“按自己的喜好给你套上面具,这是最好的奴隶证明。”
我摇头,“面具是礼物,旅行用的。”
“得了吧,人类就爱给宠物坐骑套上笼头什么的。”
我想他是误会了。但我和丹狄莱茵还有珀雷蒂的关系的确非比寻常,很难一句话就解释清,思前想后,我只好用自认为最符合逻辑的理由来辩护一下:“卡查是骷髅,不需要笼头缰绳。”
(用笼头是无法操控骷髅的,这样说他应该能理解吧?)
可努斯脸色发青,凶狠地盯住我,莫非我无意中捅了他的痛处让他蒙羞了?意识到这点,赶紧解释:“卡查没有说**需要笼头和缰绳,只说卡查不需要。”
“『**』是指什么?”
考虑到狮鹫的超强自尊,**这块不论用『努斯』、『尤利』还是『狮鹫』代入,铁定都会惹火他,于是我哼哼着省掉主语,他却揪住这点追问,害我很不知所措。
“『**』就是『**』……”
他当然不满意这笨拙的搪塞,立在跟前继续注视我。估计不给他个合理又满意的解释,他不会罢休。
“我的耐性是尤利培养出来的。我可以一直站到你老实回答为止。”他在向我炫耀。
“卡查会烤兔肉,是珀雷蒂教的。卡查烤的兔肉是这个大陆上的美味。”我不甘示弱,并夸大了事实。
“不许岔开话题!我在问你『**』是什么?”
“『**』……反正不是『努斯』、『尤利』或者『狮鹫』!”一口气大声说出来,旁边金色的尤利发出轰鸣。
完了,它怒了。
想起狮鹫最厌恶的动物,我补充:“马,『**』是指马!”
可能我不经意晃动颅骨的动作让他烦躁,努斯后退一步,冲尤利大吼:“不许笑!”
原来轰鸣是狮鹫在笑,骨架子都被震酥掉啦。
“努斯,你也做过人类的坐骑,那时候你整天都很开心。现在反倒觉得丢脸了?”狮鹫尤利自在地转了个身,趴在早就压垮的床上,前肢交互叠加,“被当成奴隶锁住的是我,该生气的也是我。”
“不要说了。”努斯跪在它身边搂住硕大的头颅,“刚约好不要再提过去你就违约。”
“全是努斯的错,谁叫你非逼骷髅说那些话。你还是很介意的,老实承认吧。”
“介意?”深埋进鹰羽里的脸一动不动。良久,他低沉道:“我很介意没有亲手撕碎那只骷髅。介意到无法容忍。”
我看出尤利有半秒的时间在发愣,继而它低哼,仿佛一声长叹。褐色狼尾在棕红色狮身之后拍动了两下。
似乎没我什么事了,我刚想走又被努斯叫住:“我去找丹狄莱茵来接你。”
“接”?听起来很隆重。
“你和尤利呆在这里不许出去。”
我有种被划为和尤利一类、需要管制的感觉。
“尤利,刚刚你违约了,待会儿回来我要惩罚你。到时候别以为推托‘变不回来’就可以逃过去。”带上门之前努斯追加了这句。
狮鹫庞大的身体竟然颤抖了一下。
“惩罚?”
“不关你的事。”它拢起翅膀背对我,“我要积攒魔力等努斯回来,不许跟我说话。”
“哦。”
挑个不错的角度倚墙坐下,观赏狮鹫金色锃亮的后脊。
使用人类的语言是要消耗魔力的吧,尤利想变成人,那样努斯的惩罚就会减轻一些?虽然不愿看到责罚,但我真希望丹狄莱茵来时它不要变成人形,这么美的一幕,无论如何也想让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