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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卡查唱骨头歌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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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认为我是骷髅就不懂音律,那就大错特错啦,实际上我可以完整弹奏一首小曲,这个我曾在某位骷髅兄弟的肋骨上试过,音色虽不及卡西亚的琴声清脆,也不像蕾芬妮嗓音那般优美婉转,但它确实是一曲协奏曲,我以我坚硬的头盖骨发誓,都是真的!
能在风沙飞扬的荒野上凝听吟游诗人的高歌,想象歌声中那些故事,真是艰苦旅行中的至高享受!当蕾芬妮一曲完毕,我体味到什么叫“意犹未尽”!
这时,卡西亚适时地送上他的赞美,华丽又甜蜜的辞藻充斥在语间,末了还不忘补充说:“我可不是在讨好你哦,是真的很动听。”
“谢谢,”对真心的赞扬,蕾芬妮垂垂眼睑表示接受和感谢,“可有人说我的曲子全都很肤浅。”
这个“人”是指丹狄莱茵吧,不仅我,其他人也齐刷刷将目光射向丹狄莱茵。
他远远坐在帐篷边,显得很不合群。身体斜倚着块石头,仰望夜空的脸很专注,好像没有听见我们的话。
“冰冷又残酷的家伙。”卡西亚哼了一声,用灰绿的眼睛带着戏谑转向我和珀雷蒂,“我说,要是没那张漂亮脸蛋,你们还会和他做朋友吗?”话音未落,“啪”蕾芬妮站起来赏他一记响亮耳光,“不许你这么说他!”谁也想不到先被惹毛的是她,瞪得圆圆的眼,里面有愤怒的火星跳动。
我和珀雷蒂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涉及到这个女人和丹狄莱茵的事情似乎是无法预料和控制的。而丹狄莱茵到这时才懒懒把目光移向我们,身子仍仍旧着石头不动,完全是派旁观者的姿态。这无疑将我们推入尴尬、糟糕的气氛里。
引起争执的关键人物自己冷眼旁观,蕾芬妮愤然握拳坐了回去,卡西亚也捂着挨打的半边脸不吭声。
风中传来尖利的嘶鸣,这两夜来大家都被这种声音吵得无法安眠,刚才多亏有蕾芬妮用歌声让人心旷神怡,现在又要遭受无法阻挡的摧残了--对没有耳朵的我来说,声音直接在颅骨里震荡,很不舒服呢!
“咳咳,”珀雷蒂忽然轻咳几下,“我承认,丹狄莱茵这家伙嘴巴很坏,但能和他相处这么久也不全是因为相貌,你说是吧,卡查?”
他在问我?我当然拼命点头啦,“卡查喜欢丹狄莱茵。”没有他我恐怕无法顺利和人类交流!也亏了他,珀雷蒂现在对我的态度好多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卡查知道珀雷蒂也喜欢丹狄莱茵!”
“咳咳……反正我并不讨厌他啦。”珀雷蒂瞪了我一眼,好像我说错话似的,“倒是你卡西亚,”他扭头面向卡西亚,表情极为认真,“我好不容易才成为丹狄莱茵的朋友,你这样说我的朋友,我很难过。”
“啊……”可能是他的态度太过严肃,银发下的绿眼睛遮不住惭愧,他哑口无言。
这时我瞥见蕾芬妮怔怔地远观丹狄莱茵,而抓紧她视线的男人已不再关注我们,继续抬头看天。
“要真是他的朋友就要牢牢抓住他。”蕾芬妮说,“不过那家伙也能交到朋友,偷笑之神契卡·格里尔一定也会哭泣!”她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我,我对吟游诗人话中有话的表达方式不是很在行,毕竟我使用人类的语言才短短十几天而已。
“契卡·格里尔是偷笑之神,不会哭泣的,她的意思是丹狄莱茵能有朋友和太阳从西边出来没两样。”珀雷蒂的解释让我恍然大悟,真高兴呀,他也能体谅我语言理解上的生疏了。
“谁说太阳不能从西边出来?”蕾芬妮抿嘴在笑,“我去过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地方哦。”
“真的假的?”
