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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沙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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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游诗人此刻正泰然坐在双方之间,饶有兴味看远处狮鹫兽进餐,珀雷蒂的目光让她抬头迎上,“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吃惊?”她了然地笑,眼眸转向卡西亚,然后又落回珀雷蒂,“实际上我很惊讶有人能和骷髅同行,不过既然是丹狄莱茵,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倒是你,怎么能受得了?”
“我……”被反问,珀雷蒂不自觉抓住自己的发梢绕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接受了卡查呢?明明记忆中还全是些迫不得已的画面,可现实中却已经没那么讨厌它了。“啊,我觉得比起卡查,这家伙该怎么办?”他把话题转向狮鹫兽。
“吃饱了它自然会走。”蕾芬妮托起腮,“不过这只还真年轻,我见过比它更年长的,全身都是太阳和天空一样美丽的毛发。”
“蕾芬妮小姐您知道的事情可真多。”珀雷蒂只在父辈们的口中听说过狮鹫兽而已。
“哼,她自己也是个怪物。”丹狄莱茵忽然插了句嘴,他一直陪着卡查坐在远离狮鹫兽的地方,防止那只动物突然兴起扑过来。
蕾芬妮并没有生气,“我们都是一样的,怪物。”好像是言辞上的回敬,但听着又很像同类间的认可。
丹狄莱茵嘴角浮现一个很浅淡的柔软的笑,珀雷蒂看见了,他没敢让视线过久停留,挪开看其他地方。只有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动不断告诉自己,他有多么在乎这两人的关系和经历过的事情。
有狮鹫兽在一旁大吃大嚼,没人傻到敢支起帐篷钻进去休息,蕾芬妮走到卡西亚身边坐下,拿起他不离身的五弦琴拨动琴弦。听见清澈的声音响起,好像宣告安稳的夜来临,珀雷蒂有些犯困,他看天,夜空颜色最浅的地方已经泛出灰白,丹狄莱茵的病是不是快发作了?犹疑要不要靠近他时,丹狄莱茵拉住他,低声道:“想知道我的事情就应该来问本人。”
自己有表现得那么好奇吗?他有些错愕,红了脸解释:“可是,我怕你不说,会不高兴。”
“没试过怎么知道?”
“哎?真的可以问吗?我、我想知道全部的事情。”
“少做梦了。”丹狄莱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珀雷蒂收声哀叹。
“我经历过的事情那么多,不可能全部都记得。”被篝火照着,蓝眼睛变成漂亮的翡翠色,似乎也表示他心情很好,“就算再怎么健忘,每月讲一件关于我的事也还是可以的。”话音在这里打住,他看见珀雷蒂呆呆的脸上缓缓的、如他所料的开始焕发神采、激动。
只不过这样的一句就足以让他喜笑颜开,丹狄莱茵想取笑他容易打发,同时又觉得奇怪,因为看见珀雷蒂高兴他自己也感觉不坏。
“那这个月先说什么好呢?”珀雷蒂摸着下巴想。
“下个月开始!这个月已经从瑞娜那里听得够多了。”
卡西亚远远观之,身边动听的旋律几乎无法入耳,他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珀雷蒂和丹狄莱茵身后,卡查仿佛不存在般坐在那儿,没有一丝动静。
过了会儿,丹狄莱茵背靠在珀雷蒂肩上不再说话,除了挖苦人他平时话就很少,但罕见他会在人前闭起眼入睡,认识他以来不算长的日子里卡西亚还一次都没见过他这么放松,但此刻这些都不能引起他过多注意。灰绿色的眼睛几乎是锁死在骷髅身上,忽然,骷髅站起来了!盖在它身上的斗篷滑落在地,月光从撕碎的衣物以及它的肋骨空隙穿透过来。
它快步走向之前的“战场”,那个被冲击出一个坑凹的地方。
“别做傻事。”蕾芬妮在卡西亚站起身的时候低声说,五指在弦上挑拨出一串漂亮的高音。
傻事?圣职者净化邪恶生物是傻事?
他知道蕾芬妮的意不在此,一定是特指丹狄莱茵,那家伙不会那么轻松就真的睡着。可是好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他扶着剑跟过去。
骷髅趴在地上,戴着皮手套的双手在沙土间不停翻找。
“你找的是这个?”卡西亚亮出面具,这是卡查被拉走时,他在碎石子间捡起来的。
他从骷髅的脸上看出了犹豫--卡西亚立刻嘲笑自己愚蠢的念头--骷髅在犹豫?象受惊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对自己手中的东西想要得不得命、但又顾忌着退缩着?但令他生畏的是,他并没有看走眼,眼前抖抖索索的卡查举止甚至有几分……可爱?
怎么可能?!莫非是被眼前邪恶的东西下了咒?
他没有学过深渊语,来自恶魔的低喃不可能听懂,而且好歹也算半个施法者的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法术能量。
那么,为什么他不能果断地解决它呢?