……至此,大家又有说有笑了。只有丹狄莱茵还一如既往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我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可惜此刻不能摘下手套、让每根指骨感受他凉滑的手掌。
“干什么?”他用眼神这样问我。而我只是一时冲动走向他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是一声短短的轻笑:“不要听那个女人胡说,她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你不必牢牢抓住我。”
哦,原来他全都听见了,蕾芬妮的那番话。
“可是……”面对他的怡然,我有些茫然,“我不喜欢这样的丹狄莱茵,不和我们坐在一起,不和我们一起笑。”我努力思索,回想看过的书里应该有某个词能准确表达我想说的。
“‘若即若离’对,就是它!丹狄莱茵看天的时候这种感觉被加重了,好像会随时消失。”与此同时,蕾芬妮的话我好像也完全明白了。
听完我的话,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可是,像你这样是不算抓牢我的。”手轻轻一甩就挣脱了我的手掌,“现在把手给我。”他勾勾指头,我没有犹豫和多想就将手递给他。
他抓住我的手套,把手伸进我的手套里。我和他,两人两只手都塞在一只皮手套里,指骨与他柔韧的皮肤贴合交叠,有种无法表达的快乐感觉,比在沙土下那一刻还舒服。
怎么以前我没想到过可以这样握手呢?就算有其他人在场也可以触摸到他了!要是我有信仰,此刻我一定会大声赞美那位神的。
“这样勉强算是抓牢了。”丹狄莱茵嘴角的微笑,还有他的举动,我认为自己应该也回报以真心的笑容,真的、真的很想对他笑!但是我做不到--我是骷髅啊!遗憾带来的酸楚和泄气感我能用垂下颅骨发出叹息表现,可是笑容却不知道怎样才算表达。不过我还是“咯咯咯~”尽力“笑”出声。
我知道,一把骨头发笑实际上是件惊悚的事,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
丹狄莱茵对我皱起眉,不是讨厌的那种,而是带着宽容和理解。
“唉,卡查啊卡查……”他眯起眼,叹息般念着我的名字。我坚信能让他露出这种没辙又轻松的表情的,只有我!连珀雷蒂都办不到!
“看来根本不需要我乱操心嘛~他心情挺好的。”蕾芬妮强烈的酸意顺着风传来,篝火边的三人都在看我们!我是骨头而且还带着面具,所以脸红也不会被看出来,只要抑制住害臊到想挖个坑躲起来的念头就可以了。可是即便我故作镇定,和丹狄莱茵交握在手套里的指骨忍不住发颤。
丹狄莱茵任何情绪反应都没有--表面上看,似乎只是如此,而藏在手套里的手加重握了握。
他在安慰呢!这更让我激动了,不禁从喉头发出呜咽。咦,怪了,我有喉头吗?没有吧!但是为什么能响起这种愉悦且兴奋的呜鸣?
声音越来越响,呜鸣中加入“笃笃笃”和“咯咯咯”,好像人类合唱时的声部。
这不是我发出来的!事实上我再怎么激动也无法从嗓子里发出轻笑!
这声音是--
丹狄莱茵的手从手套里抽了出去,他站起身面向浑浊黑夜的最深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传来的是整齐、有节奏的敲击声,不像金属但听着很硬质。
“是骨头的歌声!”
卡查的话让大家,除了丹狄莱茵,个个吃惊不小。
“这片荒漠如果无法一天之内穿过就会引来大批死在这里的亡灵,我们比预计行程晚了一天,看来传闻是真的,躲不过去了。”丹狄莱茵闭了下眼,抹去里面的焦虑,抽出腰间的细剑,“准备战斗吧,各位。”然后冲着蕾芬妮说,“不要拖累我们。”
“哼。”女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对小弯刀,新月状的雪刃细小单薄。此刻她的表情比攻击丹狄莱茵时更专注决绝,再度提醒我,他们都是从小受训杀人的冰铁锥成员。
当我听说丹狄莱茵是冰铁锥一员时,我立刻就明白他那种自律、冰冷的气质由来了。对于冰铁锥我是知道的,仅仅只是“知道”,算不上“了解”抑或“熟悉”。没人对冰铁锥的内幕能“熟悉”,甚至连内部成员都不甚了解。真正熟悉冰铁锥的,是召唤我来到这个世间的白胡子老人--我这么认为是因为对这个神秘组织的认知都来自他。实际上我也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奉命打扫老人家的图书室,结果看书入迷忘了按时离开,只好躲在书架间隔里)才遇上前来拜访老人的冰铁锥一员,他们似乎是老朋友了,从谈话间不难听出,冰铁锥已经派人渗入敌方阵营为我们的战斗加注必胜的砝码。可结果最后我们还是败了,看来冰铁锥对战争的作用并不是很大嘛~
“卡查!”
哎呀我走神了,被人一叫名字我跳了起来。结果发现身边人都忙着挥舞手里的刀剑,砍杀来袭的尸骨,这些骨头有的完整有的残破,不全是人类的,还有各种动物。我躲开一只好像是带角的巨牛的攻击,“咔嚓”一声大家伙的骨头从后向前碎裂,瘫倒在地的一刻我看见背后珀雷蒂双手持剑的英姿。
原来方才我把这些尸骨碎裂的声音误当成是谁在叫我的名字。
“我们没有武器给你,你自己当心。”珀雷蒂说完转身投入战斗。
他提醒我了,我没有武器。要是只凭我的骨头去硬拼,一两只我还有自信,但面对源源不断从黑暗中用来的亡灵们,我怕再硬的骨头也吃不消。况且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从沙土里爬出来的,我清楚记得几分钟前,火堆边还有一副牛骨,现在已经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冲向卡西亚了。
也不知道卡西亚用了什么方法,就在牛骨要撞上他的一刻,他对它抬起一只手,牛骨就像被拆掉线的木偶,“哗啦”一下散落在地上,不光如此,落在地上的骨头都很快变成了一阵青烟飞向夜空。
我感到巨大的压迫感,卡西亚释放的能量好像也传递给了我,让我胆战心惊(固然我没有胆也没有心),和我一样感到怕得要死的是那些要围攻他的骷髅和尸骨们。我明白了,他做的那些,和红雨战场上白衣人所做的一样!这是圣职人员在驱散净化亡灵,他是我们这些不死生物的克星!
圣武士,今天我对这个职业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原来不像珀雷蒂和他的哥哥们那样只要舞刀弄剑。
我必须避开他,躲远远的才行!
可是没想到卡西亚看见我反而靠过来:“不必担心,我会保护好你的,绝不会让你美丽的身体受到一丝伤害!”
才怪,指不定你下次净化亡灵时顺带我也就变成黑灰了。
“小心!”卡西亚突然把我护在身后,举剑劈开一只骷髅。骨头碎裂坍垮的声音让我想起战场上的兄弟们,它们的死亡同时也是对我的呼唤,“卡查、卡查”,如今又一次听见了,这种从骨髓里开始打颤的震慑力。
亡灵是不知疲倦和疼痛的,它们继续向卡西亚靠拢,我在他背后看他举起手,手掌向外,喉咙里有喃喃念诵。天哪--我靠他这么近,却挪不动步子,身体仿佛先一步中了他的魔法,被困在他身边。
我不要这样无可奈何的等待死亡!但无法动弹的身体不受意志力操控。
卡西亚念诵的声音逐渐变响,我的骨头似乎也跟着松散,每个连接的关节点都在抖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体格超大的骨架撞中我,将我弹了出去!我跌在地上和沙石一起滚了老远,坐起,松了口气。
真的好险,再看那边,“救”了我一命的大骨架变成了黑烟。一定是圣职者施法时,法术力量会先吸引、捉住亡灵,然后驱散。倘若撞过来的不是个大块头而是和我差不多身形、或者更小一点的,极可能把我更推近卡西亚,现在我就第二次死亡了!
*注释
◎契卡·格里尔(Chiga Greer)
--热衷于制造混乱和恶作剧的偷笑之神,也是百年前制造这块大陆混战的神袛之一。他主张一切非正义和非邪恶,中立且混乱,偏好临时倒戈与背叛。信条是:如果说物质利益第一,那么凌驾于之上的应该是得到欢乐的方法。
圣徽为一张窃喜、扭曲的脸,信徒大部分是盗贼。目前只在地下城市被歌颂着,连神庙也极为罕见。