几个拗口的音节在他的嗓子口打转,他还保留有最后的杀手锏,只要一口气准确无误地念出咒文,卡查,眼前的骷髅就会烟消云散,可是他定不下心,最终选择把面具往地上一丢,转身走开。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五弦琴依旧在蕾芬妮的指间叮当作响,重复的旋律如流水不断,无形中让夜色变得更静谧,有点让人担心会就此一不小心陷入没有尽头的永恒。天蒙蒙亮时珀雷蒂拉过一张毛毯裹紧丹狄莱茵,没让其他人察觉他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就这样平静地一直到太阳跃升长空。
珀雷蒂听见剑缓缓抽离剑鞘的声音,他一惊,睁开眼,发现自己最后还是睡着了,眼前,卡西亚正低头凝视他们,雪白的剑在他手中反射出光。他立刻摸索自己的巨剑刚要起身,毛毯下一只手按住他,扭头,是丹狄莱茵,他醒了,或者说是早就醒了。他不动声色,额前蜷曲的碎发让人怀疑他的视线其实是被遮蔽的,可藏在那下面的眼睛眸光犀利。
“我还是无法忍受邪恶存在于这个世界。”卡西亚眯起眼,他的剑在一点点举高。
珀雷蒂感到丹狄莱茵抓他的手在收紧,只听身边人冷淡地哼了一声:“盲目无知的正义。”接着一不留神整个人被拉到一边,也就在这刹那,狮鹫兽不知从哪个方向扑了来,把卡西亚压在爪下。
珀雷蒂到吸一口凉气,“你知道那畜生会过来?”他问。
“小心,别让它听见,它很容易生气和记仇。”丹狄莱茵这时才松开手,掸掸肩上的灰土,“狮鹫兽喜欢闪亮的东西,在它面前用剑得当心点儿。”
再看可怜的卡西亚,并不是致命一击,可也一定够他受的,与其说是被压不如说是被禁锢,本以为是一次很猛烈的跳扑实际上狮鹫兽只单单用前爪扣在他身上,趾骨和前段钢钩扎进地表形成牢笼的样子,当然厚重巨大的掌心是贴压在他背上的,但应该不是全力压下,否则他现在早就断气啦。
失去马匹,他们不能再耽搁行程,简单将行李打包,并丢掉一些“不必需的东西”,五人上路了。
顶着烈日急行是件痛苦的事,此外他们还要提防狮鹫兽的骚扰。尽管不清楚原因,但这只大家伙跟着他们是事实。不光赖着不走,还不时搞突然“袭击”,靠近他们中的某一个用爪子挠挠或者张开双翼扑打,极似小孩子的恶作剧,至于它比较爱接近谁倒并不一定,选择对象似乎很随机,所以弄得人心惶惶。
戴上面具的卡查穿着珀雷蒂的丝质长袍衬里、外面套了件灰羊毛长衫,头顶绞成盘状的布巾,很像个商人。距离它十几步开外,卡西亚扶着腰间的剑与之保持不近也不远的间距。他是乐意用剑爽快地分出黑白是非的,可只要一拔剑,就会被狮鹫缠上弄得狼狈不堪。偏偏他的剑又是纯白色,阳光下异常夺目……
蕾芬妮边走边看他。
“想笑就笑吧。”
“只有小鬼才会说这种赌气话。”褐色的眼睛弯了弯,“到了镇子上我请你喝酒吧。”
“我才不要女人请我喝酒。”
“噗~”蕾芬妮的轻笑仿佛肯定了他是个不成熟的小鬼,他不开心地偏过脸,不过心里也在自嘲:为自己办不到的事情而懊恼赌气,这种行径的确不成熟。承认了这点,心情好转了许多。
“你见过真正的邪恶吗?”
“哈?”
“我见过,是纯白色的。”女人突然收起笑,“其实我很讨厌圣武士。死板、愚忠,恪守无谓的信条。”
突然转变话题让卡西亚不知如何应对,他只好拼命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被她这样说。
“和邪恶作战是我们的使命,不是盲从。”
“前提必须是真正的邪恶!没有任何邪恶气息,只不过是个异类,就应该被驱逐吗?”
卡西亚愣了愣,可握剑的手不曾松懈。
“瑞娜,够了!”丹狄莱茵突然开口,“你们两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不要再提了。”
不是同一件事,异类,驱逐,……卡西亚想起什么,低头看蕾芬妮,她的手背缺了油泥的地方没有补全,和昨夜见到的一样,那块皮肤是灰蓝色的。瞬间,『异类』这个词在脑中放大。某种冲动让他伸手想盖女人的手背,至少要替她遮住那块奇怪的蓝色,可还未触碰到,又觉得不太合适,短暂的犹豫被蕾芬妮捕捉到,她笑了笑,“黑伊说得对,我说得不是卡查,多言了,对不起。”
她“不经意”将手背在身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丹狄莱茵他们。可在卡西亚看来,她更像是逃离自己。
“不许叫那个名字。”丹狄莱茵很介意地警告她,她却耸耸肩,笑:“怪物还是和怪物同行比较合适。”而这时对方只哼了一声,没有特别否定。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几近没于地平线之下,一丝没有热度的金红光芒照亮稀稀落落的房屋,前方出现一座集镇。这片沙漠边缘最后的绿洲刚升起几缕炊烟,照明的灯火还未点燃,但已然成为每个旅行者都渴望休憩的落脚之地。
小镇没有名字,入口处一圈栖木上也没有显著名号。本身这儿会立着栖木就够奇怪的,能飞来栖息的鸟儿,在沙漠恐怕只有食腐的秃鹫吧。
狮鹫兽在大家走向小镇时突然失去踪迹,可能它也知道那庞大的身躯无法在市镇里出没,总之这件事让大伙儿都松了口气。
镇子里很热闹,各种装着打扮的人都有,酒馆也一家挨着一家,并且不难看出都是当地民居改建的。临近晚餐,生意开始兴旺。卡西亚建议暂住在街口的一家,因为它的招牌和“沙芽”酒馆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